小年

秦时明月汉时关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农历小年。网上昨天就在庆小年，但那是北方人的小年，不是我的小年，我打小过的都是二十四的小年。

在江汉平原北部乡村，这一天的中午时分，乍起的鞭炮声越过低矮的山丘传来，抬眼望去，远处旷野腾起一团烟雾，心想着谁家的年饭已经开始吃了。母亲系着围裙端着一烧箕从堰塘洗净的萝卜白菜回屋，听见炸鞭就说，谁谁家又吃年饭了，塆里每年都是他们家最先吃，他家儿子多，五六个。

那时弟兄多的大家族大约都是从腊月二十四五开始一天吃一家，一直吃到大年三十。只要听到哪家炸响了吃年饭的鞭炮，那从这天起，塆子里就真正开始了过年。大人们忙前忙后赶集赶场准备着年货，男人见面递上一根烟，相互打听今年猪子杀了多少斤，在外打工的伢儿回不回来过年。女人们趁着大太阳晾晒阴米，比赛似的在房前屋后挂起腊鱼腊肉。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过年的喜庆。

我所在的村子叫排头塆，我拉开土屋大门即可望见千米开外的老鱼塆，满目视野里都是油画般的格子田，夏绿秋黄。两个塆子中间隔着一条只有春天放秧水和夏天下暴雨才动流的河垱。只要一动流，长兄就从旁边猪屋里翻出渔篓，带我到河边把敞口的渔篓往垱口一拦，坐在旁边田埂上等。约摸半个钟头起一次篓，篓底便见一堆白晃晃的鱼获，大多是刁子鱼、黑壳鲫鱼和半大不小的胖头、草鱼，有时还会有小乌龟和小财鱼。乌龟一般都被少年的我拣起来扔向下游，如石头般在河面砸起一圈水花，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疼，我不管，因为小时我总嫌它臭。

老鱼塆住着老爹和老婆。我们那块管爷爷叫爹爹，奶奶叫婆婆。老爹辈分高，父亲都叫他爹爹，我们晚辈只能喊老爹了，相当于城里人叫的太爷爷。老婆姓郑，婆家是潜江，个高眼亮，发际生得上，虽处乡下但一身衣着长年整洁光鲜，尽显福态，旁人初见都会有生在旧时大户人家之感。加之老婆声音洪亮且为人豪爽，又做得一手美味私房菜，一生喜钓鱼，还抽烟，方圆十里八乡无人不识。

老两口住的土坯房是改革开放前公家帮忙盖的，进门是明亮的堂屋，右厢是间住房，左厢房摆放着坛坛罐罐，装满了各种咸菜，有腌萝卜、泡白菜、腐豆腐，揭盖挖出一把用麻油一拌，醇香扑鼻，就着可吃几碗白米饭。再往左是厨房，土锅灶台边贴着白色方块瓷砖，干净明亮，在那个年代算是稀罕，这得益于老爹的泥瓦匠手艺，一辈子带着自己的徒弟帮周边村落盖了无数土坯房。我父亲也算是老爹的徒弟，他当兵前一直跟着老爹手执泥刀和泥砌墙。屋后是用土墙围的大院子，一半种着菜，左侧是猪屋，右侧是柴火棚。菜园一角有个地窖，夏天老爹光着膀子掀开窖盖瞬间，一团白雾漫出窖井，储藏一冬的苞谷拨开如新，高粱甜似清泉，红苕啃一口鲜脆流汁。

老鱼塆是我小学五年上学的必经之路。我背着黄书包跟着二姐走在田埂上，茅草从青变黄，又从黄返青，走了两年二姐上初中了，那条窄窄的田埂我又独自走到小学毕业。周六中午背着书包走在春天的乡间小路上有一种我怀念至今的惬意。春耕前的田野里长满了“劳籽”，绿如油，软如棉，我扔下书包在田里打滚，躺着看天上的白云，草汁染绿了打着补丁的衣衫。待“劳籽”开出紫色花的时候，大人们就赶着水牛扛着犁，伴着一声声“得儿驾”把那些花儿翻耕在春泥下面，多年后我才弄明白“劳籽”的学名叫做紫云英。

放学路上有时会遇到钓鱼归来的老婆，远远地就唤我的小名，要我跟她回家煎鱼我吃，我自然满心欢喜，我觉得老婆烧的菜比母亲烧的要好吃。吃得晚了，旷野里传来母亲的呼唤，我立马放下碗筷跑出来，朝着自家方向扯着喉咙回应母亲：“我在老婆屋里吃了回！”

而更多的时候是我放学后经过老鱼塆就主动在老人家里住下，老两口的床是一架老式大木床，床帘上雕着各样的花鸟和福寿字样，床前还有一整条木榻。冬天时我就与老爹老婆挤着睡，老婆的碳火手炉把蓝花被褥烘得暖融融的。热天时我就在旁边的竹床上架起白色蚊帐单独睡。塆里有好几个同龄的小伙伴，胖平、美容、波子，还有先林，我们一起在禾场上打纸拍，趴在村口槐树下弹玻璃珠子，藏在稻谷垛里躲猫猫，直到大人再三唤归，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回屋。闷热的夏夜里，老爹斜躺在床沿抽烟，老婆为我摇着蒲扇，迷迷糊糊中我听着老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沉沉睡去。

我记事时，每年腊月二十四，老婆会在家里安置丰盛的小年饭，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我们兄妹几个基本上年年都会去陪老人吃，间或也有李姓家族的其他晚辈也一起吃。好几回饭点到了，我们还没去，老婆便会在塆头朝着排头塆的方向大呼我和兄长的名字，直到得到我们的回应。我便拎着给老爹老婆拜年的罐头和红饼子，踏过铺满小雪的田野，一路飞奔过去。老婆的年饭以小盘卤菜为主，但第一道菜必是将黑木耳、瘦肉圆子、猪肝和蒜苗一起荟炖的大碗汤菜，老婆叫它“全家福”。十多道菜上齐，菜香顺着热气溢满土屋，老婆麻利地解下围裙坐在老爹旁边，这时哥去屋外炸响鞭炮，飞身回屋关上大门，老爹提起温热的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白酒，号令大伙儿开吃。老婆却不动筷子看着我们吃，席间她会从衣兜里摸出崭新的蓝五角或是红一元分发给我们孩子们，于是满屋里便飘荡起过年的欢笑。

但老婆这一天吃斋，小年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我至今都不知道老人家究竟生于哪一年。

后来我考上镇上中学，再后来全家搬到镇上去了。此后我再也没有回过老鱼塆。我不清楚老爹老婆是哪一年被安置到养老院的，那间存在我记忆深处的温馨土屋是哪一年因年久失修而倒塌的，也记不清了。老爹先于老婆去世，老婆去世前拄着拐杖寻到我们镇上的家中，将自己用了一辈子的一套红花白瓷碗亲手交到我母亲手上。

老爹老婆一生没有生育，无儿无女。

2019年1月29日，农历腊月二十四，小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