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郯城老家记

颜世亮

我虽然生在金华，长在金华，但祖籍是山东临沂的郯城县。1949年5月，父亲随大军南下到了浙江， 至1971年病逝，才随骨灰魂归故里。五年前的深秋，我登上北上的大巴，第一次回了老家。

在郯城的日子，每天都有新奇，而一切又似乎那么熟悉，让我深深体味到亲情的暖意。在亲人的陪带下，先去祭拜了祖先。

我老家是离县城约20公里的前小哨村，祖坟在村外的林子里，家父和祖辈先人们都长眠在这里。

这里烧的纸钱有半张报纸大小，每沓都有半掌厚，实实在在，不像江南一带常见的冥币花里胡哨。  祭拜很认真，要趴在地上，五体投地。亏得这里场地宽绰，若在寸土寸金的杭州公墓根本无地施展的。

  因为我的到来，村里的小饭馆里颜家族人济济一堂。来的多数已出了五服，有几位叔伯辈的年纪比我还小，同时又有比我女儿年长的喊我舅姥爷。我云里雾里，也记不住，于是不论长辈晚辈，一律握手拥抱，反正都是颜家人！   

虽说初次见面，却如久别重逢，足见血浓于水。

郯城是革命老区，但这里已不再贫困，人们收入水平不高，可物价相对也低。

县城不大，公交环城线只有十几个站就绕全城一圈了。这里出租车是不合适的，大街小巷穿梭的都是营运三轮卡，招手即停。  在杭州出门“打的”，这里是出门“打卡”。 

城里依旧保留赶集市的传统，当然也有几处固定的摊位，不是赶集日也能买到菜。家里电灯还用着拉线开关，墙上贴着不少政治色彩很浓的宣传画，有的虽已过期，依旧不舍得揭掉，权当是墙纸了。如有一张还是表现“17大”领导集体的：涛哥在中心，仰头眺望，高瞻远瞩状，旁边环绕着其他8个常委，群星荟萃状。   

在这里，人们见面问候语是：怪好的？ 走街串巷没看到棋牌室，也不见有灯光暧昧的休闲屋。郯城是平静的，马路上不需要城管，更见不着戴头盔的巡警，人们循规蹈矩，悠然自得。

郯城位于山东最南端，如半岛嵌入江苏，谓齐鲁之通衢。 

郯城建置，始于公元前11世纪的炎国。（炎，古音读“Tan”，后演化为郯。） 郯国虽小，却颇有名气，原因是国君郯子的才华和仁孝之德。

年少时，郯母双眼患疾，医治无效，偶得一偏方：鹿乳可治。为获取鹿乳，郯子披上鹿皮，扮成稚鹿，钻进深山混入鹿群，模仿小鹿姿势和动作，迷惑了母鹿，终于取到了鹿乳。由于郯子逼真的装扮，还差点被猎人当做猎物射杀。 这就是流传千古的 “郯子鹿乳奉亲”，是中国二十四孝典范之一。

郯子治郯尚德施义，百姓心悦诚服，因而郯地民风淳厚，文化繁荣，国泰民安，尤其典章制度十分完善。鲁国的青年孔子闻之，迫不及待登门求教，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  韩愈《师说》中所述 “孔子师郯子” 即起源于此。

在今县城东南15公里处，有一座高大的石垒，巨石错叠，形如石楼，传说当年此处可看到大海，故得名 “望海楼”。孔子和郯子曾登临此处，眺望大海，现立有 “孔子登临处” 石碑。

我登上石峰，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居然还发现个诡异的现象：那些寸草不长的坚硬巨石上成群结伙许多 “花大姐”，令人费解。 这是种食肉昆虫，学名七星瓢虫。莫非昆虫界也有类似人类 “华山论剑” 的聚会？

　　郯城不仅历史悠久，还有深厚的人文积淀。乾隆五下江南，三次路过郯城，曾留有行宫。时过境迁，行宫早已不见，原址已被建成了郯子公园，供百姓休闲。

　　公元前341年，孙膑利用 “退兵减灶” 之计，一步步引诱庞涓的魏军至郯城马凌山的隘塞，一举全歼魏国十万大军。这就是名载史册的“齐魏马陵之战”，被认为世界军事史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传说，此后马凌山出现了一种山螃蟹，螃蟹红眼圈，背壳有马蹄印状花纹，当地人认为螃蟹就是庞涓变的。说眼圈红是因悔恨，且史书有记载，庞涓确实是被马踩踏而丧命的。 

那天，我站在山坡上，微风不燥，阳光正好，树上地下，一片黄色的世界，唯有枫树艳丽地红着….. 此刻， 已很难再去体会2000多年前人喊马嘶，尸横遍野的惨烈场景。我试图捉几只山螃蟹带回去，结果连只蟹爪都没找着，有点失落。

一天，晚辈说带我去个好地方玩，还卖了个关子。驱车数十公里，估计已出了郯城，到了地方一看，原来就是个溶洞。

洞里留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如不是壁上悬着些钟乳石，就像坑道差不多。溶洞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地下大峡谷”， 门票高得离谱。进洞不久就是坐橡皮筏漂流，其实就是一条地下水渠，比筏略宽，水深尺余，水流匀速，不用浆，也无需穿救生衣。像这样的洞在浙江肯定很难招徕生意的，说明喀斯特地貌在沂蒙山一带是稀罕的，自然以稀为贵了。

回来路上，晚辈领我去“喝羊汤”。 此地的羊汤，类似东北的“烀全羊”，是沂蒙名吃，用的是沂蒙黑山羊，味道有点像余杭仓前 “淘羊锅”，也是水煮的，只是料放得比较重。汤淡黄泛白，肉是大块的，符合山东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之风格。当地人说，纯正的黑山羊已经见不到了，如今都是新配种的，生长快、产量高。当地上年纪的人说，如今羊汤味道大不如前了。

但不管怎样，羊还是供人类食用的家畜中味道最美的，古人造字把“羊”用作“鲜”的构字成分，确实有望字生义之妙。我感觉，烤羊肉、涮羊肉、水煮羊肉、红烧羊肉….. 吃来吃去，还是金华的白斩羊肉最好吃。

  被称作“沂蒙山革命老区”的地域，不仅包括临沂地区各县，还涵盖日照的莒县、潍坊的临朐县和淄博的沂源县等，这里是中国四大革命根据地之一，人称“华东延安”。有首老歌唱道：“蒙山高，沂水长……”“沂蒙”俩字应该就是取自沂水和蒙山。

其实，沂蒙山区，并非全是山，确切说是山区、丘陵、平原各占三分之一，整体是西北部山高，越靠南越平坦，到郯城已见不到大山，除了些丘陵外，基本是平原，和苏北差不多。

水系还算丰富，和浙江的河流通常由西向东不同，郯城的河基本自北向南。较大的有沂河、沭河，均为季节性河流。为蓄水灌溉，河上建有橡胶坝，用充气或放气来调节河床水位。

 

郯城素有“天下银杏第一县”之说，城市街道旁的绿化植被基本是银杏树。时值深秋，鹅掌形状的叶子变成柠檬黄，在阳光的映照下，耀眼透亮，站在银杏树下，仿佛是置身一片金碧辉煌的天地。

最震撼的是那棵 “三千岁”的 “老树神”，传说是郯子亲手所栽，此树胸围得有8、9米，需五六个成年人方能合抱。枝繁叶茂，生机盎然，至今还能结出累累果实，生命力依旧十分旺盛。 

老百姓院里也会用银杏做盆景，原本银杏称作“爷孙树”，意思是生长慢，爷爷种的树到孙子才能受用果实。现在通过嫁接，盆栽银杏第二年就白果挂枝了。

  除了银杏，郯城林木主要树种还有柳树、杨树、槐树、板栗树等。 跟西湖苏堤婀娜摇曳的垂柳相反，这里的柳枝是向上的，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

  在郯城李庄镇古埠口的老街路边，有棵怪异的老槐树，沧桑的树洞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上端的枝干却十分遒劲，枝繁叶翠。

当地人说此树就是天仙配中做媒的那棵槐荫树，当年董永和七仙女就是在此树下私定终身的。现在，当地还保留新人在此树下订亲习俗，以期爱情天长地久。

牛郎织女是中国五大爱情传说之一，“董永卖身葬父”也被列入二十四孝故事。 古书记载，董永乃山东千乘人氏，现在地图上已找不到“千乘”地名。我希望就是李庄镇，因为我老家前小哨村就属李庄镇的。家乡有这么棵仙树，作为后人沾点仙气也未可知也。

　　在县城东外环路旁，有块不起眼的指示牌，写着：窦娥墓。

穿过荒草丛生的小路，眼前一座圆形大土堆， 高丈余。周长数十米。这是个西汉的坟冢，坟前有几块石碑，都是后人立的。最早的立于康熙34年，刻着“孝妇冢”。最新的一块比较考究，是现在政府所立，公示此为国家保护文物。

相传坟内孝妇名周青，她照料身患重病的丈夫多年，任劳任怨。丈夫去世后，她和婆婆相依为命，尽心尽孝。一日婆婆误食，中毒身亡，有人告到县衙，说周青想改嫁故意害死婆婆，县令收审了周青。乡邻纷纷请愿，证明周青是贤良孝女，可县令不为所动，下令处斩。周青分辩无果，只求死后能埋在婆婆墓旁。

行刑时，令人惊诧的事发生了：周青喷洒的血竟是白色的，六月的天空还飘下了朵朵洁白的雪花……

乡邻把周青葬在婆婆坟的西边，更令人称奇的是，过了一夜，两个坟堆竟然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封土高大的坟冢。 此后三年，郯城大旱，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剧作家关汉卿闻之，唏嘘不已，彻夜不眠，伏案疾书，于是就有了感天动地的《窦娥冤》。如今，墓冢中间一条南北向分界线依旧隐约可辨，就是当年俩墓合拢留下的痕迹。

　　虽说郯城尚不能和江南的鱼米之乡比，但在山东也算富庶之地，有“鲁南粮仓”之称。主要粮食植物是小麦、水稻，玉米等。我路过苏北时，成片的稻子还没收割，进了郯城，地里的麦子已经绿油油的了。

改革开放后，不少郯城人外出挣钱谋生，然而郯城人通常不是去当“农民工”，而是做小老板。 我在浙江不少县市甚至乡镇都遇到过卖炒货的郯城人，因为家父留给我的记忆，我对家乡的口音比较敏感。这次让我下决心回老家，直接起因就是遇到一位在我家附近农贸市场旁卖炒货的郯城人。他告诉我 ，杭州汽车北站有直接路过郯城马头镇的大巴，一路都是高速，才让我发现回家并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以前一直以为，煎饼是为出门方便携带而做的干粮，没想它还是郯城传统家常主食。

早先煎饼的原料有麦子、玉米、小米、高粱、地瓜等，现在条件好了，一般只用小麦。烙好的煎饼薄如纸片，折叠成卷，即可食用。经过晾干，叠成长方型，日久不坏。记得父亲曾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出门放牛常常是早出晚归一整天，中饭就带几张煎饼，吃的时候卷根大葱，然后用手掬几口池塘里的水喝。父亲解释说，吃了大葱，喝脏水也不会拉肚子的。

　　如今郯城街上不少小吃店卖“塌煎饼”，就是在煎饼里裹进一些蔬菜，在锅里焙烤，使煎饼发脆，也叫“煎饼果子”，有点像杭州的“葱包桧”。

人们在家吃煎饼，通常会做些流质来配。水开后，倒入面粉，有时也加些豆子、花生仁之类，一起搅拌混煮，当地称之“糊涂”。

初到郯城，主人问我早饭想怎么吃，我说：稀饭。第二天一早，饭桌上已摆好馒头、煎饼，说稀饭马上好，结果端给我上一碗“糊涂”（就是很薄的面糊）。我当时不知道这叫什么，但看着不像稀饭，用筷子搅拌了一下，问咋没米的？ “稀饭还要米的？”主人吃惊地反问。  我们认为用大米煮的才叫稀饭，而他们认为水比较多的就是稀饭，跟米没啥关系。  比糊涂高档的叫“糁”，学名肉粥，主要原料是剁碎的鸡肉和麦米、面粉，辅以葱、姜、五香粉等佐料，工艺精细复杂，一般家庭很少做，要到店里去吃。

  郯城是地震多发地带，现在许多老百姓家里还用“抗震床”，床的上下四周用10厘米左右直径的铁管焊成笼子状，防止屋梁砸下来伤人。

郯城历史上，最惨烈的是350年前的大地震。据资料描述，该地震有8.5级。大地凹陷，山川易容，植物毁灭殆尽，牲畜几近绝种，有五万多人死于此难。

时任县令冯可参作有《灾民歌》，摘抄几句：

  阴风飒飒鬼神哭

地惨天昏蒙黑雾

  忽听空中若响雷

霎时大地皆翻覆

举头不见眼前人

侧身不见当时屋

颓垣败壁遍荒村

千村能有几村存

现在地震遗址已被保护起来，建成地质公园向游人开放。据说这是国内唯一的第四纪活断层地貌景观，代表新生代的浅红色土壤和有恐龙生活的中生代灰褐色土壤，连成一体，但又泾渭分明，可以明显看出一条刀切一样直的分界线。

让人叹为观止的是，这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红褐两种山丘，其形成年代竟然相差逾亿年。这就是“一步跨亿年”之奇观。

一晃在郯城待了半个月，基本上熟悉了这里的生活。

和南方不同，这里的人不需要说普通话，因为方言也大致能让外地人听懂，只是有些词汇或发音蛮有趣。如：太阳叫“太阴 ”、高兴谓“透自”、 小孩撒娇是“鹅人”、讨好人称为“添腚”、饿的音是“卧”。还有，用筷子夹说成“叨”，推开则是“扑露”。 描述颜色的副词很有特色，如：傻白 、区黑、焦黄、虚紫……

 

70年前，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国胜利，山东省委根据中央部署，“把最好的干部送到江南去”，选调1万5千名干部组成“山东南下干部纵队”，分为4个支队，准备接管苏南、上海和浙江。

郯城去了100余人，不过家父是被编入临沂中队。1949年4月20日，渡江战役打响，解放军势如破竹，进入了浙江。 

杭州的武林广场，在1984年建造音乐喷泉作为国庆献礼。池内是吹弹乐器和翩翩起舞的少女塑像，中间3个，外圈5个。其喻意是：从内往外数是3—5，表示当年是杭州解放35周年； 由外往里数是5—3，表示5月3日，这是杭州的解放日。 接管浙江的是一支队和三支队，共8000余人，据说占了解放初期浙江全部干部的四分之一。

我从小就听民间有“山东人打天下”的说法，且不说此话是否说大了，山东人对中国革命的卓越贡献是毋庸置疑的。

在这里，我由衷想赞美下沂蒙山的女性，当年男人参军上前线了，留在村里妇女差不多顶起了整片天。  "最后一口粮当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    这是当年在沂蒙山妇女中广为流传的口号。“沂蒙母亲”、“ 沂蒙红嫂”、“ 沂蒙六姐妹”…… 沂蒙女性的事迹感人至深，经久传颂。

如今，沂蒙女性的传奇仍在延续，在全国2万余所足球特色学校中，郯城一中女足脱颖而出，过关斩将，一举获得2017年全国中学生足球锦标赛冠军。不久前，又打入在以色列举办的世界中学生女子五人制足球锦标赛，举国惊艳。这帮吃煎饼长大的沂蒙女孩，创造了女足世界的“莱斯特城奇迹”！

有点离题了，最后借几句咱沂蒙山人耳熟能详的《沂蒙山小调》作为收笔吧——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青山那个绿水哎多好看

风吹那个草低哎见牛羊

……

                    

颜世亮

2019年3月5日於杭州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