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如人生

魚凫

                      观 棋 得 咏

                      · 廖梓蓉 ·

                  人生一世每如棋，

                  总有追寻意若痴。

                  莫笑过河兵渐老，

                  何人解得《橘中秘》？

　　我与父亲的农历生日同天。

每到那天，我们父子都要享受母亲煮熟的一个热鸡蛋，在五十年代那是贵重而实惠的奢侈礼物。六岁那年的生日没吃成鸡蛋，我不敢问，只知道当时是灾荒年，随时都能看到板板车上裹一床破草蓆，露出肿得乌紫的脚趾，从东大街拖往牛市口方向，没人哭丧没人送葬。

　　晌午时分，父亲背着手回家了。一看桌上只有一大碗厚皮菜，故意玩笑地说：这是民间第一菜啊，皇上都吃不成哦！说罢拿出一个方纸盒。母亲一下皱起眉头埋怨道：你就是有不得钱，有两个就乱花！说着接过去又递给我：今天你过生，你爹送你的。我顿时心跳加速面肌发颤，眼里噙着泪水，努力不让它滾出来…

　　这是一副橡木做的象棋。

事后得知，父亲当天去皮房街卖掉了一枚鸡血石摆件，说是几次听见我在梦里叫象棋象棋…所以才在生日这天设法满足我的愿望。当然，我也以连年优异的期末考试成绩回报了厚重的父爱和慈祥的母爱。遗憾的是我没真正跨进楚河汉界，没有成为让他引以为傲的棋手。

　　那年下乡插队，我除了带上必需的蚊帐被盖洗漱用品，还特意带上父亲送我的象棋。这是我少儿时期唯一的生日纪念，它既可以用来打发寂寞时光，同时也能在异乡找到家人陪伴的心理感觉。没有料到的是这副象棋竟然惹出了一起祸事，以至于我再也找不到对局之人。

　　邹老炳是个性格疲沓的中年人，我带来的象棋逗起他早已戒掉的棋瘾。农村不比城市有上下班的时间之分，农家的晚饭之后多数是在忙家务：铡猪草、剥麻杆、劈篾条、挽草把、搓衣裤…养了两个儿女、五头猪仔的邹老炳棋臭瘾大，抛开一大堆家庭杂活，每天晚上缠着我车卒砍杀，常常熬得煤油烛火油尽灯灭…

　　时至今日，我对那个恐怖的夜晚仍然记忆犹新。那天干了一天的活儿，刚刚和邹老炳对局三盘，村里突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有人高喊：房子燃火了！有人跳河了！我俩丢下棋局冲到门外冲向火光映照的方向…只见邹老炳飞身纵入齐腰深的碾沟，一把拽住那个紧抓沟边小树挣扎的落水人，不是用力托上水沟救她性命，而是不停地提起脑袋又压到水里，还不停地粗着嗓子狂暴吼叫：死，死，老子让你死！

　　水沟两边乱作一团，有人苦劝有人帮腔，就是没人下水制止。邹老炳的老娘披头散发跪在沟边草丛连连磕头哀嚎求告，哭声在夜空显得格外凄惶。不知何时风向突变直冲我来：就怪那个王知青，每晚都要跟老炳下棋，弄得婆娘又带娃娃又煮猪食，累得她只有烧房子寻短见…在家族势力横行的乡村，我有口难辩！

　　从此，我的农闲夜晚就是孤灯一盏、棋谱一卷，待到眼睛涩了吹灯卧眠。那年正值夏闲时分，得知全国象棋大赛在成都举行，我煞是兴奋。因为有了姐姐下乡分红给我买的二手自行车，我有了来去如风的自在，队长的收工哨子一吹，立即回屋扒拉冷饭，一溜烟飞奔在成温公路，不时望望冉冉升起的明月，好惬意！

　　在市中区劳动文化宫对面的棋苑，我屏住呼吸盯着墙上悬挂的大棋盘…我看到了智慧胆识与诡异心计，看到了棋面平静暗藏杀机，看到了诱敌深入一剑封喉，看到了声东击西力挽狂澜，看到了棋坛宿将杨官璘、胡荣华、王嘉良的大师风釆…那晚我怕惊扰母亲没敢回家，而是乘着夜色蹬车疾行回到乡下的草棚蜗居。

　　正当我要去北方服兵役时，偶然听说邻队有个知青是象棋高手，全公社无人与之匹敌，怀着奇特心理，我在一个雨天去他的知青房造访。没想到这一去，竟然终结了我的象棋梦，让我彻底割断了与象棋的缘份。那天对局，我仅仅走了十多步便丢炮丧马身陷困境，我恍惚看到高不可攀的山峰，望见难以涉水的汪洋！

　　当晚以及此后的多个夜晚，我一旦盯看棋盘移动棋子，几乎是通宵不寐彻夜难眠，脑海里全是将士象车卒马炮，不断碰撞不停拼杀，打得脑袋胀痛几乎开裂…镇上的老中医看我失魂落魄的病态，道出一句至理名言：小老乡，如果你想做的事做起来感觉轻松愉快，你就该坚持；如果伤身劳心，就一定要果断放弃。那一刻我作出了选择，也懂得了将来更要选择。

　　拿到入伍通知书那天，我在生产队快刀斩乱麻，找会计结算工分，找保管秤出口粮，上碾房碾米出糠，再全部卖掉变现。等我风风火火忙完时，才发现邹老炳一直蹲在草棚外抽闷烟，不时搔搔已见花白的头发。我明白他有意图，故意挑开话题：你把婆娘医服贴了吧？我们再杀一盘敢不敢？他一下站起身：来就来！

我摆摆手，把那副象棋给他留作纪念。

　　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四十多年。那天整理书柜，翻到几册一直随我多年的《象棋古谱》《残棋局》，突然想起如烟往事，对人生如棋有了新的感悟。人生是一个过程，总会遇到获得与放弃的选择。当初我弃棋学画，又弃画习文，既是职业需要更是优势所在，若是兼顾兴趣精力分散，恐怕难有今天的多篇图文奉献。 我一直牢记着《弃子法》中的精彩描述，牢记着经历了宣统、民国、共和时代的谆谆父训。

　　近年来社会急剧变化：宦海潮涨潮落，多少权臣昨日风光无限今日阶下作囚；商海暗流汹涌，多少精英去年荣登榜首来年葬身魚腹；多少曾受阿谀迎逢的部省市厅局处的熟面孔，竟在高墙内写忏悔录唱长恨歌…而懂得放弃的凡夫俗子却活得逍遥隔岸观战，仿佛观赏杨官璘、胡荣华两位象棋大师袖口下的变幻风云：

狭路掀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2008年元月，曾经蝉联三届全国象棋冠军的特级大师杨官璘溘然长逝，墓碑按他遗嘱，刻有一盘据说无人能解的残局。我怀着好奇复盘仅仅三步即见分晓：和棋！我左思右想猛然悟出：八十有三的一代宗师设计如此简单的棋局，并非是指中局搏杀残局追杀入宫逼杀，而是暗喻棋局之外应该走过的人生——和为贵。

                临江仙 · 读《棋如人生》

                          · 廖梓蓉 ·

       帅仕相车兵马砲，烽烟汉界楚河。三军齐唱大风歌。胸襟盘里看，智慧局中多。

       岁月常嗟如一局，人生怎敢消磨。过河老兵未蹉跎。前行无退路，险阻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