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从官场上“归去来兮”,听到“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欣欣然去了。告别“樊笼”的他如羁鸟回了旧林,如池鱼进了故渊。

我想,五柳先生一定对他的田园熟悉得很,才会如此念念不忘。一如我熟悉故乡的农事,便不由自主地于每一个节气想起老家该有什么样的农活。

春天了,该是播种的季节了。

  印象中,还没出正月,勤快的乡亲们已经开始刨冻肥了。那时,每家都有一个堆肥的场地,大都在离开村子一点儿距离的地方,肥由两部分——牲畜粪便和草木灰——组成,牲畜粪便一部分来自家里的牛马羊圈,一部分来自辛勤的乡亲们捡回来的牲畜留在外面的粪便,所以,那时,即使没有新农村建设,村巷的小路也干净得很,大家都争先恐后去做义务清洁工。

经过一个冬天,农家肥冻得结结实实,一镐头下去,肥块往往纹丝不动。所以我们常常见到一个精壮汉子抡圆了镐头汗流浃背一个上午,刨下来的冻肥也没几块。

但经过这番折腾,太阳好的天气一晒,这种刨过的肥就会变松软,然后发酵。这时村子的上空便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就在肥料发酵的时候,乡亲们开始准备种子了。莜麦麦子豌豆蚕豆荞麦,都选择颗粒最饱满的,筛子筛,畚箕簸,收拾得干干净净。

准备土豆种子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也可以帮忙,一个土豆按生长点切分成四五块,拌上草木灰,堆在仓房里。

  肥料发酵好了,爸爸们就套上马车,把它们送到自家的田里,隔几步一个肥堆。就静等开犁了。

那时,开犁是件颇有仪式感的事。清明节当天,大人们将煮好的鸡蛋放到田里,用犁挑过去,鸡蛋白花花地躺在垅上,一派丰收的喜庆样子。

  种田需要两个牲畜拉犁,能胜任的是老牛或者脾气温顺的马,一人扶着犁把,后面跟着一个播种的。播种需要技术,种子装在点葫芦(一种农具,一端是皮质的圆葫芦,里面装着种子,中间是木头筒,另一端是一些弯弯的细木,如同张开的指缝)里,播种的人一手将点葫芦倾斜,一手拿着一根木棍,一路敲着把种子洒在垅里,种子稀厚全凭一手控制。

  如果说播种是技术活儿,撒肥就得靠力气了,必须是精壮的小伙子才能胜任这一工作。他们将肥料从小肥堆里装满簸箕,洒在垅里,再去装下一次。要知道,这时犁是一直向前走的,肥堆和田垅间也有一定距离,所以他们一直负重小跑,强度肯定是一般健身房比不上的。

  播种施肥后的田垅再用石滚子压实,人们就可以暂时歇歇,祈盼风调雨顺了。

  我的乡亲们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春天种下希望,秋天收获果实。收成除了基本生活开支,结余部分都供养他们的孩子读书,希望孩子们不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如今,我们离开了土地,即使还在耕种的乡亲,也早不用当年的土办法了,机械化省了人力。但在我心里,家家户户用木棍敲打点葫芦发出此起彼伏的好听的“达达”声才是春天特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