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奇的美,除了那张姣好的面容、如花似玉般的肤体独特的光亮,还有就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略带野性的妖媚,未满18岁,"大唐艳女"的声名就已经在民间流传甚广。

其实,她年幼时就已诗名在外,成年后更是诗风浩荡,在唐代盛行的诗词文化领域傲视群雄,被誉为“女中诗豪”。

所谓"豪",包揽了情,以致她的身边从不缺少像样的男人,皇室成员、达官显贵、诗届领袖……,她像春风一样撩拨着他们心尖上那一根根琴弦,用雄性富有的弹性来振动自己野性勃起的奢望。


诗,就像在她身上每个细胞里蛰伏着的灵感,她可以随心所欲、运用自如的调动和摆布它们组成一行行文字,然后朗朗上口。

在她看来,诗不过是一种简练的语言,对她而言,与身俱来,幼年时的才华显露已经让周围的大人们惊叹不已。尤其是父亲,只要遇见湖州名人聚会,总会抱着她往人堆里扎,让她即兴赋诗,尽情博取众人的赞叹。

小小一个湖州,显然已经满满地装着她的传说。

中国数千年的封建礼教,女子似乎从降生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未来一切"嫁与他人"。幼年时代的天才再现,并未给她带来命运转机,相反使得特别在乎名声的父亲为女儿的聪慧产生越来越多的担忧。


一次,喜爱以文会友的父亲在家举办诗会,邀请到湖州各方大小名人参加。众人面前,6岁的她不但把琴弹到委婉动听,望着院子里正在盛开的蔷薇花,脱口而出的竟然妙句连连,再次让围观的长者们见识到什么叫神童奇女。

她以一旁搭花架的佣人为题材,一句

  
 “经时不架却,心绪乱纵横。”


立时让四围的名人们惊讶不休:

"天啊,她才6岁呀!"

同时也把一旁的父亲惊出一身冷汗。"不架"与"不嫁"同音,花架还没搭好,蔷薇的枝叶却已经肆意纵横了。

她究竟想干嘛?——小小年纪,她竟会如此去想,或许从那刻起,父亲已经下定决心送她去道观。

道教作为唐朝的国教,当时十分昌盛,许多不愿意受世俗约束的贵族子女都被送入此教,进而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流行时尚。


道观里,女道士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并能与男子自由的交往,不受封建礼法约束。她无暇去猜测父亲是怎么打算的,全新的生活理念下,感觉自己像只被放飞的鸟儿,享受着天空的宽阔与延伸,忽略的恰恰是父亲希望她在此修学的女子成人之道。


她在玉真观无忧无虑的成长起来,并没有按照父亲的意愿去学到三从四德,生活上的几乎没有约束,反而让她的性格变得异常开朗,元代文学家辛文房在《唐才子传》里有一段对她的记载:

"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

她在这里,学到了大唐开放的世风,效仿起贵族公主们的放荡风流生活。最早让她芳心萌动的是诗僧释皎然,那年她刚好20岁。

释皎然是湖州本地人,虽早年出家,对诗词歌赋研究却有独到见解和很高的造诣,经常有不少学者登门求教,在当地很受器重。

他栖身的寺庙离她安身的道观不远。她可以时常以求教的借口与他接近。一来二去,见惯和尚那种慢悠悠的迟钝,她索性向释皎然发起了攻势。

她想都不用想,便写下一首情感炙热的表白诗《结素鱼贻友人》: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她就要这样直截了当的问他:

你想不想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我的心事都在鱼腹中的书信里。


她对释皎然的用情没有奏效,在她看来算不上失败,自己用一首诗求爱,他用一首诗回绝,和平时诗词间的你来我往没啥不一样。释皎然回复她的诗题目叫《答李季兰》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她自信释皎然一定是反复想了又想,才克制情绪写下这首诗的。

她很快便从这段爱恋里走了出来。

因为安史之乱,越来越多的文人逃难来到江南,诗人们在此聚集,使得她的交际圈随之更为活跃,她很快结识了广平人士阎伯均。

阎伯均又称阎二十六,由于在家族排行二十六而得名。

两人的相遇似乎缘分,却实实在在的因为释皎然。阎伯均原来是来此地看望释皎然的,不曾想遇见了正打算离开正直的有些呆傻的和尚的她。

难怪阎伯均不无欢喜的说:“我还说今天为什么彩霞满天,却原来我的缘分到了。”


阎伯均时任江州判官,看着眼前如画一样的女人,他自然不会错失这场缘分。两人一见钟情,瞬间如胶似漆,数日后阎伯均回江州,她依依不舍以诗相送:


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
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
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
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


一首《送阎二十六赴剡县》,她已自称为"妾",可以看出她对阎二十六的爱恋是真真切切的,每一次短暂的分离让她常常夜不成寐,相思难挨。

最终这段感情维持了不到两年,随着阎伯均官升离开江苏而结束,并且从此了无音讯。

她对恋情的得来和失去,仿佛就像对一首诗的酝酿和发布一样简单,绝不会让它们像愁云般堆积于心头,给自己带来任何的不快乐,甚至还未等旧情散尽,新的春光已然明媚。

襄州人士朱放,因为安史之乱拒官隐居来到这里,给她的情感之旅带来了火热的升温。每当此时,她的诗兴总伴随她的爱情高涨蓬勃涌现。

她的一首《相思怨》,较好的记载了与朱放的一段炽热的感情: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这首优美的相思诗,虽然浸透了她殷切的期望,可惜也错误的托付他人,似乎命运给她的结果只能是一个诀别,无从选择。朱放和之前的阎伯均一样,最终离开了她另娶大户女子为妻。


唐代时期,“士人重官婚”非常盛行,有作为的男子都想娶有门第的女子为妻,一般平民女子能做妾已是抽到上上签了,其中玩弄后被抛弃是司空见惯的事。

她的命运,虽然无一例外,但不会因此寻死觅活,并且能够很快从现实带给自己的阴影中摆脱出来。

她身边从来不缺男人,而且尽是声名显赫的男人,比如陆羽、刘长卿、房明府、韩揆之、萧叔子和崔涣等等,他们中每一个都拿得出手,为自己赚取一份体面,而她则是被众巨星围绕于中心的独一的月亮,用四周光辉尽情反射自身的璀璨。


她学会了怎么与男人适度相处,甚至学会忘记自己姑娘身,把自己融化在男人世界里,无所顾忌的去和他们谈男人的性爱器官,还以此吟诗作对,可谓开具了奇妙的诗坛雅兴。

奇妙的是,这些似乎有伤风化的雅兴,非但不俗,还另有一番风味。


 有一点十分明显,即使她的感情生活屡次遭受挫折,从她的言谈举止中却找不出一丝她的怨恨。

她写过热爱,写过思念,写过友情,写过愁绪,唯独没有写过怨恨。她没有怨恨过自己,没有怨恨过父亲,没有怨恨过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她没有怨恨的存在的世界,或许正是所有男人喜欢的世界。

她怎么可能没有怨恨,不过是把所有不满化解成一杯浓烈的苦酒,分解于醉生梦死的岁月之中,尽量去把自己的明天布置成一个无限灿烂的春天。


在一系列情感波折里走到了40岁,仕途辉煌的明天真的来了。那年,饱经世事沧桑的她写出了一首流传千古的诗《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此六言诗字字至理,声声至情,很快风靡整个大唐,上至朝野下至百姓。

《八至》使她再次声名大振,一度改变她在以往传言中被那些纠缠不清的烂事毁坏的形象,使得不少大唐女子以其作为偶像。更为重要的是当朝天子也因为她的诗名显赫下达圣意。


唐玄宗闻听她品行独特、才华洋溢,当即下旨召她入京面圣。虽说眼下的她已是美人迟暮,唐玄宗仍然被那犹存的丰韵所迷住,即刻收入后宫并委以官职,专事诗文著述。

然而,仕途带给她一个美好的明天的同时,最终也将她卷入了一场政治漩涡。多少年来,她对生活、尤其是情爱的表露坦坦荡荡、毫无掩饰,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一朵奇葩。

所有玩世不恭在生活情爱面前可以幡然醒悟重头再来,当面对自己仿佛陌生的政治,甚至连半次宽容都不会有。更倒霉的是当她认识到其间利害不等同于男女生活的那刻,一切为时已晚。


她曾经以为自己像男人一样的独立,那些道德伦理只能束缚常规求生的女子,自己的内心像男人一样强大,像男人一样装着天下,像男人一样贻笑大方,所有男人能做的她都能做,所有男人能说的她都能说。但是,生命对于她,还原了一个女子本能上的脆弱,有时脆弱的如同一页诗笺。


公元783年5月,准备开赴前线的泾原军在长安因为粮草事宜突然哗变,拥护原赋闲在家的河北旧将朱泚登上帝位。唐德宗仓皇出逃,政权毁于一旦,她作为朝廷官员自然难逃一劫。

新帝朱泚需要呼声,需要赞美,她呈献了一页诗笺,她是被迫的,她和那些被俘的旧官员一起关押着,正等待发落。


时隔一年,朱泚败亡,唐德宗还朝,因为一页诗笺,她即刻被下令打入死牢。

夜,深沉了。天空像被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布严严实实的覆盖着,偶尔有一二颗微弱的星光从黑布撕裂的口子间透露,把一点点希望闪现在死牢那扇小小的窗户上。

真的还有希望吗?

从被打入死牢那刻起,她几乎没挪动过身体,两眼死死盯住窗外那片黑呼呼的世界,往事历历在心头浮现,从幼年到现在,每一幕让她觉得幼稚可笑。一切仿佛是一场梦,梦做的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由想起昨日唐德宗那段刻薄的判词:

"作为一个诗人,反贼逼你作诗,朕本不想追究。但你作诗就作诗呗,怎能那么肉麻的奉承一个乱臣贼子,完全忘记当初先皇是怎么恩宠你这个老女人的!"


"老女人",一个尖酸刻薄的词,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活的欲望,她没有半句辩解,却有着无限恼恨。双手从紧紧抓住的发根间不自觉地滑落,指缝间留下一把灰白的青丝。

一夜无眠,她白了头。


窗外微微见亮,她看见自己灵魂、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诗一样的灵魂,迎着光明飞去。

公元784年8月,她——唐代著名女诗人李冶被乱棍诛杀。


世人在之后谈起李冶,往往将她归于乱情狂野,放荡不拘,一生不走寻常路。她绚丽的人生色彩,无疑遮盖了她真实的人生主题。

李冶,一生浪漫,一生追求,为诗所生,为诗而亡。


李冶留存世间的诗仅16首,其中有名有姓的占了8首。写山写水写风月,写爱写情写友谊,唯独不写的是怨恨,这对于一个饱经世事沧桑的女子,试问:谁能做到?

一个真实的李冶,其实活在《八至》间。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