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蒋捷


那个星期天,我到香炉礁的旧货市场转圈,目的是逛那里的旧书摊。说起香炉礁地界,老大连人都知道,那里曾经是大连的龙须沟,穷人住的地方。在这里,树枝、油纸搭起的茅棚比比皆是,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苍蝇、蚊子、臭虫和老鼠在这里称王称霸,平分秋色,各占半壁江山。

老香炉礁地界鱼龙繁杂,三教九流、工农商学、青帮红帮、黑道白道、什么身份的人都有。有人在这里谋生图食,有人在这里呼风唤雨,有人藏污纳垢,有人避难栖身各类人物都能在这里取得一席之地。无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都是大连市的结症,管理极难

这个地方也热闹:解放前妓院、烟馆、赌馆之类的众多,解放后妓院赌场之类的取缔了,但是戏院、马路市场等一直延续到十年前,直到近几年在政府部门的严格管理下,才逐渐消亡。

2000年前后是香炉礁马路市场最兴旺的几年,以大桥洞为中心,沿着公路向外扩张出几千米。每到星期天,人们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占据了公路两旁的花园、人行道及所有一切能摆摊的空间,摊位一个接一个,各种好的、坏的、有用和无用的东西都摆了出来。逛街的人们兴趣盎然、在这儿流连,那天逛香炉礁的人用人山人海这个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甚至大连至甘井子的交通干线上都挤得水泄不通,来往车辆寸步难行,没有一个小时,别想通过香炉礁。

许多人到这儿淘宝,还真有人很便宜地买到了好东西,我那天去的目的是逛逛旧书摊,有几本书我一直没买到,最后想到那里,运气好也许能淘到宝贝。

旧书摊在马路市场的最北端的一个市场大院里,摊位无计其数。每个摊主都占据了一块地皮,各类书籍杂志胡乱摆在地上,摊主们瞪着茫然的眼睛,扫视着眼前经过的人,漫无目的的打着招呼,一旦有人上钩,便立即热心起来。


在市场上转了几圈,心里逐渐失望,摊位上摆放的多数是旧报刊杂志和旧课本,也有一些不上讲的小说,这种破烂白送也没人要。买书不比买蔬菜,没有西红柿买两根黄瓜或者买几个土豆也凑付,书这种东西是不能替代的。我想的那几部书都是知名文学作品,出现在地摊上的概率很小。

转了半天没有希望,我打算向回走了,眼睛却不甘心,在拐角处一个摊位前又瞟了一眼。这一瞟使得心脏跳动加剧,因为在一列旧书里面,几本牛皮纸封面的旧书上分明很清楚地看到了几个字:静静的顿河。




一时间,突然感到云消雾散、阳光格外明媚。你不得不相信,世界上有时候还真有奇迹产生,本来已经死心了,无意之间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见到的正是那套日思夜想的书,为她早已踏破铁鞋,费了许多心机,今天终于感动了上帝。

我是书虫,周围许多人都在经商赚钱,我却喜欢捧一本书打发时光,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提高自己,仅仅是对某些传奇故事感兴趣,所以读过的书不算少,个人修为总是难以提高。

比较偏爱的有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一本浪漫的侠客传奇,读的时候心里沸腾,着实兴奋了一阵子。书中描述大副邓梯斯因为给人送了一封信,遭到几个卑鄙小人的陷害,被法官打入死牢,本来已经山穷水尽,他却因祸得福。一同坐监的法里亚长老看他人品不错,为人坦诚,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长老倾囊所赠,把自己脑袋里的知识都传给了他,并在临终前把埋于基督山岛上的一批宝藏秘密也告诉了他。后来邓梯斯按照长老的安排成功越狱,找到了宝藏成为巨富。再后来经过精心策划,惩罚了所有陷害他的仇人、大仇得报。

邓梯斯的命运跌宕起伏,曲折神奇,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为之心驰神往。我虽然上了年纪,读到好书,仍然脑海激荡、产生共鸣、好像回到少年。特别羡慕邓梯斯的好运,如果真的能在狱中碰到一个财神法利亚长老,被冤枉坐几年牢也值得。

好书能给人带来许多希望,给人信心和力量。虽然实际生活中不会有这样的奇遇,没人会碰到知道藏金窟并且舍得送给你的长老,一个穷人也不会变成伯爵,这些都是幻想。但是在恶劣情况下有幻想才有活下去的勇气,才能走出困境,总而言之生活中有幻想总比哀怨和愁苦中要好。

也喜欢金庸的著作,尤其喜欢《鹿鼎记》,这差不多是中国版的《基督山伯爵》,金庸先生塑造的韦小宝可比贾宝玉可爱的多了。相对比,贾宝玉只是温室中的一只八哥鸟,除了写几句歪诗,最大的本事就是哄着丫鬟小姐开心,其他一无是处。贾宝玉下场不好,最后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披着麻袋片出门要饭。

韦小宝就不同了,他天真、善良,聪明、勇敢,当他还是街头一个小流氓的时候,就敢无视权贵和恶霸,敢于作弄他们于股掌;当他发迹、位高权重以后,却同情弱小、维护正义;他对贪官污吏既敲又榨、巧取豪夺,却又很大方地把钱送给他认为应该帮助的人。韦小宝是骗子无赖,但他是非分明、立场坚定,所以他又是一个英雄。

他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市井混混,满嘴污言秽语,但是运气极好,交结了亦师亦友的康熙和亦师亦父的陈近南。不到十年时间,靠着聪明、运气和坑蒙拐骗,竟然成了康熙皇帝手下最红和最得力的大臣,还成了天地会的舵把子。他连蒙带骗娶了七个老婆,财富比和珅还多,这是一段真正的是神话。

运气,最关键还是运气,邓梯斯的发迹靠运气,韦小宝的成功也是靠运气,但是运气只能降临到少数人身上。

神话故事读多了会厌倦,还是回到现实世界稳妥一些。半年前的一天,我到学校图书馆去借书,在书架上看到一本《静静的顿河》,是第四部,其他的没了。堂堂一个学校图书馆,也没经过战争或者打砸抢,藏书也会这样残缺不全。

开始没打算借它,因为心里对这本书印象不是太好。但是转了几个书柜,反复检查,还真没有值得一看的,没有办法,就把第四部带回去。

说起来和这本书多少有点渊源。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学校停课,我们几个大小差不多的伙伴常凑到一起打扑克,虚度无聊光阴。那天楼下的三胖子从外边回来,带回一个大包,三胖情绪激昂极其兴奋,好像发了大财。他把包解下,眉飞色舞地讲起一天来的历险和包里东西,原来是战利品。




这天,出去游玩的三胖碰到了一场真枪实弹的战争,一天的经历能写一本《三胖历险记》。

这天一早,三胖几人打算步行到星海公园去游泳,路上经过了市卫生学校。卫生学校早已停课,校园里冷冷清清,见不到人,但是校外不远处的高墙后面和楼房之间却隐藏着大队人马,一个个动枪舞棒、杀气腾腾,看样子一场火拼正在酝酿,人们似乎已经闻到了战场上火药的气息。

这是大连市文革以来最早的一次文攻武卫,争斗的一方是占据了卫生学校教学大楼的思想兵,准备进攻的是思想兵的对立面主义兵,双方调兵遣将、明火执仗,各使出看家本事,都要置对方于死地。双方自文革开始两年多来积怨已深,几乎不能调和,终于在卫生学校这个地方爆发了。

卫校大楼只是一座普通教学楼,但是占着“地利”,因而成为双方争斗的一个焦点。

文革后期,各家争抢地盘,大连市区犬牙交错,所有有利可图的地方都为各派所角逐。

开始时主义兵势力较强,三分天下已据其二,沙河口那个地界基本上是主义兵的天下,眼见胜利在望。但是思想兵的头头却是眼光超前,战略上看得远,他们不在乎某些地区得失,他们要的是大局。就像下棋,开盘时的布局非常重要,该取的必须取,该舍的也必须舍。思想兵一派有大手笔,他们只在乎能作“眼”的地方,对一般居民区不感兴趣。

而卫校之地恰好是一个眼。早在混沌初分、势力较弱之时,思想兵便提前在卫校这儿布了一支兵,那时是神不知鬼不觉,在主义兵的腰眼上打进一个楔子。开始时主义兵没有人把这当成一回事,一个小小的学校而已,能掀起什么大浪。但是当双方逐鹿中原,棋局胜负明朗化以后,“眼”的作用就显现出来。卫校大楼地处南北和东西交通的十字中心点上,占据了它,就控制了西沙河口乃至大连半拉天下,这是虎踞龙盘之地,好比刘邦占据了关中。

直到此时主义兵的上层才大梦初醒,他们也看清了这个眼的作用,时刻做梦都在谋划要拔去这颗钉子。只是要动武,就必须师出有名,需要对市民和军管会有个交代,否则就失了人心。

对于思想兵,卫生学校地界关乎大局,寸土必争,绝不放弃。思想兵在这里驻守了一个精锐的战斗分队,队员主要来自船舶学校,也有一些其他学校的学生,都是年轻气盛、热血沸腾的敢死之士。他们在这儿占楼为王、在楼上高处架起机枪,精兵强将没人敢惹。

勇士们靓囡俊男,正是朝气蓬勃之时,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但革命闲暇之时,异性相吸、男欢女爱之事是避免不了的,时间长了有几个女士珠胎暗结,消息也就传的沸沸扬扬:

“你们听说了吗?卫校里面的那几个红卫兵,生了孩子之后直接扔到锅炉里去了……”。

另一个则神秘地说道:“那些人可是不得了啊,据说有一个女工下夜班从那里经过,让几个人架走了,再以后就没了影……”。

“里面的几个小马子,可是烂透了,今天陪这个,明天陪那个,那天为了争夺一个马子,猫头鹰和狐狸差点动了枪……。”

一时间各种消息传遍大连大街小巷,望风捕影、添油加醋。再加上勇士们闲暇之时常常出外偷鸡摸狗和欺男霸女,给外人制造了一些口实把柄,各种对思想兵不利的新闻在百姓中不胫而走,卫校的思想兵成了众矢之的。

对于主义兵而言,终于找到了兴师动众的借口,可以顺应民意、替天行道了。

一早起来,主义兵开来大队人马,把卫生学校大楼围了个里外三层,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三胖几个人正好从那里路过,很是开眼。这样热闹的事情平常只能在电影里见到,今天却让他们亲眼见到了,机会难得,也就不走了,躲在墙角看热闹。

整个上午,卫生学校大楼的枪声急一阵缓一阵,主义兵总部调兵遣将,但是他们也不敢贸然发动进攻,主义兵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人心不齐。让他们看热闹、喊喊口号可以,真要组织起来迎着子弹发起进攻那就不行了,没有几个人愿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更没有人打算在今天为主义而献身。

再说这群乌合之众手里的武器也不行,不外乎是铁棍、钢管之类的冷兵器,上战场根本没用。主义兵总部虽然搜罗了几支三八大盖之类的古董,但数量太少火力不强,对于藏在坚固的高楼里面并且武装到了牙齿的思想兵,作用不大。

反观高楼里面的思想兵就不同了,他们虽然人少,但是战斗力强悍。他们居高临下,占据了“地利”。在高人的指点下,卫校大楼早就被改造成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在此驻守的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身负绝技。守卫者装备精良,手里拿着崭新的五六式,并且弹药充足。五六式火力持续、杀伤力大,远不是三八大盖能比得了的;枪手们占据了地利,藏身位置隐蔽,外面的人伤害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轻易打倒任何想进入大院的人。再加上楼顶还有一挺机关枪,一旦开火,势不可挡。

总之而言,人多势众的主义兵想攻进防守严密的卫生学校大楼,并不容易。

所以主义兵总指挥思量再三,没有敢下总攻的命令,只是偶尔派出小部队摆出进攻的态势,用几杆三八大盖和楼里的五六式互射,对防守者形成精神上的的压力,他们要用时间换取最后的胜利。

双方的对峙一直到中午,主义兵们除了伏在墙后呐喊和打枪,没有几个人敢越过院墙贸然进攻。楼里的思想兵分布在大楼的四个角落,藏在掩体后持枪观察,只要主义兵没攻进院墙之内,绝不开枪,而一旦有哪一个人懵懵懂懂不知死活闯进院里,马上就送去一颗子弹,接着那边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枪手们很有分寸,轻易不开枪,一旦开枪打得都很准,弹着点都在膝盖以下,他们只要“武卫”,不想杀人。双方对峙了一上午,除了几个受伤的,包围大楼的主义兵并没有死一个人,进攻却被有效地遏制了。

枪声中,双方的广播喇叭也开足了功率,互相宣传政策:主义兵宣讲的是缴枪不杀、优待俘虏;思想兵则针锋相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双方都以“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等诗词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激昂悲壮的国际歌声也在双方的广播中反复播出,在洪亮的广播声中,枪声基本上被淹没了。

中午后,战场形势发生了变化,主义兵的机会到了: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门迫击炮,炮阵地藏在一个小树林里,思想兵们没发现,也没作任何准备。树林里几个人一阵摆弄之后,一颗炮弹飞出去,没有飞到卫生学校的楼上,却落到离大楼几十米外的马路上炸开了,一个路过的行人被炸死了。看炮手技术不行,有人找来一个内行,内行开了几炮,终于有一颗炮弹落到楼上的机枪工事里,机枪炸飞了,里面的人死伤了几个。

看到这边动了炮,据点里的人着急了,他们一方面联系救兵,另一方面伸出了白旗要求谈判,想通过谈判拖延时间。主义兵这方面当然也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给出了缴枪投降的期限,于是战场上沉默了。

下午两点左右,最后规定的时间就要到了,思想兵并没有举手投降,他们等来了援兵。解放广场方向上有几辆解放牌汽车开了过来,车上坐的是是起重机和工矿车辆厂的思想兵,全都是复员兵出身,他们解围来了。解放牌汽车风驰电掣,每辆汽车车头两侧的车梯上各站着一个凶神恶煞般的武士,一手扶着车头,另一只手里驳壳枪舞动,见人便打,几乎弹无虚发,专打人的脚背。后来听人传说,车上的人都是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作战经验极其丰富,到这里如狼入羊群,势不可挡。

场面局势急速逆转,对于胜利在望的主义兵,如同看见了一队阎王,人们纷纷躲藏,为汽车让开了一条路。生死关头,没人敢用手里的铁棍和子弹比高低,也没人想捍卫什么主义而把自己搞成瘸子或者是烈士,大家八仙过海,各自逃命。楼内的守卫者趁机冲出来上了汽车,在主义兵众目睽睽之下,汽车载着人绝尘而去。

思想兵跑了,主义兵大胜,他们蜂拥着冲进了卫生学校收缴战利品,一大帮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冲进了大楼内。他们打开了学校的仓库和各个房间,大家打土豪分田地。那天的卫校大楼彻底乱套了,人们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就像是当年李自成进了北京城,整个大楼被洗劫一空。

三胖随着一帮人涌进一间大房间,屋子里粉白的墙壁白煞煞的,弥漫着来苏尔的味道。莫名其妙的恐怖感涌上三胖的心头,头发稍似乎要竖起来。三胖本想退出,但是后来之人又把他推到屋子中央。房间很是宽大,四周排满了高大的钢架,架子上是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一些东西,靠墙还有几排大铁柜。有人打开铁柜,本以为能发点小财,仔细看时,柜里摆放的是人体标本,还有几具经过处理的人体,被切割的残缺不全,尸体面目狰狞,怒视着他们。这群人大白天见了鬼,大叫一声,柜门都没来得及关,慌慌张张地退了出来。三胖也吓掉了魂,面无血色,三步两步向大门外跑,路上看到地上有人扔了几本书,也来不及看,就顺手牵羊塞到了包里,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听三胖讲完,在场几人幸灾乐祸,首先祝贺三胖能从死尸房全身而退,并希望他晚上做个好梦,继续白天发生的故事,然后大家就去翻看他带回来的书。

是几本卫生学校的教科书,什么《病理学》、《人体解剖学》等等,看书名就让人麻煞煞,心里想呕。我们把几本书扔到一边,调侃道:“三胖,你还真不如把柜上的玻璃罐捧回一个,拿到家里腌咸菜,可能比这几本书要有用。”

另一个人则说:“玻璃罐是装人体标本的,不能用来腌咸菜,那罐子装咸菜三胖能吃吗?”

三胖哭丧着脸:“你们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干嘛都来恶心我?我今天够倒霉的了,那颗炮弹离我也就十几米,弹片飞过来打掉了楼角的一块砖头,然后落到脑袋上,差点打破脑袋,你们看看。”大家看三胖的头顶上,果然有一块青肿,有人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是这里吗?”

三胖大叫起来:“你干什么?对我有仇吗?”看三胖囧相,人们要笑,却不敢笑出声来。一人无奈地说道:“我们把这些书扔了吧,上面不知道有多少病菌,挺恶心人的。”




“好,就这样!”我也随口答应,从地上又捡起一本书。这本书厚厚的,青蓝色的书皮,封面有一幅水墨画:一匹低下头的战马,马旁边站着的是一个英武的骑士,斜背着步枪,手里的长矛垂直拄在地上,骑士低着头,心事重重。我心里一阵惊喜:这不是令人作呕的医科教科书,这是小说呀!小说叙述的就是这个骑士的故事。

看样子骑士的心情不是太好,他在犹豫,在徘徊,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他在想什么?是想家里年老的父母?还是久未见面的情人?是在分析失败的原因,还是在思考今后的出路?只有他自己知道。

画很简单,寥寥几笔,是油彩画还是水墨画我是说不明白的,但是画的寓意深刻。画的上边五个大字:静静的顿河。在经历了血和火的洗礼以后,顿河还能静静地流淌?

再仔细看看,大字下边还有一行小字:苏联米哈伊尔.肖洛霍夫。原来这是一本苏联小说,是一个叫做肖洛霍夫的人写的,并且还有三个小字:第三部。高兴之余又有些扫兴,大家对苏联小说不怎么感冒,读起来别扭,并且只有第三集,没头没尾,如果是中国小说就好了。


我问三胖:“怎么是第三部?那几本呢?”

三胖哭丧着脸还没好转:“这我怎么知道?我就捡了这些。”

我开始埋怨三胖:“你这个人真是的,什么事也干不好,你就不能看准了捡全了?就这么一本,不前不后的,这不是让人难受吗?”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这是裤裆里摸虱子吗?说话容易,你本事大你去捡一套试试!”三胖不满,反唇相讥。

“算了,别争了。” 有人从中调和:“三胖,三胖,遇三就胖。他只能捡到第三部,你让他捡一整套,难到他还能改名叫全胖?”

话说到这份上,不能再埋怨了,大家围成一圈,翻看地上的小说。文字是来不及看的,只觉得插图画的很美,画里的小伙精明强干,那个围着大围裙的哥萨克女人也很漂亮,他们之间不知发生了哪些故事,值得肖洛霍夫大做文章。

大家都很无聊,有这书解闷是好事。书只有一本,只能轮换着看,三胖是主人,当然由他由开始。

几天后全都厌倦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个米哈伊尔.肖洛霍夫,一个老修正主义分子能写出什么好书来!你随便看吧,我们不和你争了。”

他们把书塞给了我,两天后我也看够了,书还给了三胖,至于格里高利这个反革命分子后来枪没枪毙也就没人关心了。

那次是初次看苏联小说,很不习惯,但是我还是记住了小说的主人公是格里高利,他不喜欢自己的老婆,找了个情人阿克西妮娅鬼混。那女人的作风不好,除了格里高利,她还和地主家的少爷搞在一起,整日里朝三四,水性杨花。

这种女人在中国叫做破鞋,前些时候牛鬼蛇神队伍游街的时候,队伍里就有几个这样的“破鞋”,她们头上戴着报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肮脏的旧鞋,手里拿着一面锣,一面走一面敲,嘴里喊着:“我是破鞋,我作风不好……”。一群小孩追在后边向她们身上扔烂菜叶。

格里高利也是朝三暮四,今天是红军,几天后叛变当白军,过一段日子再当红军,像一课随风摆动的墙头草,这棵墙头草没被革命群众枪毙,简直不可想象。再看看墙头草一生经历,他可是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双手沾满了鲜血。那个哥萨克民族好像就是由这么一群野蛮的人组成的。


时间过去了四十年,今天在图书馆又借了第四部,书的封面没有变化,那个孤独的骑士仍然拄着长杆默默地站在那里,他还在低头沉思。四十多年过去,心里的问题还是没想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想到四十年前读第三部时的感受,对第四部也没太多期望,人到了这个岁数已经知天命,对格里高利的命运完全不关心了,只是无聊解闷而已。哪知泡上一壶茶、读了几段之后却不知不觉的上了贼船,几乎是爱不释手、欲罢不能。因为高兴,一壶好茶放在那儿,几乎没动,视觉上的美感占据了心灵的主要位置。

认识上的变化真大啊,脑子里先入为主的结论完全被推翻了。学了一辈子辩证法,还是不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想起宋朝诗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说的好: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对于老天爷下雨件事情,人的岁数和经历不同,结论大不相同;同样,人的身份和环境等不同,感受和认识也不会相同。任何事情都不会僵死的一成不变。可能这就是辩证法。

这次捧起《静静的顿河》,感到不是读小说,而是优美的长篇叙事诗,展现在面前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生动的画。展开书本,立刻深陷其中,人过了知天命的年岁,终于体会到了艺术的魅力。

肖洛霍夫这个修正主义分子的写作手段太高明了,语言之美令人窒息,读这书简直是享受,享受甘醇的美酒、享受甜美的琼浆。几天后书读完了,意犹未尽,可惜只有第四部,撩拨的人心急火燎。半年来一直在想办法寻找全套的《静静的顿河》,这次终于找到,可大饱眼福了。

我耐住心头的高兴,装作很不经心的样子,慢慢地度到书摊的前面,拿起其中的一本,很随便地翻了翻:书大约能有七成新的样子,牛皮纸封面,很像是图书馆里出来的,但是没有印记;书名是用毛笔写上去的,字写的也很有功底。

我把书放下,仍然是一副很不经心地语气问道:“多少钱?”

摊主瞅了我一眼,也是很不经心地样子:“你如果看好,二十元拿走!”

“啊?”我疑问一声,后面的话没出口,因为我没听明白他说的二十元是一本还是一套。这个价格买一本太贵,一套又很便宜。

没等我问出话来,摊主自动给我解了围:“你看好了,这样的一套书二十元还贵吗?这套书书店里已经不出了,和你讲……”

我没再多话,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数了一叠递过去:“喏,给你,这书我要了。”我把书塞到包里,就要开步走,正在这时,从旁边闪过一人。

“你要买这书?你能看吗?这书那里比得了《雪山飞狐》?”

哪里钻出来的狂人?

“你能看吗?”这四个字也太伤人自尊了!

我心头火起,一串话差不点就吐口而出:“你是干什么的?干嘛门缝里看人?我辽师中文系毕业,教学几十年,虽不能说是读书破万卷,古今中外各类作品也有见识过许多……”

想好的话 刚要向外冒,心里又隐隐感到似乎不妥,辽师中文系的牌子并不硬气,何况还要加上“工农兵”三个字,再说读过几本书又有什么可以值得显摆的?香炉礁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各路英雄好汉有的是,谁能知道对面的是个什么人?这个世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碰到硬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出门在外还是收敛点,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好,太张扬就要自取其辱。所以话出口后转了弯,但也说的很不客气:“你这是什么话,这本书能不能看我自己会判断,能不能看懂是我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对不起!你别多心,我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我是说像你这个岁数的人,怎么会看这部书。”那人缓了口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难到没有资格看一本静静的顿河?”

“五十五岁的人,算起来文革时还是个初中生,那时候中苏关系紧张,这书也被批判了,算是禁书,你应该没有机会读到。现在的人一般也不喜欢苏联文学作品,现在的人喜欢琼瑶、喜欢金庸,你为什么喜欢这本书?”


 看那人没有欺凌人的意思,反而言语直率,我警惕的心平和下来,就把以往和这套书的缘分和他说了一遍,并告诉他我是到自由市场撞大运来的。

那人听完,以嘲笑地神态看着我:“我敢断定,你现在已经上道了,听我良言相劝,这种书你还是不看为好,否则你以后会着迷而不能自制,会耽误很多时间。男人要为老婆孩子负责任,要挣钱养家糊口,看书只能误事。有时间还是好好琢磨怎样赚钱养家为好。别像我,时间都浪费在书上了。”

这次轮到我嘲笑他了:“你也太耸人听闻了吧?不就是读一本书吗?能耽误什么事?”

那人忧郁地望着我,话头一转:“这事说起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你会打麻将、会喝酒吗?”

“当然,是男人哪有不会喝酒、打麻将的,我是麻将桌上常客,经常连轴转,夜不归宿,为麻将和老婆干了不少仗。”说起喝酒打麻将,我兴奋起来,一时滔滔不绝,感到找到知音。

那人却不让我再说下去:“这就是了,有人好赌,有瘾;有人喜欢喝酒,有瘾;现代社会毒品泛滥,许多人人对可卡因有瘾。你知道我对什么有瘾吗?我对这套书有瘾,上瘾到不可救药。一辈子时间都浪费在这套书里了,虚度光阴、一事无成。”

那人说完不再言语,我听完之后竟也茫然,一时无言以对。我也喜欢这套书,但是远远够不上上瘾。停了一会儿,我才喃喃地说:“这怎么可能,我知道以前中国人对鸦片有瘾,现在的年轻人对电子游戏有瘾,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会对一本书有瘾,并且把一辈子用在这套书里。这话不可思议,你不是夸大其词吧?”

“别说你不相信,换做我我也不相信。实话和你说,我在这上面是下了功夫的,几十年的功夫,这套书差不多都装进了我的脑袋里。这么着吧,你手里有四本书,你可以翻到任意一页,你只要告诉我第几章第几节,然后读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可以接着背诵下去。”

“啊???!!!”

这人突然说出几句让人臆想不到的话,我惊奇的几乎立即神经瘫痪!心里一瞬间画了一大串问号和感叹号,脑袋差不多已经迷茫。这人说他能全篇背诵《静静的顿河》?吹牛吧!这书可不是《愚公移山》,这是一套鸿篇巨著,少说一百万字,他能背下来?我不相信。除非是神人,是超天才,否则不可能。


据说林立果是超天才,可他早就在温度尔汗摔死了,现在世界上哪里还有超天才?想当年文化大革命时我背诵老三篇,那才多少字?合起来不过两三万字,我背了两个星期还磕磕巴巴,到现在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现在这个不知从什么角落里钻出来的人说他能背诵《静静的顿河》,我不是在做梦?

“喂!你怎么啦?”那人问了一句,让我从云端跌落、清醒过来,仔细地端量眼前的怪人,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岁数肯定比我大许多,有六十多了,额头上许多的皱纹,已经秃顶,虽然皮肤不是工农那般黑红和粗糙,但也是面带菜色,绝不是上层社会人物那种高蛋白滋润补充和舶来品精心保养的鲜嫩样子。还有身上的衣服档次很低,一切都表明这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这样的人一生辛劳,不可能是神人或者超天才。但是他的眼神却很镇静,也很坦然,具有知识分子那种自信的神态。说话不像是吹牛,如果吹牛,一分钟就会露陷,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再说有什么必要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吹牛?

他也不可能有什么企图,有企图的人不可能把目标定在我的身上。我刚才付书款的时候,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大把脏呼呼的零票,一张一张很仔细地数了半天才数明白,这是社会下层为温饱疲于奔波的人才有的表情,有钱人不会这样。现在有钱人讲究一点的都用卡,即使掏钱也都是一掏一把百元大钞,随便甩出一把来眼都不眨,这是面子问题。对于他们,钞票掉在地上都不弯腰捡,耽误不起那个时间也丢不了那个人。

小偷和骗子看人都是有经验的,眼光向人身上扫一眼,就明白你身上的油水有多少。像我这种人不会是骗子光顾的对象,他干嘛要来套我?想半天是想不明白了,磕磕巴巴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告诉我章节号,然后你读一个头,我接着背给你听。”

我想这个人大概是表演欲太强,也说不定真的有两下子。那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如果那段背不出来丢人可就怨不到我了。

“那我就唐突啦!”我翻开第一集的前页,瞅了一眼说到:“就第一章的开篇词吧。”

那人却狡點地笑了笑:“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那一段开篇词,凡是读过这套书的人大都能背出来。也罢,咱就从开篇词开始”:




“我们光荣的土地不是用犁来翻耕......

我们的土地用马蹄来翻耕,

光荣的土地上种的是哥萨克的头颅,

静静的顿河到处装点着年轻的寡妇,

我们的父亲,静静的顿河上到处是孤儿,

静静的顿河的滚滚的波涛是爹娘的眼泪。

噢噫,静静的顿河,我们的父亲!

噢噫,静静的顿河,

你的流水为什么这样浑?

……”


奇怪的人用低沉有力的嗓音,朗朗地背诵开篇词,尽管面对的只是我一个人,但是他仍然投入了全部身心,就像在大戏院的舞台上的演员,对着无计其数的观众,态度严谨和认真。不长时间,开篇词背完了,那人却笑笑说:这段不算,你再选一段。表情仍然是不动声色,信心十足。

我拿起书随手翻动:“这是第三卷的第一章,我开始读啦:

——渐有暖意的红太阳,像只温柔可爱的小牛犊,紧紧蜷伏在积雪融化的山岗上,土地已经松软,顿河沿岸陡峭的石灰岩山坡,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一片一片的土地,嫩草闪耀着翡翠般的新绿。”

我慢慢地读完一个自然段,停下来,注视着他。他稍一停顿,思索了几秒钟,便接上了我的声音:

“变了样子、瘦弱的娜塔莉亚,从后面走到公公的跟前,弯下伤残的歪脖子行了个礼:你好吧,爸爸……”。

一旦进入角色,他就像一台开上公路的汽车,毫不停顿,一直背下去,几分钟后我将他叫停,从另一集中又任意选了一段,他还是接着我的提示,毫不打哏、流利地背下去。几个反复后我相信了,他没有吹牛,他的确能全文背诵《静静的顿河》!这在正常人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不得不承认,这个其貌不扬的怪人,有着正常人不具备的记忆力,他是个奇人,是个天才。是个超天才!

我常常自诩脑袋聪明好用,有时未免目空无人,今日在真人面前方知自己乃是井底之蛙,和一个真正的聪明人相比,差了岂止十万八千里?人和人真的不能比!我的脑袋一片迷茫,实在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的聪明人!可是事实就在眼前,让你不得不相信。

眼前的一这个人瞬间高大起来,而我原来的自信全都没有了,只有几个字在不断地重复:“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怪人自动刹住了车,问我:“没有错误吧?还要再选一段?”

“不,不用了,我相信你能。你的记性这么好,文章背诵的丝毫不差,真了不起!看不出,看不出……”。我灵魂归窍,对眼前的怪人发自真心由衷地赞叹和崇拜。

赞叹之余又是真心的惋惜:凭着这份能力和毅力,干嘛不干点正事?却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情上?如果他当年把这份时间用来学习毛泽东选集,全文背诵四卷,肯定能在全国引起轰动,到那时竖为典型,谁人能比?

如果是改革开放以后用这份精力学习邓小平文选,把邓小平文选全都背出来,影响就更大。想当初某个大学生仅仅是在会场上扯了一条横幅,日后就被提拔为省委书记,一个能背诵邓小平文选的人的影响不比扯横幅大的多?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钱途更是不可限量!

他这个脑袋如果到蒙特卡罗或者是澳门赌场转一圈,把那里的金银和股票兜着走……。

可惜的是他的精力都用在一部小说上,可惜,可惜!肖洛霍夫知道吗?知道又有什么用?


当年在辽师读书的时候,就听说过古典文学教研室的郭晓梅老师记性特好,能全文背诵《红楼梦》,同学之间传的神乎其神,究竟她能不能全文背诵《红楼梦》,没人说得准。

74年的时候,毛主席号召全党的领导干部读红楼梦,全国掀起了红楼梦热。作为全市在红楼梦领域最权威的郭晓梅一夜之间红了起来,党政军工各部门争抢着请她去讲学,本校的学生她是没时间光顾了,但也得意思一下,于是安排了一次讲座。那一次,学院大礼堂里座无虚席,走廊里都站满了人,郭老师口若悬河,条理清楚,果然是才华横溢、风采依依。她滔滔不绝讲了一上午,诗词文章随手拈来,分析讲解头头是道,一个高明的教师高超的教学艺术和大脑的超强记忆力,让人叹服。

但是今天遇到眼前这位怪人,郭晓梅在我心里的神圣地位发生了动摇,她和我面前的这位怪人比较,谁高谁低?她能像眼前这位把《红楼梦》中的任意一段背诵出来吗?我不敢肯定。

讲课是有备课过程的,一个讲座往往准备几个星期,不用讲稿讲一个上午不是难事,但是眼前这个人萍水相逢,他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背诵出鸿篇巨著中的任意一段,这比全文背诵还要难,简直让人不可相信,这个怪人!



《三国演义》里的张松好像有这样的本事。说起张松这个人,无论人品还是相貌都是十分的低下,但他的脑袋却是十分的聪明,读书过目不忘。西川王刘璋派他去见曹操,打算和曹操联合抗击张鲁,张松却把这次出使当成卖主求荣的机会,他暗中准备了一份进西川的地图,打算找机会卖给曹操,作为自己进身的礼物。西川是天府之国,十分富裕,但是进西川路程艰险,不知底细的人根本进不去,李白有诗形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曹操早有占领西川的打算,他有雄兵百万,但是不识路,在天险面前,也只能望川兴叹。现在机会来了,只要拿到了这张图,西川的大门就对曹操打开。这份礼物对于急于进西川的曹操来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现在自己送上门来。


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曹操却没接住,大好机会失去,他这辈子再也走不进西川。本来曹操宰相肚里能撑船,很会收买人心,但是那天鬼使神差,他喝多了酒,忘了他的“奸雄”和刁买人心的本事,恢复了心底里豁达和坦荡的本性。他看着张松的丑陋面相怎么看都不顺眼,更瞧不起张松卖主求荣的人品,总之他忘记了统一全国的宏图大业,忘记了张松这种人是可以收买利用的。酒席上他对张松不断挖苦,甚至指桑骂槐讽刺张松的人品。张松何等聪明,也非常自负,他当然听出了曹操的意思,也对曹操反唇相讥,唇枪舌剑,卖主求荣的想法也就放到了一边。

酒席上,曹操为了显示自己,拿出一部书来,告诉张松说这是自己根据多年的用兵经验,博采众长,新编写的一部兵书,名字叫做《孟德新书》。曹操洋洋自得,意思就是这部书编写的非常高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知张松草草看了一遍之后告诉曹操,这部书是早几年一个无名之辈编写的,自己已经看过多次,都能背下来。张松很是诚恳地劝曹操说:千万别把书拿出来公布于世,否则别人会耻笑你窃取别人的成果。

曹操听后不以为然,他让张松背书,背不出来就按照欺骗罪论处。结果张松嘴一张,呱呱呱……,一部《孟德新书》几万字一字不差全文背出,背完后仰脖看曹操的笑话。这回轮到曹操纳闷了。




曹操想不出所以然,只能以为自己的书和前人暗合。既然这样,这书就不能出了,否则世人将笑自己抄袭,岂不是贻笑后人?曹操让手下烧毁了《孟德新书》,这事以后不准任何人提起。

一部兵家巨著就这样毁在张松手里,曹操也失去了攻取西川的机会,否则如果曹操得到了进西川的地图,打进西川,俯视江南,中国历史上三国鼎立的局面恐怕就要改写了。

其实曹操上了张松的大当,张松这种极端丑陋的人所以能当上大官,关键就是他有一颗极度聪明的脑袋,看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将《孟德新书》草草看了一遍就记住了,然后朗朗地背诵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欺骗曹操。

曹操自己就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可是他也没有文章看一遍就能全文一字不差全能记住的本事,他周围其他的人更不行,因此他没想到张松有这个能力。可见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张松的聪明程度绝对是世间少有。

我望着眼前这个能背诵《静静的顿河》的怪人,他的脑袋是绝顶的聪明,《静静的顿河》比《孟德新书》要宏大的多了,他竟然能全文装进脑袋,还有什么东西这颗脑袋装不进去。他这样的人如果站在高等学府的讲台上,肯定成绩斐然,那份光彩,必然能盖过郭晓梅。那颗光秃了的脑袋有着大海一样的存储量,里面存储的信息也像大海里的海水无有穷尽,用来育人,那还不是桃李满天下?他如果站在张松那个位置上,代表国家和世界打交道,在国际舞台斗心斗智,肯定又是一个顾维钧或者是乔冠华。但首先得有爱国之心,不能干“献地图” 的勾当,否则就是汪精卫了;这颗脑袋如果学习理工科,就能掌握无数的定律和定理,在实践中灵活运用,一定能攻克某项尖端,为国家的发展建设解决大问题;他哪怕当间谍,也是007级别的高档次间谍,他会是中国的明石元二郎。




明石元二郎可是了不起的人物,聪明脑袋天下少有。据说他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无论多么复杂的数学计算他都无需动笔,只要看看原始数据,结果很快就会在大脑中反应出来,甚至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出中间的计算过程。这个人无论什么东西他一看就会,并且能玩到最好。明石后来在日本外务省工作,出使多个国家,每到一处不长时间,他就能学会这个国家的语言,能熟练的运用方言和当地人打交道。他这一生能够熟练地掌握八种语言,就凭这一条,到哪都是当间谍的极品材料。 

他到摩纳哥旅游,口袋里钱不够用了,就看中了摩纳哥的国宝蒙特卡罗大赌场,那里是摩纳哥的摇钱树,钱多得就像夏威夷沙滩上的白沙粒。他决定到那里搞点集资,从摩纳哥的国库收入中分出一杯羹。当然,蒙面持枪的下三赖手段他是不用的,他要用合法的手段把那里的钱卷走。于是他走进赌场,冷静地站在一旁看狂热的赌徒玩转盘赌,这种赌具在一般人看来成功率是随机的,输赢全靠运气。而明石元二郎通过细心观察,硬是用数学分析的方法对这种瞬时万变的赌具总结出变化的规律,他的脑袋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一瞬间就能得到正确的计算结果。他用他的方法征战蒙特卡罗,百战百胜,从无败绩。每次出场他都出手狠、赌注大,场场都是席卷而去,蒙特卡罗几处大赌场的老板因为他的多次光顾差点破产。

到最后赌场实在支持不住,只能低三四,挂出免战牌求和。在世界赌场的发展史上,开天辟地第一次赌场老板乞求赌客不要进门,第一次由赌场和赌客双方订立合约:赌场愿意按照一定利润比例给赌客分成,而赌客从此不再踏足赌场,以保证赌场业务的正常经营。

能把赌场逼上绝境向赌徒低头的人,在世界历史上有记录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明石元二郎,再一个是三本五十六,这两个人都有极其发达的的大脑,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智力。他们在赌场上百战百胜,其能力早已超出赌徒的范畴,他们是赌神。但是人的智力一旦达到这种水平,他的心胸不会仅限于有限的赌场,他们的眼光瞄向七大洲、五大洋,他们要赌赢全世界。

明石元二郎是绅士,他遵守了条约中他的义务,没有再踏入赌场。他更是个有抱负的人,赌场只是小试锋芒,他要用他聪明的脑袋为日本谋取国家利益。他拿着赌场上赚来的一大笔钱和国家给他的行动经费共三百万日元到俄国去,在俄国组织罢工游行,搞暴动、暗杀、搞爆破,把俄国搞得天翻地覆,俄国沙皇焦头乱额、六神无主。最终使得小小的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打败了强大的沙皇俄国,被人称为一人可抵十个师团的人物。

狼的力量在牙齿上,人的力量在脑袋里,那些历史上的风云人物,都长了一颗聪明脑袋,靠着脑袋里的智慧,使得他们在搏击风浪,成就了一番事业。我面前偶遇的这位奇怪的人的脑袋,无疑也是绝顶的聪明,可是目前来看,他也就是一个基层最普通的老百姓,聪明才华都湮没在为生存而努力的简单操作中。反观站在耀眼岗位上的,往往是一些庸才,尸位素餐。世事捉弄人,造化捉弄人。




“喂!你已经走神了。你一定在琢磨,眼前这个迂腐穷酸、潦倒落迫的孔乙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多乎哉?不多也!一个能装着《静静的顿河》的脑袋,就不能多排出几颗茴香豆吗?”

怪人话题一转,从静静的顿河转到鲁迅的老家咸亨酒店,随口一句“多乎哉?不多也”,把自己调侃成迂腐、落魄的孔乙己。我眼瞅他的一幅打扮,心想这个比喻还挺科学、有一定的道理,但这样一来倒让我没话说了。

我该怎么说?顺着他或者反着他都不对。能说“你比孔乙己强多了,孔乙己哪有你有学问?”或者说“你不如孔乙己,孔乙己的茴字写得比你好,孔乙己比你大方!”

顿了一下,我突然有了主意:还是顺着他的话题说吧,恰好我对《孔乙己》比较喜欢,经常翻看,记住了其中的一句话,也就顺口溜了出来: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这段话像是我的自我介绍,只有读过《孔乙己》的人,才会知道我在背书,看怪人有些发愣,我接着说到:

“今天,我这个咸亨酒店的店小二有幸碰上你这位穿长衫的。如果不是太为难,希望将手里的茴香豆多撒出几个。否则我带着一个大问号回去,影响晚上的睡眠。”

“快哉,快哉,”怪人转眼明白了我的意思:“今日能与兴趣相投者谈吐一番,实乃一大幸事,我就给你讲讲我的经历”

“我是一个精神病你知道吗?”怪人再一次悟出惊人:“精神病,大连人话彪子,山东人称作痴子,各地叫法不同,叫傻子大家都懂。是的,我这一辈子做了许多傻事,称作傻子是名副其实。”

怪人敞开话题,介绍自己。逻辑啰嗦讲了许多,我也记不住,只能简要叙述其中几段。(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