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是怎样酿成的

回味… 不加糖的苦咖啡

朱福来（又名朱复来），生于1949年1月11日（戊子年腊月十三日），殁于2016年7月4日（丙申年六月初一日）。

蜜是怎样酿成的

朱复来

歌 头

致酿蜜世家

一

亲爱的蜜阿妈，还有蜜蛋、福蛋，

我就回到你们的身边，我的理想家园。

春风已经拂去恶梦般的乌云，

我又嗅到遥远森林充溢着香甜。

安睡在绿荫里的你们的坟影，

一定会与我重创的新生活争艳。

甜蜜的夙愿夺走你们的生命，

只有我前行的脚步在墓碑旁重现。

二

现在我流连一千次的蜂螫，

偏体留下编织理想花环的斑点。

愿它永远掩起恶梦刀丛造下的伤痕，

一如葱蘢的森林遮着墓园。

咱一块曾还活在香甜世界的时候，

突然的黑暗诬告咱在蜂毒中醉眠。

健康的血肉之躯被割裂洒上咸盐，

这般去预防流蜜社会有什么病变。

三

我来之（自）繁华都市的一片公园，

美丽的花丛内偶遇蜜蜂往返。

一个终生的目标从那时开始，

十岁的我与纸糊的蜂巢纠缠。

嗡嗡的蜂歌回荡在童年的脑海，

神秘的种子播下天真的心田。

我终于抖动蜂翅飞去可爱的森林，

那便是一种理想，我何畏茫茫林间。

四

我在人生森林内第一次结友，

辛勤的酿蜜世家与我抱成蜂团。

你，蜜阿妈带着两个温柔的孩子，

两位蜜姑娘叫我萌发青春情感。

我们在林地踩下追逐学问的脚印，

正如寻蜜源的工蜂不顾一切的勇敢。

纵然真诚交往像蜂子生命般短促，

但伟大属于我们，我们为人类献过香甜。

五

我泣不成声地挣脱恶梦黑影，

狂风暴雨早已将蜂团打散。

“伤口抹盐”的玩笑让你仨生灵涂炭，

失去的生命再不给理想的明灯充电。

突然一只蝴蝶扰乱了蜂群宁静，

白披人皮的豺狼也把我心肺吞完。

岂能忍受丑恶授给我的痛苦，

逃出森林，我如残蜂失掉蜜源。

六

“厄运”二字写起来简单，

与它“沾亲”包含多少艰辛。

我可以尝透失望默默无语，

不能不为你光荣的家庭赞叹。

我知道从来真理千古不朽，

一向神圣自然该为它殉难。

如此信仰与幻灭折磨着我，

你们光辉的声誉把我心灵召唤。

七

四千年骄傲的文明突然怒吼，

古国数不清的呼声合为伟大的呐喊。

岂能静静地忍着鬼怪的压抑，

十亿份心脏把创伤妖魔驱赶。

终于精神生活的沙漠在大地绝灭，

滚热的深处喷出滋润绿洲的生命之泉。

我的信仰的死灰复燃起希望之火，

凯旋里忘了蜜蜂社会最忌高歌扰安……

千年铁树开了花，万年种子发了芽。

我在梦中得到诗，我在醒来记下它。

——自题

蜜是怎样酿成的

酿蜜人很少言语，

酿蜜人不愿唱歌。

不是不生柔软的舌头，

也不是没长动听的歌喉。

他们有蜜一般的舌头，

她们有糖儿似的歌喉。

因为蜜蜂社会需要安静，

蜂儿静静呵，才有蜜的丰收。

要能听一听酿蜜人的言语，

要能闻一闻他们唱的那歌，

就如饮了沁人心肺的清蜜，

心儿会怎样地香刹甜透。

有个年轻女郎将要养蜂，

她深懂今后不能喧扰咻咻。

就在去工作的前一天晚上，

她对心上的亲人把话儿说够。

俩人走出八家子屯的红砖瓦房，

俩人沿着拉拉干河散步。

完达山林海掩没了他俩的身影，

俩人攀上了蜜场最高的达尤轰岗。

姑娘来了感情，

“这就是妹妹最爱的地方，

这儿留下我一家几代人的养蜂酿蜜的生活事实”。

……

甭以为是儿女间的谈情说爱，

将创造新生活的姑娘正把幸福享受。

就在去工作的前一天晚上，

她对心上的朋友放声唱筹……

第一章 从“苦妞”到“蜜阿妈”

一、苦妞出世

养蜂的数千，酿蜜的成万，

到处找那藏蜜的青山。

酿出的蜜成千，养出的蜂数万，

都说是蜜儿精甜精甜。

哪年哪月呵才传出养蜂酿蜜人的心酸，

他偏偏要躲开藏蜜的青山。

哪处哪地呵有一户酿蜜人家，

他偏偏说蜜儿苦咸苦咸。

滚滚的白云飘向遥远的天边，

有一对养蜂人住在山东沂河水畔，

九曲十拐的沂河穿过群山，

这一对男女在穷苦中结发悲欢。

野草野花使群山香醉，

群山香醉呵蜜儿不断。

男的忙到太阳落了才算一天，

女的累到下了霜了才算一年。

蜜酿成了又断了炊烟，

断了炊烟呵泪洒群山。

沂河为他们咆哮不平，

这是老驴儿拉磨，累死才算。

青山纵然藏蜜呵那是山下地主的，

养蜂虽有千百箱呵那是上下地主的，

沂河为他们呼喊不公，

这是奶妈抱孩子，给人家白干。

有一天山儿在冬寒中打颤，

养蜂女正在破屋里分娩。

北墙挡不住风暴雨雪，

苦难人家又添了一个女孩熬煎。

腊八的严霜是多么地无情，

残酷地毁去庄稼的生命。

产后的养蜂女像霜打的庄稼，

病得软绵绵呵一副衰颜。

穷苦的家庭刚刚开花结果，

不幸的事情跟着降临。

就像月亮升起太阳又落，

小女孩出世就接替妈妈的生命。

人间的风云是如此如此凄惨，

一朵穷花怎能开放得粉园。

做爹的咬咬牙去向地主乞求，

给失奶的孩子讨一碗蜂蜜茶残。

也许地主正庆幸大的死了清闲，

那小的死了也少个连牵。

做不了爹的他才能安心养蜂，

求地主呵，等于劝狗改掉吃屎的习惯。

但是狗还是改掉了吃屎的习惯，

养蜂人的乞求，地主答应这般这般。

不知道乌鸦啥时白了翅膀呵，

不知道地主为啥心儿发善。

养蜂人得了一碗蜂蜜茶残，

一口口为啼哭的婴儿喂添。

喂一口呵，直哭直喊，

喂两口呵，吐了大半。

不是失去母爱的孩子不懂父爱，

不是穷苦家族的后代不知蜜甜，

只因地主赐的是黄连苦汤，

黑了心的地主想把这枝幼花摧残。

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呵，

乌鸦的黑羽不能变白重返，

地主的心永远不会发善，

养蜂人抱起婴儿，泪已涓涓。

从此给孩子起了个“苦妞”名字，

字行里吞下悲愤心酸。

恨和仇暂且埋在肚里，

这朵穷花偏要让她开得鲜艳！

二、斗 奸

多亏了养蜂人辛勤地做爹做妈，

多亏了穷乡亲一口甜一口酸的补短。

访遍百花的蜂子终于酿出了好蜜，

苦妞丝丝地长成一朵珠兰。

山上的大树变老，小树又成材钻天，

苦妞也养起蜂独挡了一面。

自小跟爹爹学会了这门手艺，

如今压在爹身上的大石她也来分担。

绽开的野花笑的多么嫣嫣，

十六岁的苦妞出息的比花儿更鲜。

无情的恶风总想吹落花瓣，

美貌的苦妞啊，醉了地主的贼眼。

沂河曲曲拐拐很难出山，

年轻的姑娘忍受不了黑暗。

是谁一日三次的调情，

凶恶的狗把小鸡死缠。

是死是活忘不了那月那天，

糟践穷人的地主肚里藏奸。

他先让苦妞爹去远处换牛，

自个趁黑夜闯进人家的门槛。

女儿惦念爹爹还没入眠，

谁知跑来个人面东西，引出祸患，

勇敢的姑娘并没有吓作一团，

她看穿花言巧语的诱骗。

神圣的凤凰呵不沾腥羶，

洁净的天鹅呵不入污潭。

就是一粒米也不能让耗子嗑了，

姑娘的一身洁骨啊，怎能让臭气熏染。

幸亏知羞耻的月亮躲进云里，

那一天黑的五指不辨，

年轻人懂得用不着乞求苦劝，

是镰刀是木棍呵，请你帮助主人逃脱灾难。

姑娘操起家伙奋力斗奸，

她不出一声呼救叫唤，

她不流一滴悲伤的泪珠，

她凭着穷人志气把豺狼打出家园。

狗地主不会就此洗手不干，

姑娘的反抗恐将带来明天的后患。

倒不完的苦水向谁诉说，

心中仇恨的种子啊，萌发吐尖。

从来到人世间的那一刻起，

俺就不知道什么是甜。

虽说有多少蜜从手中流去，

蜜中渗透养蜂人的泪水呵，苦咸苦咸！

1966年17岁的复来喜欢上了创作。

1966年17岁的复来喜欢上了创作。

虽说藏蜜的青山有数不完的香花斗艳，

可是容不下俺这枝翠兰。

山儿就像压在养蜂人脊背上的苦难，

养蜂人再也不爱这座藏蜜的青山。

从云里钻出来的月亮是那样的惨淡，

穿破窗户映着姑娘痛楚的脸蛋。

两颊的霞丹还跟彩霞一样，

要说有哪儿两样啊，她坚强地咬着牙关。

沂河七拐八弯冲出大山，

年轻的姑娘要逃出九重深渊。

就是她的爹，也早有这个意愿，

同是养蜂人，不会有两样的肝胆。

心急的姑娘也不等爹爹回转，

先将地主的蜂箱统统砸烂。

恨只恨冲破罗网前没有抓着毒蛛，

心中仇恨的种子啊，映着夜色萌发灿灿。

等阿爹回来的时候，姑娘已把破被打卷，

天亮前父女俩当机立断：

“走吧，定会找到另一座藏蜜的青山，

苦泪流干了，泪水再不会把穷人奔生的道途阻淹”。

三、流 浪

天上的白云呵，滚滚地飘向天边，

闯关东的穷人呵，成群结伴，

有苦妞那样的酿蜜人呵，

有一辈子喝清水的卖盐小贩。

地上的小河呵，急急地流向大川，

闯关东的穷人结伴成群。

有无家可归的泥瓦匠，

有逼得要饭的淘金老汉。

山东的乌鸦黑羽呵，关东的狗儿吃屎，

关东汉奸、小鬼子长得豺狼一样的凶眼。

流浪的穷家女呵，恐怕遭了暗算，

十家九户把女儿装扮成男汉。

可是争自由的小鸟不愿被笼子束缚，

也只有爱光明的星星愈在黑暗中愈是焕灿，

苦妞偏偏不掩上女儿容颜，

已经娴熟芬芳的瓜果呵，怎能再让蔓儿牵缠。

爹替女儿焦心，同伴替姑娘担惊，

焦心的爹又在半途病得一息奄奄，

久不久这株流浪的孤魂悲伤地死不还家了，

花朵般的姑娘呵又遭一场苦雨霜寒。

扔下女儿的时候，也扔下遗言，

苦言苦语揪着养蜂人的心肝：

“爹传给你养蜂酿蜜的本事，

却没留下半拉蜂子、一寸青山”。

死的就这么死了，

活着的叹息从此无亲相怜：

“爹啊，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俺们会有蜂子，会找到藏蜜的青山”。

死的还是死了，活着的怎么个办？

苦妞丫头尝够这人生呛人的苍烟。

同伴相帮埋葬了养蜂人的尸体，

又拽起姑娘随命运的风儿飘转。

四、被 抓

关东的冷风要吹灭穷人求生的火焰，

替鬼子抓劳工的汉奸把流浪者充入开拓大团，

魔爪同时抓走了这无依无靠的山东大妞，

汉奸把苦妞丫头献给鬼子蹂躏。

小鬼子如同黑瞎子似的没有人性，

小鬼子好象“张三”一样地贪婪。

但姑娘也有斗胆傲骨，那恨牙咬破了伸来的魔掌，

此败类便对这个不屈的女性往死里着鞭。

没捡着便宜的小鬼子正气得发狂，

狐狸般狡猾的汉奸忽而想给自个成全，

他说把姑娘也抓进开拓团充个劳工，

送到边远的地方让虎狼蹂躏。

可怜的苦妞刚逃脱地主的苦海，

又跌落了“大东亚共荣”的烈焰。

从沈阳送到哈尔滨，又从哈尔滨送往东安（今密山），

那个叮来的汉奸呵，就像苍蝇似的多么讨嫌。

开拓团开进了完达山的老林，

鬼子要把这片沃野吸瘦吮烂。

刺刀逼着老百姓没日没夜地开河伐木，

中国劳工呵也像完达山那样地疲倦。

叮来的“苍蝇”刚进山就露出了狰狞，

密林中找一棵大树把姑娘栓的严严。

他胁迫姑娘要么跟他，要么就活活喂狼，

姑娘宁肯喂狼呵，也不跟“狼”作伴。

轻轻吼叫的林涛，告诉姑娘一件真事，

听说有一天两个排的鬼子要打猎寻欢，

他们的枪冒犯了狼群中的头狼，

头狼叫唤一声召来狼儿成千成万。

成千成万的狼儿包围了鬼子，

最后，弹绝的鬼子全然葬身于狼群。

完达山的狼比鬼子懂事，

你不犯它啊，它也不冲你急眼。

完达山的狼儿没有鬼子残忍，

眼前的汉奸跟鬼子一副嘴脸。

姑娘宁肯与完达山的狼作伴呵，

也不可被世上的恶人蹂躏。

坚贞的姑娘不会与狼作伴，也不会被恶人蹂躏，

密密的森林中突然飞出一颗洋炮枪弹（洋炮：土火药枪），

就在汉奸准备强奸姑娘的时候，

一梭火光弹雨打到了汉奸。

放枪人是个满族小伙长得壮实，

飞刀砍乱麻呵他割断了绑人的绳环。

林中啼唱的百鸟庆贺姑娘争得自由，

嗖嗖响的林涛催他俩快快逃进深山。

五、野 恋

小伙子拽起苦妞翻过峻岭九十九座，

一个林间荫洞留下两只飘落的孤雁。

两只孤雁虽然是偶然的相逢，

却一起飞一起落的不愿离散。

洞口的溪泉潺潺地流个不断，

年轻的姑娘说起了身世苦传。

姑娘是头一次向人诉说自家的痛楚，

同情的小伙给姑娘装了一皮囊清泉。

喝一口完达山的清泉呵，

姑娘从此与完达山结下深缘。

小伙子也是个天涯沦落人呵，

两只“孤雁”失去了投宿的家园。

潺潺作响的泉水伴着人声咽咽，

暗暗流泪的姑娘又听小伙谈喧。

雁儿总有孵出的窝啊，他原来也有家园，

草木总有个名呵，小伙姓丛名儿玉山。

丛玉山生在林海掩着的一个小屯屯里，

依山的屯子傍着拉拉干河畔。

屯中只住着三家汉族，五户满人，

都是从江东逃来的难民已来了五六十年。

这幸免逃生的八家人家眼泪刚刚流干，

失去故土纵然是蒙受过若大灾难，

可是沙俄积下的血债还在拖欠，

日本鬼子呵又闯进了第二个家园。

前不久小鬼子在山里修座什么地下军火仓库，

军火库筑好后鬼子又怕走漏风雨风言，

那修库的中国劳工当然是想活不成，

可是隔山的八家子屯为什么也遭到生灵涂炭？

那一天幸亏小伙进山出猎，

一条命才在鬼子灭屯枪火下脱免。

从此他也像苦妞那样失掉阿爸阿妈，

逃在这远离啦拉干河的山里孤苦独怜。

弯弯曲曲的拉拉干河一去不返，

河畔的八家子屯已经不在人间。

沙俄对八家积下的血债就认它拖欠，

却又含透小鬼子的仇恨沉沦黄泉。

三家汉人，五户满族的两次蒙难是一笔民族深冤，

远的不说，近的不提，别家的陈事也不用再翻，

该想着没见过面的爷爷奶奶是沙俄的屠刀杀害，

丛玉山家族呵难熬失掉祖国、民族挨打的黑暗。

潺潺作响的泉水伴着人声咽咽，

泉水化作姑娘的眼泪为小伙流个没完。

一家仇的是阶级压迫呵，敌人太贪，

一家恨的是中华受欺呵，虎狼不散。

命运就这样把两个受苦人紧紧相连，

飘落天涯的孤雁终于找到了伙伴。

他们的生辰年月也是相差无几，

男的做哥，女的作妹，亲密如同骨肉一般。

从此山洞就成了他们的宿处，

那吃的烧的一切一切都取自若大自然。

女的找蘑菇、猴头、木耳，男的到远处逐猎，

过着艰辛的野人生活倒也自有趣欢。

晚间拿月亮当灯，月亮捣蛋就点松明子，

不过最初几天，他们也害羞姗姗。

男的等天黑了才好意思归来，一早又走，

寂寞中女的往往想起自个身世，长吁短叹。

不久他们也就亲热熟识起来，

男的翻山打猎，女的跟着追攀，

男的教女的装药放枪，寻觅兽迹，

遇到狍子、野鸡了，女的就夺枪逐撵。

当月亮再圆的时候，他们举行了野人婚礼，

当乔木落叶的时候，他们偎依着相亲相爱，

当松针暗了再绿的时候，她有了身孕，

……

六、投 军

苦妞有了身孕再不让出门，

想瞒着小伙做点事，

苦妞忘不了自个是养蜂人儿，

那藏蜜的青山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山头的灌木丛中有野蜂飞进飞出，

远在山脚的土里有蜂巢一串一串。

该感谢大森林给的恩赐，

苦妞不负大自然的真情一片。

挖出山下的蜂巢移来洞边，

乐坏怀呵，忙了整整一天。

挣脱了剥削者的黑手魔掌，

呵，养蜂人有了自个的蜂子、苍山。

守着养蜂妻子也使丈夫感染，

挣扎着活呵，凭双手去干。

找一截桦木空桶子做个蜂箱，

苦妞呵，这是丈夫对你的支援。

捕蜂中过了七天不知不觉，

七天的汗水换来箱满巢全。

出猎的小伙你赶快回来，

苦妞这一箱蜂呵明天就要放蜂投产。

这一天玉山回来的早也太早，

或许念着苦妞了无意猎鲜。

当见着洞口桦木蜂箱时，他沉下了脸蛋，

那欣喜的妻子正说着自个兑了夙愿。

今个玉山忽对苦妞养蜂生着大气，

这突如其来的凉水使姑娘万分伤感。

完达山夏天的冰雹倒是常有，

打相逢以来玉山可是头一次绷脸。

该是苦妞生来的黄莲苦命，

夕阳这会儿正照着泪珠动闪。

挺着肚子，念着保护自个的恩人，

十八岁的苦妞想的多么深远。

纵然将他当作个磕头哥哥，

却应托付一生永远迷恋。

可是他要摧毁她家两代人的养蜂梦想，

命运呵就这样和苦妞捣乱。

林间的山洞呵这住处那样的别致，

生火烤肉呵这餐食如此随便，

灌一囊清泉呵这饮浆多么清寒，

妻子不来帮忙呵小伙做的也很熟练。

狍皮当铺呵，鹿皮当被，

独自坐着呵等苦妞一块吃饭，

树枝作门呵，干草作帘，

门帘敞着呵妻子挺着肚子在外头干站。

山风送来凉爽，夜色吹走夕阳，

妻子的泪水教（叫）人哀怜又教（叫）人犯难。

年轻的满族猎人呵也太憨直，

你为什么不把事儿的原委对妻子细谈。

太年轻的妻子呵你那知道，

一支日本人的特殊部队从长春开进深山，

就在附近的山里建立试验站什么什么，

如今敌人就像野兽那样满山转旋。

倔脾性的妻子呵你哪明白，

日本侵略军用的是最残忍的手段，

所谓试验站要研究一种新式细菌武器，

敌人要偷偷抓活人去做试验。

太热情的妻子呵你哪想到，

这小小一箱野蜂将带来多大风险，

敌人会循着四处飞舞的蜂子前来抓你，

蜂子最容易暴露目标肇出事端。

美丽的妻子呵不知你猜没猜到，

这些天独个出猎的小伙是怎样把你惦念。

今天，他一听鬼子偷偷抓人的事，心儿更紧，

为了快些赶回，野鸡撞到枪上他也不捡。

伤心的妻子呵当然什么也不知道，

她站累了就倚树靠肩，

肩酸了干脆坐在地上，

要是换个人啊，她早就和他闹翻。

换个人呵，她早就和他闹翻，

然后各自散开，再也不去沾边。

偏偏是他，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穷汉，

他也像她一样，需要同情，渴望伙伴。

需要同情，渴望伙伴呵，

她怎能忍心看到他重新孤单。

可是他为什么不准养蜂，

倒是“出猎”去不去毫不稀罕。

上图，1971年6月分别在哈尔滨松花江和上海黄浦江畔留影。

下图，回到上海后拍摄的照片。

不去出猎毫不稀罕，

刚刚升起的月亮竟那样的溜圆。

他该帮着她一起养蜂，

守着蜜山永远团圆。

守着蜜山永远团圆，

她再也不和他离散。

林中的生河可以不要食盐，

林中的人儿呵不能失掉伙伴。

林中的人儿呵不能失掉伙伴，

可是他今天偏偏板脸。

只盼他现在改变态度，

苦妞已等得好不耐烦。

于是玉山走出山洞，来到她的面前，

请妻子吃饭去，不要让人深耽。

当小俩口重新言好的时候，

才弄清了这场不掺虚假的埋怨。

玉山的关怀虽然真情真意，

苦妞却认为这是不必要的担惊，

她说完达山的野味已经吃腻，

要叫丈夫尝尝蜂蜜的香甜。

俩个的感情深了一层又深一层，

玉山许诺有那么一天定和苦妞攻守蜜山，

那一天当是日本鬼子滚出中国，

流离失所的穷人重返家园。

那一天到底会不会来临，

受尽压迫的妻子简直不信。

还是丈夫见多识广，

他说山里有了东北抗联。

妻子猜，准保神仙下凡，

她盼望抗联立即呈显，

可是用啥来款待，

最好有蜂蜜慰劳英雄好汉。

好说歹说的玉山是多么挂牵，

心疼蜂子的苦妞却好歹不变。

就这么一直争执到天明，

完达山夏夜本来也短。

勇敢的妻子要迎着朝阳放蜂，

严峻的丈夫却一个劲阻拦。

蜂巢里的生灵鼓舞妻子一个坚定信念，

就是让敌人抓走，也叫蜜蜂满山养遍。

满林嘀唱的百鸟忽而惊起，

山林随着一阵枪声颠颠，

五六个敌人正追赶一名抗联，

这战士恐遭虎狼围陷。

玉山苦妞不能见死不救，

那苦妞更是急中生智、智慧无限。

为了给“抗联”赢得脱身时辰，

她对玉山说声这般这般。

山洞旁响起火药枪的震响，

送去了迷糊敌人的眼线。

当虎狼发疯般涌来之时，

玉山这一家已经随战士投奔抗联。

追到洞口的敌人是那样愚蠢，

做着瓮中捉鳖的梦幻。

发现山洞的敌人竟那样高兴，

蜂拥般进洞呵美得忘了名姓。

空空的山洞任凭你冲击包围，

那里有失巢的怒蜂将惩罚敌人作乱。

机智的苦妞放进了最心爱的那桶野蜂，

为救革命战士呵舍出她的命根心肝。

失去巢穴又被关在洞里，

激怒的野蜜蜂刺比针尖。

敌人活该自找没趣，

挨一下蜂刺呵疼得天旋地转。

挨一下刺倒也罢了，

快快逃啊，蜂儿连刺带撵，

只恨爹妈少给两腿，四下树叉又将腿绊，

该怎么活呵，堂堂皇军遭蜂群围追。

八嘎八嘎！游击队的不能放炮！

嗡嗡蜂吟嘲笑敌人的狂喊，

还要趴下朝洞里射击也太聪明，

这瓮中捉鳖毕竟是场梦妄。

打你个侵略者都不用动手，

呵！“大东亚圣战基地”闹出戏言。

枪火打不退蜜蜂的冲锋，

呵！从此一男一女美名在山里流传。

只恨鸟儿入林太晚，

两杯流水这才汇入大川，

是谁领玉山苦妞参加联军，

那位被救战士呵，却原是骨肉亲缘。

玉山紧紧拉着突然出现的弟弟玉林，

“玉林、玉林，你还活到今天”！

“灭屯那天，联军赶来拯救百姓，

来晚了呵，剩我一人逃出深渊”。

参加联军的第一天就要分开，

挺着肚子的苦妞留在一处看护伤员。

“玉山呵，勇敢杀敌的英雄我才思念”。

“苦妞呵，等胜利了定和你共守蜜山”。

清风从此吹走了白云，

蓝天永远不载归来的征雁。

只是传来激动人心的消息，

肩负民族期望呵战士正浴血苦战！

七、恶 耗

呵，终于玉林给嫂子捎来信息，

东北抗联三五九旅又出了英雄好汉。

于是，烈士的鲜血流入苦妞的心田，

雄壮的悲歌鼓舞她从此向前、向前！

呵，阵亡的丛玉山同志英雄非凡，

整整四天与敌人搏斗辗转。

当我军一部遇日寇“讨伐队”之时，

他说，“我去把牛鼻子拖牵”。

这挺身而出的人必有智谋，

指挥员柳忠同志你何必摇头在先，

是不是担心滑狐狸逗死好狗？

可他说有一付生就的猎人锐眼。

此时，拉拉干河就在山前，

八家子屯的废墟犹起狼烟，

从灭屯鬼火中挣脱出来的生灵，

该当掌握敌人的致命弱点。

呵，乌云总不应搂着山岭，

鬼子炮楼也不该建在大森林守闲。

那“打野熊岗”上偏偏有座炮楼，

露了地下军火库的秘密“公干”。

满族战士张汉话怎么磕磕巴巴，

可运筹的智谋倒也不浅。

柳忠同志你就批准他吧，

急的他一声“打野熊”一声“达尤轰”的错了音板。

“军机重地呵达尤轰岗，

鬼子死保呵息息相关，

我去点火诱敌呵‘讨伐队’必来声援，

敌人锋芒自退呵我军走远”。

终于指挥员和丛玉山握手告别，

一声珍重呵重志更坚。

玉林弟弟也跟哥哥同去，

一人有限呵两人并肩。

总算，“打野熊岗”的烈火燃在当晚，

一堆一堆险些全山着遍。

不必说两个战士费了多少心血，

为拯救同志呵还得苦战。

讨伐队说来就来，

炮楼的“九四六”机枪可没长眼，

守楼的鬼子从起火就打个没完，

讨伐队一来呵干的更欢。

当敌人解除两下误会以后，

密集的枪火开始扫射全山，

大树掩护着两个战士，

打打躲躲呵和敌人周旋。

白天藏在茂树浓障的深处，

晚间借着夜色暗中转换。

饿了啃一口榆树皮子，

困了相互把理想交谈。

呵，就这样浴血苦战了四天，

战士呵，你们的任务干得可观。

到了撤离山岗的最后时刻，

咋突破重围呵敌人八方四面。

一个说要死就死在一起，

一个讲我掩护，你突围走险，

你们是那样的互相谦让谦让，

直到玉山发火了，玉林才息了争辩。

呵，阵亡的丛玉山同志英勇非凡，

打野熊岗将永远怀念这位好汉，

呵，为了洗尽民族挨打的耻辱，

丛玉山同志把生命壮丽贡献。

呵，英雄浩气和青山长在，

请记住烈士献身的苍岩。

指挥员柳忠作个小小的建议，

“达尤轰啊达尤轰，从此就这样呼唤”。

亲切的话语又在身边喧喧，

熟悉的脸庞仍在眼前闪闪，

可是苦妞却沉默不语，

丛玉山呵你一去不还。

就在这获得胜利的时刻，

毫无疑问胜利已经不远，

可是苦妞却帐然若失，

丛玉山呵你一去不返。

林中的生活可以不要食盐，

林中的人儿怎能失掉知心伙伴，

偏偏清风从此吹走白云，

蓝天永远不载归来的征雁。

一去不还呵一去不返，

生离死别最叫人痛苦悲酸。

苦妞呵请把眼泪擦干吧，

听听玉林说的是谁的遗言：

“若能重逢就艰苦地斗争，

若不能重逢请准备永恒的纪念。

达尤轰是最好的蜜山，

迎来胜利一定要重建这个家园”。

相依的人儿失却，算个什么，

苦妞不是为了一个伙伴，

自家的意愿抛弃算个什么，

玉山不是为了一座青山。

为了洗尽民族挨打的耻辱，

呵，也学丛玉山不惜把生命壮丽贡献，

烈士鲜血奔腾在苦妞心坎，

雄壮的悲歌鼓舞她从此向前向前。

于是妻子忍痛接下“丈夫的这份纪念”，

她说出征的人儿死的毫不惭愧。

“蜂儿酿蜜为了甜满人间，

玉山呵，你用心血酿的蜜，子孙万代享受不完”。

八、新 生

就在丈夫牺牲的日子里，

硝烟中苦妞怀儿分娩。

哇哇落地的是个女婴，

战友们帮助照应周全。

苦难和幸福就这么地拥抱，

痛苦和欢乐也掺合其间。

冲着苍天对人的报答，

苦妞给没爹的孩子起名“苦团”。

就在苦团问世的日子，

斯大林出兵支援抗联。

完达山的“灰鬼天”终于扫净，

满洲国倒了，胡子、林霸统统完蛋。

打完胜仗的战士马不停蹄，

负起新的职责奔上建设战线。

听听新中国的庆典礼炮，

苦妞的心和林海一起欢欣。

这是一九五零年的春天呵，

苦妞没忘记玉山的纪念。

这是建设新生活的起点呵，

苦妞想起了老爹的遗言。

有一天好风传来讯息，

柳忠要找苦妞子谈谈。

艰难的道路已经走完，

快去吧，三步轻巧两步放宽。

骑上从胡子手里缴获的乌骓，

跃上马儿引的道路奔腾起烟。

穿过几百里林海直到县城，

一头扎进民主政府的门帘。

只见柳忠同志早早迎候院里，

竟使苦妞来不及把军容整点。

一声“报告”，风儿吹乱刘海，

苦妞、苦妞呵该咋个通名报姓？

戎马生活给她的是欢乐，

连这辛酸的名儿也无人提唤。

都爱叫她“山东小棒子”该多亲切，

唉，自个这么通报，就太羞嫣。

首长，有任务你快下达，

我会有胜利者的名字亮亮闪闪。

竟不敢想呵给个这般任务，

甭说完成，似乎接受也难。

柳忠，你咋将我调来机关，

或者县医院随我挑拣？

你不了解我家几代人意愿，

你不知道烈士留下的“纪念”！

瞧着“小棒子”的目标始终如一，

柳忠只好将主意改变：

“那就同意你回到深山老林，

挑起建设新生活的重担”。

呵，苦妞的梦想成了现实，

可惜老爹的嘱咐也太寒酸。

如今换一个“完达林海”变成蜜海，

只缘社会主义的旗帜高高缤繙。

“不过你那名儿总得改改，

建设虽说艰难，但和幸福相连”。

苦妞迅即拨正军帽下的刘海，

一声“是”呵，笑圆了脸盘。

此刻走来丛玉林这位警卫战士，

轻声说出了哥哥的遗言，

“请首长批准我也回深山，

哥曾托付要对苦妞照顾关怀”。

山东大妞躲不过小伙的一眼深情，

话儿又是那么滚热痴憨。

呵，玉林长得多像玉山，

苦妞顿时月晕腮环。

“你可别逗了，丛玉林同志……”，

柳忠刚吐舌又把话含：

小伙热情、姑娘红脸，

准保也有了革命情感。

柳忠头儿点得微微颤颤：

“好，你们都不要我管，我就不管。

请在烈士血染的地方，

用汗水和智慧保住铁打的江山”。

北飞的大雁呵，捎来深山的思情，

怎能摇动苦妞美丽的心愿。

有了玉林作伴同行呵，

苦妞和五岁的苦团不再孤单。

这可不是庸俗的“拉帮拉套”呵，

许是满族部落的风俗习惯。

难道不可为别人幸福牺牲自己，

所谓贞操是杀人的封建观念。

年轻人告别了柳忠，

合乘着乌骓越林跨涧。

苦妞一路想个没完，

玉林抑制不住心潮腾翻。

——经住考验的姑娘呵，

我的心为你激动不安。

不挑县城抱定深山，

这爱山的人呵我才热恋。

——身旁的小伙呵，

是否也和你哥同样的肝胆。

上图，复来病退回到了上海航天厂。

下图，因某项发明获得了国家荣誉。

该舍得付出青春热血，

要不新生活不会美满？

——苦妞呵我的姑娘，

完达林海的宝藏无限。

未来正向俺们招手，

你有理想我一肚心愿。

——同行的小伙呵，

当年有两只孤雁落难，

我和你哥躲进深山，

要是他活着该怎样珍惜今天？

——姑娘呵我的神鹰，

今个俺们展翅飞远，

走着俺哥没走完的道路，

歇脚在社会主义的崭新家园。

——小伙子呵你看，

乌骓翻过了达尤轰到了河畔，

当年为什么离开藏蜜的青山，

从此要吻深谷楼山岗不离其间。

——姑娘呵我的青春，

过去敌人将你虐杀蹂躏，

斗争中找到了幸福，

建设祖国我和你并肩。

——相依在马上的小伙呵，

八家子屯的废墟就在眼前，

让它重新飘出炊烟香软，

喜鹊也该来筑巢孵蛋。

——姑娘呵就这么干，

拉拉干河水涨的多欢。

更多的穷人要来定居，

遍山的喜鹊飞来找暖。

苦妞一路想个没完，

玉林抑制不住心潮腾翻。

穿过林海层层，

到了，心潮更卷……

后来，达尤轰岗记不清了，

山里的住户有多少增添。

只是拉拉干河淌着喜泪，

给抬头穷人舞它一段。

后来，喜鹊闹得凶了，

为翻身穷人啼唱狂欢。

只是村名还叫八家子屯，

小屯屯吵醒了群山。

后来，秧歌扭得勤了，

穷人们组社结团。

只是玉林苦妞瘦了，

带领大伙儿建设新的家园。

后来，“二人转”调子不离嘴边，

这对年轻人结合的也真美满。

柳忠送几箱蜂子作为礼物，

他们的新婚生活蜜糖一般。

九、劝 郎

达尤轰岗顶穿了彩霞，

拉拉干河冲破了野烟，

代民山林锦绣的画里，

安身的日子过了一天一天。

如今玉林担当起一村之长，

苦妞带着小苦团仍在深山。

他们把酿出的蜜分给大伙，

满屯的穷人第一次分享香甜。

呵，再没有地主老财欺凌，

再不怕鬼子汉奸皮鞭。

养蜂人的新生活刚刚开始，

却迎来一场新的考验。

这是好个晴朗的早晨，

苦妞捎信让玉林上山。

婚后过了多半个年头，

难道还有啥话儿未谈。

听说不远处又发生战争，

炮火烧到了国境边缘。

参军去吧，英雄的儿女，

保家卫国，当在召唤。

前天接到柳忠的来信，

老首长将重返前线。

玉林呵，你呢？你呢？

——这些天也作了动员。

几天过去了，屯子平静，

鸟还在唱，人还是那么理得心安。

呸！都是些忘河里的小鱼小虾，

不念恩源，长个王八心肝。

祖国有难，不肯挺身而出，

动员会上大眼瞪着小眼。

这个说：人走地就得扔了，

那个说：旁的国家事咱管的倒宽。

当时，他愤然带头报名，

今天，这个决心更坚。

你看，哥哥的灵魂鼓励我呢，

担心的只是妻子那边心酸。

脚步呵，越走越慢，

心头呵，灌一肚子铅。

难道会一会她就要告别？

年轻的玉林呵，走走站站。

才多半年的幸福生活该当留恋。

这会儿咋说散就散？

今天苦妞让他上山啊，

准保会将丈夫阻拦。

想想她养蜂是那样地辛劳专志，

算一算她上山的时间，

月儿整整圆了六次，

打春到秋，渡过了年半。

她把乌骓送给队里，

买养蜂工具却花了一大把钱。

她是那样地大公无私，

埋在深山很少家还。

很少家还倒也罢了，

玉林这一走何时团圆？

她在林子里只顾养蜂，

山下的家就要炕凉灶寒。

去吧，这想法也太可怜，

有情不等于心软，

一切一切只须对她说明，

妻子呵，不见得目光浅短。

玉林来到妻子身边，

苦妞正蹲在蜂箱跟前，

她轻轻地告诉一桩喜事，

一开口就羞成了红颜。

“啊？你已经怀儿有孕”！

玉林喜中带欣。

一句话堵了他口，

妻子分明是求他多多照管。

抑不住的欢乐藏在嘴角，

苦妞竟那样充满情感，

她慢慢地恳求丈夫，

给孩儿起个名典。

“啊？还要起名择号的呢”！

玉林心里十分不安。

第二句话又堵了他口，

妻子分明想要拖缠。

苦妞的嘴皮总是不闲，

旧事重提，她又说出一件：

玉林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他刚把村长当选。

苦妞说：“谁稀罕你笨手笨脚，

照你哥哥差老鼻子远。

还跟我养蜂啥啥的呢，

从此连家务都不许你沾边”。

当初玉林听了有口不言，

懂得妻子在给马达通电。

为什么这段旧事重提？

唉！分明劝我继续着干。

“玉林呵玉林，

神圣的蜂群值得赞叹，

对侵犯的蜂敌，只知进攻进攻，

多少职蜂挺身而出慷慨贡献”。

啊！说了这个又讲那段，

玉林心头忽地一闪。

误解呵，总不是钢浇铁铸，

妻子却原来偷偷规劝。

——她的啥诉说怀儿有孕？

莫不是让我了结心愿，

男婚女嫁图个开花结果，

如今这两厢离开有啥不便。

——她为啥恳求留下儿名？

莫不是怕我常常挂念。

记住了孩儿的名姓，

不正如见了儿的容颜？

——她为啥旧事重提？

莫不是劝我挑更大的重担。

何必惦着家里、村里。

呵，又一回给马达通电。

——她为啥如此赞扬蜂群？

该教我拿出职蜂的勇敢。

妻子呵，我感谢你的黠慧，

通透我心中的灵犀一点。

玉林再不用解释什么，

只是对离别还不习惯：

“那么，我就走啦”！

苦妞点点头鼓励一番：

“走吧！在这抗美援朝的紧要关头，

不仿效蜜蜂就枉为七尺男汉。

要不是怀儿数月的纠葛，

也学个替父从军的木兰”。

十、希 望

自从有了自己的蜂子，

苦妞兑了美丽的心愿。

自从送走雄鹰般的战士，

苦妞把恩意化作荣誉之感。

年复一年，披着春夏的烟雨，

林海给她换了七回新绿的披肩。

日复一日，缀着秋冬的霜雪，

林海让她戴了八次晶莹的花钿。

山中荆棘踩出一条毛道，

转霎养蜂养了七载八年。

防蜂帽不知戴坏多少，

瞬忽连那蜂王都已九茬十迭。

呵，一九五八年来到了省尾国角，

八家子屯烧起大建设的烈焰。

党派来十万转业官兵，

凑巧玉林也在十万其间。

拉拉干河畔支起马架（人字形简易小屋），

这儿描入开拓者的画卷。

小屯屯归了垦区农场，

两口子肩扛时代会面。

这是“皇后交尾”的春天，

终（总）算心贴心坐在热炕头前。

苦妞说：“你瞧，分别是那么容易”，

玉林说：“相见却也方便”。

这是忙不迭采蜜的夏天，

终（总）算身靠身包饺子合欢。

苦妞说：“过去苦难逼得无路可走”，

玉林说：“如今幸福更把人催赶”。

这是蜜满蜂壮的秋天，

终（总）算一家子守炕团圆。

苦妞说：“十三岁的苦团长得多俏”，

玉林说：“我头一回见她妹妹福蛋”。

这是蜂群享受果实的冬天，

终（总）算享着洗尘的美酒好饭。

苦妞说：“从此得为十万建设者酿蜜”，

玉林说：“总不会你做我看”。

这是一九五八年的一天，

拉拉干河左岸飘着军垦炊烟。

这是一九五八年的一夜，

拉拉干河右岸也升起开荒火焰。

面对志愿创业者呼啦而来，

弄得苦妞泪水一串一串。

甭说在喜庆的酒席桌上，

怎能忘了自个抓进“开拓大团”。

以往的苦难留给未来的回忆，

眼下一切一切使人羡慕无限。

应懂得随边疆的开发开发，

生活定要变得十分饱满。

后来，丈夫代为妻子请战，

上级却更理解养蜂人的意愿。

因为农场书记不是张三李四，

柳忠志在千里啊近在身边。

终于，养蜂酿蜜人时来运转，

往后春夏秋冬该会日子过得亮闪。

成双成对地奔着同个事业，

两口子做了农场养蜂人员。

先是苦妞羡慕创业者呵，

如今旁人却把她的佳话相传。

先是八年踩出的一条小毛道呵，

如今叫大队参观人马一日加宽。

军垦小伙头一遭见着养蜂，

才明白花朵不止是鲜艳好看。

农垦大叔早知晓养蜂门道，

在这儿也找出生活的趣欢。

冷丁热闹的完达荒野呵，

生出这多的马架子星星点点。

战士们吃着大葱蘸大酱的时候，

也有甜包甜饺用蜜儿作馅。

军垦小伙尝着蜂蜜呵，

兴说个味道清香美甜。

农垦大叔尝着蜂蜜呵，

惊不住探问要花多少钱？

苦妞用心血酿成蜜呵，

支持垦荒心生安勉。

玉林用汗水换来果味，

在这儿劳动最最值钱。

有了这份心呵，懂了这层道理，

两口子要叫蜂群再翻一番。

这年隆冬又买进百十箱蜂子，

但等来年开春呵百花放鲜。

十一、从苦妞到蜜阿妈

（整理注：玉林在抢险中牺牲；苦团改名蜜蛋，妹妹叫福蛋；苦妞被农垦战士尊称为蜜阿妈）

……南来大雁黑压压地落脚，

辽阔荒野揭去雪花厚被破眠，

春天信息催动养蜂人的脚步，

玉林苦妞运蜂子上山。

草路返青行不了鹿角爬犁，

大地返浆练不上好马驾辕。

迎着拉拉干河的冰排，

行船打桨运蜂子上山。

篙子搅醒冬眠的鲤拐娃子，

船头又把冰块打散，

百鸟追着养蜂人吟吟弄舌，

两岸森林在春风里头舒展。

天地兴许这般地瑰丽，

其实大自然处处与人作难。

为了不耽误抓蜜的节令，

勇敢的人儿顶着一河冰凌走险。

“人力破冰船”驶进达尤轰岗，

急流压根不把小舟放在眼间。

你走一寸它竟阻你一尺，

运蜂船在漩涡里打颠。

这是拉拉干河的“迷魂阵”呵，

往日打鱼摸虾离得远远。

为了不耽误抓蜜的节令，

养蜂人前来闯阵叩关。

苦妞打桨凭着全身力气，

何必焦心漩入急流转圈。

玉林撑篙作个中流砥柱，

一头插入沙底一头破云冠。

漩涡真多是因为有个锅底大坑，

急流跳跃是因为树根盘缠。

迷魂迷魂迷不住养蜂的好女好男，

他们早熟识事业心搏赶的胸涛血澜。

勇气逼迫黑浪喘息投降，

夫妻俩终于笑眼对着笑眼。

仿佛看到十万战士吃着蜜包蜜饺，

或者劳动之余就着蜜茶闲谈。

冲出迷魂阵呵又行一程，

选一处平坦的北坡拢岸。

卸下蜂子甩去满脑壳汗水，

百十箱蜂儿还得好几趟往返。

安置好养蜂地点，

夫妻俩已忙的脚底冒烟。

打起锣鼓刚等开张，

老天却又给个“眼色”看看。

莫非吃了“棉花”拉起“线雨”，

晴不了啦，下个没了没完。

“有钱难买五月旱”纵然是句传谈，

这老话啊，偏偏就在此刻应验。

赶上雨阴不光不能放蜂，

春蜂不放就有拉肚着病的危险。

夫妻俩一时犯愁极了，

咒骂这恨人的“大爷老天”。

性急吃不了滚热豆腐，

对付艰难靠的是耐心凡凡。

冲着拉拉干河春水暴涨，

养蜂人冷静地商量再三。

“下吧、下吧，就是一座座山峰没顶，

就是下它七七四十九天，

只要养蜂人的心花不谢呵，

就有蜂子的安全和采蜜花源”。

五月的春雨夹杂着春寒，

夫妻俩黑白夜把蜂儿惦念。

皮袄湿了顾不上拢堆火儿，

就是吃饭也做顿简易的贴饼。

可恨那个“烂春”的夜晚，

夫妻俩守蜂子偎依着脸蛋。

丝丝雨声中突地传来鸟的喧哗。

俩口子警惕地互相推散。

黑灯瞎火哪来什么鸟群，

分明是山洪暴发危急煎煎。

要做那抗洪的磐石大树呵，

千万千万别丢弃蜂子逃转。

磐石树木又怎能抗击大水，

树断石裂助着洪流激湍。

恐怕蜂儿成了虎爪下的小鸡，

浪花把蜂箱的基石撞撼。

养蜂人比磐石树木更胜一筹

没过脚脖子的水怎把他俩吓瘫。

在哗啦啦的水击声中，

人儿护着蜂箱防患。

无情的洪水卷下一截断树，

天崩地坍要把蜂箱砸扁。

俩口子不约而同地冲去，

一窝窝生灵才得以幸免。

……呵，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当儿，

知错的山岗终于红脸。

溜走的大水想把责任推净，

那断树静静地躺着后悔无限。

我们的养蜂俩口子呵，

却压在树干下毫不动弹。

酿蜜佳话也包含着血和牺牲，

要不，蜜怎么柔甜柔甜？

也许昨夜男的把黄继光想起，

用胸膛挡住射向战友的子弹。

那“战友”不是王五马六呵，

养蜂人和蜂结下了深缘。

也许昨晚女的把向秀丽思念，

不惜舍身保护国家财产。

这财产的价值无法计数呵，

酿蜜人的蜜啊泪流涓涓。

山岗红脸呵大水偷偷流泪，

树干后悔呵痛苦把人召唤。

蜜蛋搀着福蛋妹妹走来，

八家子屯的军垦战士步儿都颤。

谁知不幸中竟然掺合着小幸，

蜜蛋和福蛋的阿妈又睁开双眼。

昏死过去现在醒来，

往后的日子正象旭日似的焕灿。

痛苦当然依旧痛苦，

傍着抗联烈士丛玉山的坟穴，

人们掩埋了丛玉林同志，

让哥俩安安当当的作伴。

洪水洗劫不了森林的顽强，

灾难动摇不了养蜂人的意愿。

留下两副担子，一人照挑不误，

苦妞擦干眼泪誓不下山。

完达林海又伴她吟唱，

军垦战士又尝着蜜甜。

多少人被她的心灵感染，

她也把这些作为新的起点。

柳忠对部下少不了慰问啥的，

她用两瓶最好的蜜答还：

“您给的结婚礼管了大用，

玉林虽不在，酿蜜的希望已经实现。

“黄莲苦水泡大的人儿呵，

会珍惜幸福的今天，

要是付出血和汗的代价，

幸福中就添层荣誉之感。

“做人就做酿蜜的人呵，

因为生活需要香甜。

只要有蜂有花我就满足，

香甜中又得个新名字亮岗”。

呵，往后战士对她就像蜜一样亲近，

叫一声“蜜阿妈”话儿柔软。

后来战士爱她就像蜜一般浓厚，

“蜜阿妈”、“蜜阿妈”从此扬传……

第一章完 1979年

朱福齐整理于 2016年12月

晚年的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