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

回眸一笑

　　眸子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个标题，心里还是冷冷地咯噔了一下。她记得那个电视剧。第一次看的时候，镜头里出现的美轮美奂的画面，眸子嗤之以鼻。对拿着遥控器的妹妹说，你怎么喜欢看这么虚幻的剧情？后来，令眸子没想到的是，自己在被动看完后，却从此在心里记住了两个词“凤凰、涅槃重生”。
　　此刻，眸子就觉得自己是涅槃重生。是不是凤凰？也许只有在妈妈的心里是吧。她这样想的时候，裹了裹紧衣服，惊悚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并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预感
　　体检，其实是眸子最讨厌也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她觉得把鲜活的自己交给那些冰冷的仪器来宣判，多么残忍。可是到了快四十的年龄，到了生什么病都不足以奇的时期了。再不情愿，也得把自己适当地交出去。
　　等几天才出结果。
　　这次眸子心里似乎总有些说不出的不踏实。眸子太敏感，她已经越来越讨厌这种感觉，因为它带来的只有无尽的惶恐和脆弱。
　　眸子没有勇气也不敢去揣测。她使劲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以此来平复成天忐忑不安的一颗心。
　　出结果的日子到了，眸子的心却更乱了。不迷信的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而且是十分真诚的。她觉得没有勇气迈进那个门，却又很想知道结果。于是，只好怀着错综复杂的心情，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自己的办公室就在对面，出门就碰到了同科室的人，她压抑住紧张的心绪，简单地和同事打了个招呼。拐过弯，朝检验科走去。

　　其实后来眸子发现自己很不适合在医院工作。她没学过医，连打针都不会。只是那时为了跳出农门，为了就业的几率大，她才选择了卫校，并选择当护士。虽然那时上了公费线，护士的录取率相对来说更高。为了万无一失，她根本就没考虑别的。只知道自己力气少，在农村待着辛苦，吃不消。只要学校录取了，公费那时是包分配工作的。后来阴差阳错在卫校学了管理。所以，如今虽待在医院，却没有一样能让她喜欢的。浓厚的八四消毒液的气味，冷冰冰的检查治疗仪器，痛苦不堪的病人，压抑郁闷的气氛……她不止一次问过那些护士，天天面对痛苦的病人，一天心情还会好吗？回家还吃的下饭吗？对她而言，答案十分否定。同时，她也很佩服她们的付出。

　　眸子拿着一大堆检查结果单，开始紧张地翻找。她看着好像都是正常的别人的结果，她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仿佛离她所期待的越来越近。刚翻到一半时，有工作人员出来，问：你是体检的吗？你叫眸子？她心里立即紧张地咯噔了一下。虽然她和她在同一个单位，距离也不远。可是单位那么大，眸子认识她，她认不出眸子。眸子懵懵地点了下头，她把眸子叫了进去：“你过来，有点问题”。
　　眸子的大脑瞬间彻底空白掉，已经感觉到之前不祥的预感就要灵验。果然，有一项指标严重超标，医生让她马上去做进一步检查。眸子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了，她大脑里只有一个声音，我得癌症了吗？我得癌症了？……
　　旁边一位来做检查的同事认出了她，被她的神情吓坏了。一边安慰，一边搀扶着她来到了检查室。眸子战战兢兢，不相信……她期待再次检查什么事儿都没有，之前的结果是误差。
取完样，眸子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科室。科室的同事都已经知道了，过来安慰她，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最后，她躲进卫生间，伤心欲绝。想痛哭一场，可不能，现在大家都在上班。她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本能地第一个电话打了给妹妹。眸子哽咽难言，断断续续把实情告诉了她。那边的妹妹也被吓呆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其实，这时候说什么对眸子来说都无济于事。第二个电话，她才告诉了他。那头的他只是感到意外，或许男人的承受力强大些。劝她不要紧张，先回家去。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把完全无依无助、痛苦万分的她紧紧地拥抱回家……就如她，在此刻，第一个电话打给的也不是他……

　　在等第二个结果的时候，她度日如年。那几天，她疯狂地查找度娘。有时看了后怕不已，有时又找到一丝丝安慰。她越看越茫然，跌入无底的深渊，不知道自己该会是什么结果。她仍是祈祷，她觉得不要这么倒霉。突然觉得自己还不算老，孩子还没长大呢，衣柜里还有许多新衣服没穿……她还有许多自己喜欢的事情没做。比如，她可以去学跳舞，去健身，去画画，去旅旅游，看看自己喜欢的书，写写自己喜爱的文字……她越想越伤心。觉得自己以前爱计较，爱生气，对自己的婚姻生活失望至极。现在呢？这些都不重要了，自己好好的才重要啊！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好傻。如今还有多少机会后悔呢？不知道。
　　拿第二次结果的时候，她叫上了他。她觉得无论如何，他应该陪在身边。也不去计较他是主动还是被动了。
　　第二次检查结果还是有问题。
　　那一瞬间，她几乎瘫倒在地。
　　医生叫她去上级医院确诊。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明显。她似乎彻底绝望了，开始尝试着平静下来，让自己接受命运的安排。
　　至始至终，眸子身边这个男人看着她哭，看着她绝望，没说一句话，没有一个拥抱。当时眸子没顾上，后来，她才记起，在她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给予她安慰和希望，甚至连个肩膀的依靠都没有，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复检
　　去上级医院检查，开启了更艰难的煎熬和担忧。眸子是个安逸现状的女子。别人眼中的贤妻良母，别人眼中瘦弱的林妹妹。平时很少出县城，他也是一个宅男。其实有时眸子也很想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感受不一样的风景。可他从来不提，更别说带她出去。没想到一年没出县城，这一去却是复检。眸子很伤感，很无奈。还有说不出来的酸楚。同时又有种造物弄人的悲凉感。
　　上级医院的人很多，眸子一直提着一颗心，沉重又沉重。虽然有朋友带她引见了医生，眸子在见到医生的时候，害怕的全身啰嗦，几乎说不出话来。主治医生是个年轻温和的女子，这让她惶恐的心有了些许平稳。等了两个多小时，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医院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却都是一种表情——凝重。眸子突然明白了，来这里的大家，才是真正的同命相怜。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又平稳了一些。于是，她干脆站在诊室门外，和同样在等的病人，聊了起来。有位女子，告诉她，自己和她的情况差不多。那时她看到检验结果时，就和现在的眸子的心境一样，恐惧的要命。后来才发现没那么严重。眸子听了，有了点知音的感觉，但还是不敢轻易地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当那个女子走进治疗室，还不忘回头对着眸子笑了笑，说：没事的，别害怕！那一瞬间，眸子突然感动的几乎掉下泪来，使劲地点了点头。

　　这次眸子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医生说，眸子的身体还不适合做进一步检查。眸子心情又沉重起来。
　　在等待的日子里，对眸子来说，又开启了无比煎熬模式。
　　眸子有时很绝望，她希望无论是什么结果，有期的还是无期的徒刑，早点宣判总比一颗心老是悬着的好。人，有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折磨的过程。
　　回到家里，有这么长的等待时间，眸子感觉饭难咽，夜难寐。半夜里，睡着睡着就吓醒了，筋疲力尽后再睡过去。睡了又被吓醒，如此反复。只几天，原本瘦弱的眸子变得更单薄。这事儿不敢告诉妈妈，怕她担心。也不敢让儿子看出来，怕影响他学习。可是这样憋着自己也很难受。她很想找个地方，痛快地大哭一场。哭这世事无常，哭这天灾人祸……可是，她想了很久，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于是，眸子更伤心绝望了……
　　他也不陪她。晚上，他出去的时间比以前更多。她觉得她没精力再去计较、去在乎了。她终于明白，当一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甚至想，如果有天她不在了，他同样会立马找个人代替了她。可是，那又怎样？人都没了，还会管的着那些吗？她越想心越凉。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办吧……眸子的眼泪在心底翻江倒海。
　　
　

　　阿婆知道了，安慰眸子：开心些，别想那么多。阿婆看上去，没有眸子想象的那么难过。眸子觉得毕竟是媳妇，血脉可能还是淡了那么一点。但是，对于眸子来说，现在最需要的也确实是这种轻松的安慰。所以，她暂时真诚地接受了劝慰。
　　生活的秩序照旧。在家里的时间，眸子依然负责洗衣，搞卫生，买菜，做饭。早晨六点起床给儿子做早餐，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也好，眸子希望能更忙一些，让她没有时间去悲秋伤春。最好做个陀螺，不停地转……过了一周，眸子觉得心力交瘁，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于是，她告诉了自己的母亲。
　　果真，母亲的悲伤无以言表。眸子突然感觉自己好残忍。知道母亲痛在心里，却强忍着泪水。对她说，“别怕，有妈妈在！”她悲恸欲绝，哽咽着说：“妈，对不起！我是真的不想让你操心的啊！但是我又特别害怕、特别难受……”，母亲颤抖，却又坚强地说：“别想那么多，妈妈来照顾你。只要你开心些，勇敢面对，妈妈就不会觉得累。莫哭，你听到没？”
　　眸子满脸泪水，抬头看着母亲，用尽全力，忍住悲痛。她不想让年迈的母亲更伤心……
　　

确诊
　　复检确诊的日子到了。车子行驶在去上级医院的路上，眸子心情又跌入万丈深渊。她希望通往医院的那条路很长很长很长，又希望它很短很短很短。这多天以来，眸子每天都似麻木地存在，大脑一片空白。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面对仍是需要勇气。这偏偏是眸子最缺失的。
　　这次眸子站在诊室最前面。她不想有更多等待的时间去观察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的患者。越看，越害怕。眸子走进检查室，什么都不敢看。医生舞弄刀刀叉叉剪剪的咣当声，让眸子的心里一惊一乍。取检的时间有点长，虽然痛，眸子知道，这种痛，比起那些可怕的疾病来说，微不足道。从检查床上下来，眸子竟然常常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种被迫的使命。

　　回到家， 又进入忐忑不安的等待。
　　在这之前， 眸子觉得，自己一直过得很安逸。
　　读书的时候学习成绩好，爸爸、妈妈、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虽然那时家庭条件艰苦一点，可是有勤劳的爸爸妈妈，有亲人的关怀，也没让她吃过太多的苦。她一路平平稳稳只管读书。后来考上公费，分配到单位上班，结婚生孩子，一切都是普通人的平常安稳的小日子。这次的打击，几乎一瞬间，击垮眸子生活的全部勇气。
　　第二天，检查室的朋友打来电话。眸子没想到这么快。心里还在寄存着一丝侥幸，她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起打击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是上班的时间。朋友告诉她还是有点问题，眸子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悲痛，失声大哭。刚上班的同事，见到眸子的样子，心疼的不得了，紧紧地把眸子搂了过来。平日斯文的眸子无力地瘫倒在了同事的怀里，伤心欲绝，嚎啕大哭。
　　她再没心思上班，打电话叫来他，把她接回了家。
　　一路无言，眸子似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到了这个时候，她其实也很想知道他的态度。也想他把她心疼地抱在怀里，真诚地告诉她，无论怎样，他都会陪着她，跟她一起面对。可是，这只是眸子心如死灰下的幻想，幻想而已。眸子觉得跟他在一起十多年，对他全心全意。此时此刻，她仍只是他的忽略而已。想到这里，眸子心更堵，鼻更酸，眼更涩。

手术
　　朋友告诉她先做个小手术，到时再看看情况。眸子不得不逼迫自己，痛苦地接受事实。她在心里悲痛欲绝，万般无奈。为什么到了现在都不能给她来个痛快的？手术后还要看看再定论？定论什么呢？定论恶性的程度？不敢往下想。很长一段时间，眸子都不敢看手机。有时又忍不住偷偷地查找。后来，她还是战战兢兢地了解了一下朋友所说的手术。发现原来是个很小的门诊手术，她觉得是不是他弄错了？还是对她的病情建议做了几许保留？还是？她不敢往下想，也没有一丝勇气去追问。算了，情愿相信就是个小手术。
　　母亲天天在家做好吃的等她。在母亲的心里，吃好了，把抵抗力提高，什么病都会没了。她每次吃的既幸福，又心酸。心酸母亲不辞辛劳的付出，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孝之女。但是，母亲却永远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手术日期一拖再拖，亲人的关心越来越多。她甚至觉得，再不去挨刀子，都有点对不起家人。后来护士告诉她，这就是甜蜜的负担。
　　

　　
　　直到做手术的这天，眸子在心里仍不清楚自己做的到底是什么手术？要不要打麻药？时间要多久？……她都一直不敢向医生细问。来医院之前，为了确保能做手术，眸子没吃早餐。她觉得，如果要打麻药，吃了早餐又得推迟。如果不要打麻药，到了医院可以再吃。就这样，眸子懵懵懂懂地来到了医院。虽然来了几次，跟美女医生也比较熟了，但眸子心里还是没底，也不知道手术后的化验结果又会是什么。这天眸子来的很早。每次来医院，阿婆都陪着她，眸子心存感激。他则坐在候诊室外的椅子上看手机，尽管他知道她每次都极度害怕。
　　医生在忙着开仪器。眸子小心翼翼地走近，鼓足勇气问：“我，可以吃早餐吗？” 医生告诉她，要吃，必须要吃。眸子听后，笑了，心突然就放松了。可以吃早餐，说明不需要深度麻醉，足够可以确定是很小的手术，也可以说是治疗。
眸子吃完早餐，去登记手术。刚要填写，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子。只见她忧心忡忡，眼睛通红。对工作人员哽咽着说，她的病情比较严重，可能要去大医院。她说，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得这么严重的病。眸子心里不由得同情起来，迅速瞄了一眼检查报告单，芳龄二十八。此时，眸子想起一句话：当你还在忧愁自己没鞋子穿的时候，竟然发现有人没有脚。来医院的次数多了，眸子极度脆弱的心理开始慢慢强大起来。
　　手术很快，虽然眸子当时觉得度秒如年。

　　术后第二天，朋友打来电话，告诉她化验结果没问题。眸子热泪盈眶，感概万千，有种强烈的重生的感觉。
再次见到美女医生，她微笑着对眸子说：现在可以放心了，没事啦！眸子真诚地笑了，心怀无限感激。她知道，她还是幸运的。现实只是给了她一个教训，一个警告。虽然这个警告重了些，至少眸子现在是安全着陆了，其它都不重要了。走时，美女医生还温和地告诉她，在她眼里的眸子，每次都是静静的斯文的样子。其实，眸子知道，每次来到医院，神经都绷得忒紧，内心的恐惧感如波涛汹涌。她觉得她跟美女医生有种缘分，虽然这缘份开始的有点特别。后来，她们保持了一种特殊的医患关系。
　　虽然是小手术，母亲还是把她宝贝了起来，接替了她的所有生活日常。
　　

　　 新生
　　眸子身子恢复后，很果断很平静地和他离了婚。没哭没痛没留恋。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知道，和他，一开始就错了。结婚的那一刻，她把自己全身心毫无保留地交付与他。其实最该对自己负责的应该是自己才对。这多年来她困惑、挣扎、痛苦，不心甘把自己至于一种绝望的境地，因此也从没开心快乐过。这次生病，她突然就醒悟了。就算没了她想要的幸福，也不能再将就承受折磨。

　　这个冬季特别寒冷，比往年冷的早，冷的长。万物蛰伏这么久，仿佛是为了迎接来年更盛大、隆重的春宴。
　　天亮，眸子推开窗，有几只早醒的鸟儿在树枝上蹦来蹦去，欢啼不已。原来，春天早已在它们的歌声里荡漾。眸子轻轻地闭上眼，慢慢地、深深地呼吸几口。喃喃自语道：“涅槃……重生 ， 涅槃……重生”、“重生，对，重生！”她突然就开心地笑了，感觉空气特别清新起来。她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得学会好好爱自己。微笑着醒来，愉快地迎接每一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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