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为甚么?不就是为“涨知识,增智慧,求通知变,见贤思齐,化育人魂”么!

人的思维有时也挺怪异,一本书,一篇文章,一首小诗,甚至作者一句话。往往在不经意间便镌刻于心。尽管平时散漶、漫渺于虚乏的脑际,从未问津。一经触类,立马如潮而至。不是吗!贾谊从未关心过屈原,但一过湘水就涌出了《弔屈原赋》。

  甚至还会浮想联翩。如果你伫立于平淡无奇的淝水荒岸,立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千多年前符坚率号称八十万的精甲铁骑,旌旗蔽日,漫滩遍野,投鞕断流的气慨。


同时会联想到他战败后,八公山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狼狈惨景。更一步会联想到在他无尽的悔恨和凄苦无奈中死去时彻心彻肺地哀叹:"若是王景略还在,我就没有今日之败了"。

接下来更会浮现出当年的王猛(景略)扪蝨而谈天下的英姿。

 

当然也会联想到此役的胜利者谢安那种:临危若夷。镇静似岳,荣辱不惊于面,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情绪,一句"小儿破贼"轻松流传千古。

  然事如是,时逢假暇,全家驱车自陕北黄河壶口返,弱日翳空,金风送爽。车出西安,一路向西。陡然想起,这不是唐玄宗在"安史之乱"西逃之路么。时过境迁,当然不是千多年前的黄泥官道,"六军不发无奈何"。一溜高速,轮转如飞,车行似箭,过户县,由周至马召经骆谷越秦岭。

这里是由骆谷到汉中南郑淌水的古驿道起始点,古称"骆淌道"。

 

登上骆山,驻车临高,回首望去。八百里秦川中段南向在此终结。时已中秋。秦雍沃原,薄雾绡蒙,视野依稀。背后的秦岭,黒压压的大山劈头盖脑。剪剪南风,仿佛在娓述千年轶事。

  当年,唐玄宗闻安䘵山兵已攻破潼关,急携杨贵妃仓惶出逃,狂奔百余里。当他由此道登上骆山后,惊魄始定。东望帝京,已是遍地胡骑腥膻,灞陵狼藉。想起刚刚在马嵬香消玉殒的比翼鸟杨玉环,不竟悲从中来,潸然泪下⋯⋯。秦岭松涛山风掠过,好像七夕长生殿窗前的山盟海誓在耳萦绕⋯⋯后悔呀!后悔当初没听张九龄劝谏,杀掉安禄山,反而把他贬谪荆州。如今九龄已郁郁仙逝,而自己形影孤孑,悲凉,凄惶,再也没有帮助自己的人了。落得这般下场,仅留下千缕情思,万般悔恨,好不惨然!

  想到这里,李隆基把手中的玉箫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一缕悲怆,思念、悔恨的凄楚之音从箫管中缓缓流出,袅绕在秦岭骆谷深壑之间。掌乐太监在旁赶忙记录下来。此曲初名《谪仙怨》。入川后李隆基又称该曲为《剑南神曲》,作为他在耗尽了唐太宗,武则天和他自己几代努力创就的盛唐辉煌拐点上的句号。

  这是谁的错!杨玉环吗?不应该是。一个如花似玉的胖妹,活生生地在佛堂被几个壮汉用白绫缢死。其生命结束时的痛苦可想而知。一个女人,希望得到丈夫宠爱太正常了,仅此而已。她没能力干政,也不想干政。只是时而在华清池洗个没有桑拿的热水澡。吃点涪陵送来的特供荔枝,也就够了。只要有一个爱她的三郎,她甚么都满足了。如果说错,或许有一点点。就是迷糊了安禄山那张讨好嘴儿。总之,作人难,作女人更难。就她这个善弱性格,作她这个实际上母仪天下女人更是难上加难了。

  那么错在安禄山吗?好像也不是,造反者是要担灭门的风险的,他一个起于极其卑贱胡儿,不谙汉话,又无背景,又无显赫战功。靠一张甜嘴,洞明世事,练达人情,讨好行贿混到三镇节度使,钱粮自收自支,官员任其委派。玄宗宠爱信任,俨然一个海外天子小朝廷。荣华富贵全有了。加上他身体状况实在太糟。体重三百三十斤,连穿衣裤裙都无法自理,他有个贴身侍者叫"小猪儿",在三四个人的协助下,用头顶着肚子,才像捆扎大棉花包一样系紧裤腰带。"四高"齐备。造反时糖尿病弄得他基本上失明了。担风险造反有啥意义!

  但毕竟干了,为啥?人家逼着干的。如果错,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就是太机警。整天担心朝廷会突然杀掉他。造反这行当风险太大,在他以前,他这种情况还没有成功的先例。钢铁如果没有洪炉永远是坨重石头,坏人也是一点一点炼成的。如果最后杨国忠不抄掉他在京豪华到甚至笼子筐子筲箕都是金丝编制的别墅,这反他是不会造的。他倒不是在乎那点破东西。反正这些东西也是他干爹李隆基给他置办的。他是认为这是朝廷对他开杀戒的信号。

  搞笑的是朝廷并没有杀他,而是他最宠爱的"李猪儿"把他杀了。不知啥原因,历史上刺客们总是喜欢盯着大肚子为目标下手

小猪儿眉清目秀,人挺乖巧。安禄山一喜欢,就用自己的腰刀把他阉了。虽是简单,也不简单,干这活得须专门器械,绝对是很强的技术活。但老安随便就干了。宝刀虽利,没消毒倒也罢了。总不能像切根小黄瓜一样,一挥而断。得几个壮汉按住,绳捆索绑。然后手朮。

都是用刀,小猪儿就简单得多。反正每天是他用头把安禄山的肚子顶凹,然后捆紧裤腰带。此时,只须用事先藏着的小水果刀在老安那松塌塌、球鼓鼓、棉花包般的肚皮上这么一划。比切开一只熟透的西瓜还容易。

老安切掉小猪儿的宝贝,血涌如注,小猪儿晕死过去。老安顺手抓两把香灰塞在创口。一天之后,小猪儿醒了。没感染。

老安肚子剖开,肠子流了一地,没人给他收拾,将就他的被子一裹,再也没醒来。床前挖个坑,埋了!历史就这样好玩。

  是玄宗的错吗?很难说。李隆基肯定不是昏君,单凭"开元"这个年号就有响当当振奋的决心。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熔毁宫中金器为国用,克勤克俭,励精图治。弄得盛唐到了顶点。国家富裕不说,宫中左藏库,他私库琼林库塞得钱满为患。

皇帝也是人,人生已为时不多了,享受一下挺正常。何况他博综技艺。又连上了杨太真这个好搭档,不尽情尽兴地玩一下对不起生活对不起自己。干脆提出来国事交给李林甫打理。若不是高力士劝阻,完全成了和李煜一样"风流才子错为人主"角色。但这也一时半会不会岀事。好像他的错是杨贵妃喜欢甚么他就喜欢甚么,譬如喜欢安禄山,他就跟。至于安禄山肉麻地讨好,从不怀疑他的动机。封建君主专制的特点,就是领导一句话决定一切,下级讨好上级是必然的。老安会讨好,见得多,就不足为奇了。

  此人姓杨名钊,是杨贵妃的同祖兄。识字不多,擅长赌博。家道沦落,常在杨家走动。《资治通鉴》说他和杨家女有奸情,和谁谁!语焉不详 。后为应图谶,玄宗赐名国忠。

可能是赌徒特有的心理,他始终盯着安禄山,安禄山也时刻防着他。他向玄宗说,安禄山心怀鬼胎,不信,你召他来,他若不来,一定有鬼。但玄宗一召,老安立马来了。每次翻牌都是老安赢,老杨输!老安真的反了,老杨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被他言中了。他就没想到这次他输得更彻底——小命没了!搞掉李林甫为相,除受贿卖官外,他就干一件事,讨好玄宗玩,国之将亡,必出奸邪。奸邪当道,改朝换代的时候就到了。

老安造反的公开理由就是为干掉他,名儿很正,很好听——"清君侧"

但真正干掉他的又不是老安,而是保护他多年的禁军。禁军们家小全留在长安遭叛军蹂躏。自己却保护这一群混蛋逃命。气不打一处来。这天大的事,当然要找一个人结账。就是他了!也应该是他,若不是他催促潼关哥舒翰出战,断不至于二十来万人的官军被不足一万的叛军设伏击败而失潼关。


大凡政变,只要一见血,接踵而来的必然是血流成河。将士们明确的说,"贵妃无罪,但杨国忠已杀,怕秋后算帐,怕报复。贵妃必死"。玄宗没辙了。杨胖妹也没法了,谁叫她认下了这个远房勾魂亲戚。就算认下了,也不该让这个缺文少化的人身居高位祸害国家呀。愚蠢人的行为大致相似。

  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起程逃命吧!没那简单,禁军仍不走!咋办!正好,救命的东西来了,成都送京的赋绢到了。京城已沦陷,送哪里 !玄宗把这些春绢摆在堂前,英主到底是英主。他主动承担负责任,痛心疾首地向大家道歉、感谢,然后对将士们说:你们把这些东西分了各自去吧!将士深深地被感动,一致同意护驾去西蜀。《资治通鉴》说,幸好安禄山,史思明是杂皮造反,胸无大局,没派兵追击,才使得玄宗安全入蜀,李亨灵武登基,调动天下兵马反击。

这一切后人只能见诸史册,但这巍峨的青山,峻绝的秦岭却看在眼里,镌在年轮上。游人到此,宛若深云出岫,娓娓奉来⋯⋯。

  秦岭说:安禄山死得可笑;杨国忠死得可以;杨玉环死得可怜。那么李隆基呢!皇帝下野,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一切美好没了,谁都可以欺负他,只一个忠心耿耿的高力士在身边,痛苦,凄凉,思念,绵绵遗恨,郁郁寡欢,几年后也悄悄地死去了。他也是可怜的。

哎呀!时候不早了,今天还得投宿秦岭深处的"黑山谷"呢。

吟几句留以为证吧!

《越秦岭骆山怀古》

秦岭深锁骆淌道,繁华悲辞灞陵桥。

一缕香魂马嵬绕,泪湿剑南染玉箫。

图片来自网络,谢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