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人都爱去后园,就连两只大白鹅毛珍和美羽也爱去,就更别提小狼狗阿黑了,阿黑是典型的跟屁虫,从来不看家,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人去哪儿它跟哪儿。

  

  我爸在后园挖了一方小小的水塘,从后山坡流下来的那条小溪至此结束了漂泊,开始了定居,不仅泽被满园的蔬朋豆友,同时还成为毛珍和美羽的游泳池。两只大白鹅在水塘里优雅地浮动着,游够了,心满意足地上了岸,摇摇摆摆进了鹅栏。水塘平静下来了,重又现出了天光云影,小狼狗阿黑站在塘边,发现塘里面有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家伙也正向它看,忍不住“汪”了一声,没想到,塘里的小黑狗也立即冲它“汪”了一声,阿黑赶紧“汪汪”两声,那只小狗也立即“汪汪”两声,阿黑一楞,后退了两步,又立即向前“汪汪汪”,这回严肃地吠了三声,结果塘里的小狗毫不示弱,立即回敬它三声,速度比在山里的回音还快,几乎是同时的。阿黑被激怒了,“呼”地一声跳进塘里,跟里面的小狗撕打起来,只听噼哩扑咙、噼哩扑咙,一通水花四溅……阿黑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停了下来,气咻咻地朝水里凝望着,过了一会儿,那只被打败的小狗居然湿淋淋地回来了,并且毫不释弱地瞪着阿黑,阿黑恼羞成怒,扑通一声又一头撞了进去……

  

  这个仗要打上好几个回合,最后,阿黑歪着脑袋,满脸疑惑地盯着水塘,水塘里的小狗也同样困惑不解地望着它,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我们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爸妈去后园,更多是去伺弄菜地,半是劳作,半是欣赏。我弟小虎更多是后园的穿行者,要么是放鹅来回经过,要么是带着阿黑上山采野果来回经过;或者冬天去山上挂鸟笼子,或者夏天把从河里捞来的半罐子小鱼苗倒进屋檐下接雨水的大陶缸里……我呢,则更多是充当采集者。我妈要做饭了,就会喊我:

  “小叶去后园摘半盆豆角。”

  或者:“叶啊,去后园给妈摘两根黄瓜回来……”

  要么:“叶哟,去后园帮我掐两根葱呗!”

  最着急时:“小叶快去后园舀勺大酱,快去!”这时最是十万火急,因为锅里油都滋滋响了,就等着用大酱爆锅呢。对了,酱缸也在后园,幸好靠近房子,不然我百米冲刺也来不及呀。


  如果我妹小百灵一天到晚往后园跑,我们就知道,不是胡萝卜能吃了,就是水萝卜能咬了。这么说的原因是,那些可怜的胡萝卜和水萝卜们,才长到手指头粗,就被小百灵给拔出来当零食吃了。没人忍心说她,我们家没有更多的钱给她买饼干、蛋糕和糖果。每当想到她的小伙伴们要么父母是双职工,要么是家里的独生女,经常一边吃着从县城商店里买来的糕点糖果,一边跟她玩儿,而我们家小百灵却高高兴兴地吃着自家园子里长出的蔬果时,我们就觉得一阵心酸……何况小百灵是全家的宠儿,尤其被我爸视为掌上明珠,因为她是我爸快四十岁才得到的孩子,更何况,天下的父母都如此:那个最小的,总是最受疼爱的。

  

  当每天一大早,小百灵睡醒了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脸还没来得洗就往后园跑,在几垅密密茂茂的绿叶丛躬着小小的身子,睁大了眼睛,仔细寻找什么时,我们就知道,园子里最受那个小馋猫欢迎的黄菇酿,零零星星地可以吃了。

  

  黄菇酿的“酿”字,我们那里念成第三声。这种茄科酸浆属一年生草本植物的果实,在将熟未熟时,是小女孩们的玩具,成熟时,是香甜多汁的水果。资料上说这种植物分布于海拔500米以下阳光充足的开阔地、荒废地,我国南北各地均有公布,听起来说的象是野生的,但我们那里一般都是家养,我们家后园每年都会栽好几垅。

  

  七月下旬,黄菇酿斜卧多枝的绿茎挨挨挤挤、簇簇拥拥,卵圆型的叶子更是层层叠叠、密密实实。里面藏着无数个浅绿色的小灯笼,灯笼罩里面,包着鼓溜溜的、吹弹欲破的灯笼果。那个灯笼罩其实是黄菇酿增大的宿存花萼合拢而成的,有着明显突出的五条棱,象雨伞撑开时凸起的伞骨。真没见过那么护孩子的宿萼,一直到最后都把小浆果安全地拥抱在宽大的怀里,无限疼爱,无比温柔。

  

  黄菇酿果还绿着的时候,小女孩们喜欢摘下来做啯菇酿玩儿:用笤帚篾小心地在果蒂处捅一个小孔,然后用手轻轻揉着果身,令里面的果肉细碎软化,再轻轻地挤着,放在嘴边小心地吮吸着,直到把里面的果汁和果肉全都吸空,只剩下薄薄一层果皮。然后把这个小气球轻轻地吹饱满,再小心轻放在齿间,上下齿轻轻一错一挤,把小气球里面的空气挤出来时,就会发出“咕唧”一声响,再一唆嘴,气球就又饱满了,接着再“咕唧”一声……从早到晚,乐此不疲。

  

  黄菇酿绿的时候,街坊里,花花绿绿的小丫头们,一个个坐在自家门前的锯木架子上,小心翼翼、专心致志地制作啯菇酿,做成功了,就“咕唧咕唧”兴高采烈地啯着。有的小丫头还用针线把黄菇酿的绿果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小百灵脖子上就经常挂着这样一串绿珠子项链,只是过不了多久,那串项链上的“绿珠子”就会被陆续咬进嘴里吃掉了。


  小百灵热衷于玩啯菇酿时,我已经大了,早就不屑于这种小儿科了。但是看着她津津有味、百折不挠地精心制作啯菇酿时,还是觉得饶有趣味。她若捅坏了一个,马上就扔嘴里嚼了,然后立即跑后园再摘几个回来继续捅。我妈看着她的小黑手,说“脏不脏啊?揉搓了半天还吃?”小百灵举起小巴掌仔细看,正面看完反面看,笑嘻嘻地说:“我早晨才洗的手!”而说这话时已经是午后了,明亮的光线透过她的指缝,绽放成流动的玫瑰。即使指甲缝里嵌着点泥土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大地的赐予。森林里的土地没有农药,没有化肥,是最健康的土壤。小百灵在明亮的阳光下成长,在健康的土地上奔跑,呼吸着清澈干净的空气。她的零食也没什么不好,那些胡萝卜、水萝卜、嫩黄瓜、红柿子、黄菇酿……都是大地的精华,是大地原汁原味的原生态作品,新鲜可口、能量充沛,比起食品加工厂用各种调料烹制出的糕点更富有营养,我们不需要为小百灵少吃了糕点而难过。

  

  黄菇酿逐渐由绿变黄,开始是零零星星地成熟,需要仔细寻找,用手在同样膨大的灯笼罩上捏,感觉里面的浆果是否饱满鼓涨,揪下来扯开花萼一看,也可能是半黄的,但酸甜多汁。如果是全黄的,则香甜可口。小百灵从黄菇酿地里回来,连衣襟都染着果子的香味。一双小手,到了晚上睡觉时,闻一闻都还是香喷喷的。顺便说一下,那小孩儿早上洗脸都要哄半天才肯就范,晚上就更不肯洗脸睡觉了。早晨可以用不洗脸不许吃早饭相要挟,晚上不洗脸人家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睡着,谁能奈她何?

  

  用不了多久,菇酿果就大批大批成熟了,全家上阵都来不及吃,早晨起来一看,掉得满垅沟都是。我爸只好拿了簸箕去搓,我们家的大洗盆里,装了满满一盆,放在连着小木屋仓的棚子下荫着,无论是家里人,还是来人来客,谁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可气的是,小百灵这时一颗都不肯帮忙吃了,从棚子下走过来晃过去,就跟没看见似的。


此图是红菇娘。


此文写于2012年,植物随笔之故园花草系列,大约二十几篇。

后来又写了校园植物十几篇,此系列均已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