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紫丁香——台湾 罗兰

沈芳玲

<h3>雨中的紫丁香<h3><br></h3><h3>好友:</h3><h3> 你信上说,让我在这春意深浓的季节,多播放几次《雨中的紫丁香》,因为单是那曲名,就足够使你回到十几年前那个多雨的春天。</h3><h3> 你提到T市城郊那所宁静的学府。提到那年春天的雨,提到那雨中的紫丁香,我的心就整个一下子被你拉回了那个年轻而多情的春天。</h3><h3> 那年春天怎么会有那么诗意的雨呢?在我记忆中,北方的春天总是刮风。而只有那年——我们同在X大生活的那年,那个春天,涂满着浓浓的雨意。就因为那雨,我们的日子就忽然显得那么轻柔,那么朦胧,那么在如醉的沉酣中带着泼墨副一般的慵懒。而点缀那有雨的春天的,是喜欢在雨中漫步的你。</h3><h3> 我总记得你喜欢穿一件蓝白相间方格子的短旗袍。那蓝,是一种旧旧的蓝。你说那叫“褪色蓝”(faded blue)。那褪色蓝与“褪色白”交织成的格子,正好衬出你短发的浓黑,和你纯净的素脸。尤其令我永不淡忘的是你那双鹅黄色的轻俏的平底皮鞋。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雨天,你才选择这两个对比的颜色。但是,我知道,你的黄皮鞋沾了雨水,那黄色是格外鲜明,而你旗袍上的褪色蓝,在细雨里,正像被泪滴沾湿了的墨水,那么渐渐地散开,渐渐地淡去,带着浓浓的忧郁,和深深的感伤。</h3><h3> 你也许到现在还不知道,就是因为那黄色的鲜明,与蓝色的感伤,以及你一脸的纯净,使我成了你的朋友。还有我们初见面时,你那句自嘲的话,你说:“别人看我们天天在这所有名的大学出入,一定以为我们是这里的学生。没有人知道我们只是这所大学附设的教员子弟幼稚园里教小孩子。”</h3><h3> 其实,教小孩子有什么不好?何况我们还可以随自己高兴去选读几堂可听的课?</h3><h3> 我不会忘记那个雨天的中午,暮春的校园,在浓浓的雨意中,形成好大的一片空寂。我坐在小教室的藤椅上看小说。你站在廊前,不知是在看雨,还是在想事。也说不定你就是在等待,等待你生命中那首属于春天的诗。因为就是那天,你和“黎”开始熟悉起来的。我总记得他绕过那一排映着丁香枝叶的宿舍,用他那特有的悠闲的步子,穿过如尘的细雨,慢慢走来时的神情。他穿着黑色的长衫,撑黑色的布伞,伞下是他整齐的浓发与深沉的黑眸。我总觉得他那天是特意来找你的。我记得他在你面前停下来问你:“在做什么?”我只听你淡淡地说:“很闷,在看雨。”你总是那么淡淡的,好像什么也提不起你的兴致。我不知道他是怎样邀请你的,我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轻轻移过他的黑伞,你们就穿入那被雨丝网着的空寂的校园。</h3><h3> 上课以前,他陪你要细雨中慢慢地踱回来。你手上捧着好大一把紫丁香。那细碎的紫色花瓣,簇拥着细碎的新叶。你从办公室找 了一个大大的玻璃瓶,把它们插在里面,带到教室。那浓郁的花香,好几天都不曾散去。</h3><h3> 他就是刚从法国回来,在哲学系执教的黎未明。</h3><h3> 你也许早已和我们一样听到不少关于他的故事。两年前,他的美丽的学文学的太太在国外病故,而他则带着灰颓的心情回国。他是个惹人注意的人物,他那悼亡的忧郁,他的沉静的仪表,以及他年教的那探讨生命真谛的课程,都是他的标识。那标识,却正好让女孩子们寄放她们多彩的梦。你大概不知道,在那宁静的校园里,有多少女孩子羡慕着在他黑伞下漫步的你。</h3><h3> 从那以后,我没再听你说闷。他天天撑着他的黑伞,穿过那一大片校园,到我们这小小的角落里来。我们这幼稚园是一幢木造的小房子,漆着白色的油漆,墙壁上画着彩色的卡通画。有时,他邀你去散步;有时,他走过来,淡淡地笑着向我们点头为礼,然后到你的教室去给孩子们讲《艾丽思漫游奇境》或《木偶奇遇记》的故事。你一定也还记得,那天他说到有仙女来了的时候,用他那深沉的黑眼注视着你,说:“那个仙女,喜欢穿蓝色的衣裳,因为蓝是天的颜色。”于是,你在一旁含蓄地笑着,你的嘴唇弯成美丽的弧,扫去你脸上不少的忧郁。</h3><h3> 你说,他和你在一起,谈的多半是诗、画和风景。那都是你所喜欢的。他给你看他从瑞士带回来的风景画。他宿舍的玻璃门上挂的是丁香紫色的帘饰。他把风景片对着光,你就看见那原来是白色的云,变成了紫色,很美。他又给你朗诵雨果那首题名《春天》的小诗,用法文念过之后,再把它翻成美丽的中文。他同你谈那蓝色的蕾梦湖——真真实实的蕾梦湖。他到过,在那湖边的椅子上坐着消磨夏日的永昼。他又同你谈巴尔扎克、谈小仲马、谈莫泊桑……你说,他餍足了你所追慕的一切的美,尤其是你们那雨中的漫步,和时常带回来的那些带着雨珠的浓郁的紫丁香。</h3><h3> 直到现在,我还为你说话时那发亮的眼眸而感动。在那以前,你一直是多么落寞,多么寡欢,多么黯淡!你自己也许不清楚,但我是旁观者,我知道,你跌入了那属于春、属于雨、属于紫丁香、属于诗和梦的罗曼蒂克中去。</h3><h3> 我如果画得出,我一定要画这样一帽画——春雨、黑伞下的他和你、紫丁香。</h3><h3> 我不记得紫丁香什么时候落的,也不记得雨什么时候停的。我只记得那个夏天的早晨,你和他从你们常走的那片空地上走来。刚到半路,你们就分手了。他撑着黑布伞,站在榆树下,默默地望着你。而你低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来,经过我的窗前,你没有看我,迳自走进了你的教室。</h3><h3> 那天,你没有教孩子们唱歌,你让他们自己讲故事。当我进去看你的时候,你正站在窗口,向那绿意深浓的校园望着。发觉我站在你的旁边,你只低低的说了一句:</h3><h3> “春天过去了!”</h3><h3> 我没有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但由你的神色,我知道,你下了重大的决定。</h3><h3> 从那以后,你们不再来往。不久,他去南方,你也离开了T市。</h3><h3> 这多年来,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分手。我看得出,他是那样爱你,而他也爱他。你们真真正正是诗与梦的组合。学生中,对黎倾心的不知有多少,而你却轻轻拒绝了他。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我收到你这封近在咫尺的来信,你提起那春雨、那丁香,我才恍悟,你或许从未真正放弃过这段爱情。你说:</h3><h3> “……我太爱那诗与梦的春天,我不要它被现实的风水摧毁。我深知,世间有些爱情是应该止于爱情,而不必发展为婚姻。我拒绝了他,因为我知道,我不是童话中的仙女(他以前的太太才是,我看过她照片上那惊人的美丽,我也看过她写的诗。)我只是一个偶然跌入幸福里的Cinderella。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段爱情不会通过现实而持久……”</h3><h3> 好友,你让我怎么说?也许你是对的。为了真正留住那个多雨的、有紫丁香的、罗曼蒂克的春天,你的消极的放弃,或许正是积极的保存。由你来信让我多为你播放几次那首名叫《雨中的紫丁香》的风琴曲,我知道,你是真正留住了那个年轻而多情的春天。那雨、那紫丁香、以及你们的爱情,在多年后的今天,似乎一点也没有褪色。</h3><h3> 那么,让我为你祝福吧!当然,我会经常在有雨的日子,为你播放那首幽深缈远而又无限柔情的风琴曲——雨中的紫丁香。</h3></h3>

紫丁香

春天

雨中

褪色

那雨

记得

知道

校园

那首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