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雁峰<br><br><br>春节刚过,正是“风日晴和人意好”,我随几位朋友前往仙坑古村采风写生。平坦的水泥路蜿蜒远去,时有各种车辆飞驰而过;路边或古朴或现代的楼房错落有致,红红的春联和灯笼交相辉映,渲染着节日喜庆的余韵。<br> 正当大家纷纷惊叹于精准扶贫给乡村带来的变化时,先前并不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不能不说这是个意外。兴致勃勃来到仙坑,并不为雨,多少有点扫兴。其实雨很小,不用心甚至感觉不到存在。只有当心中想到是雨时,才真正发现就在眼前飘落着。同行中有人开玩笑说,这雨很低调啊。都是文化人,知道低调二字的分量,世事复杂,天外有天,雨外有雨,低调不仅是一种敬畏,更是一种修为。心里寻思着,这仙坑的雨,难道也受到了影响?</h3> <h3><br> (一)<br> 客家人落居的地方有不少叫作坑的,而在坑前冠以“仙”字,就足以令人怀想和向往了。仙坑地处东源康禾镇,整个村落呈金锅形,四面环山,林木茂密,一条濂溪河不急不慢地由南向北穿村而去,汇入东江。河两岸各有一条纵向村道,即以这两条村道为主要骨架,构成以河西向为主、向南北延伸的村落体系。<br> 相传仙坑历来为百姓安居乐业之地,但忽一日恶煞携乌烟瘴气而至,荼毒生灵,乡亲们苦不堪言, 恰有神仙骑马路过,见此情景即仗剑赶走妖魔。乡人为感谢神仙帮助,遂命村名为仙坑,以示不忘。久远的传说散落在民间的典籍里,已没有多少人能够完整讲述。而在我的印象中,康禾一直属于温泉和贡茶,没想到在仙坑竟藏了两座古建筑一一八角楼“大夫第”和四角楼“荣封第”。<br> 据陪同的当地文化学者介绍,八角楼建于清乾隆庚子年,是仙坑叶氏二十六世祖叶本菘致仕告老还乡之后,为了给族人一个安定繁衍生息之所,耗费数万两白银,历时十六年建成的一座四方型城堡式建筑。占地三千六百多平方米,分为上下左右四杠,房角各设一碉楼,为确保万无一失,增强抵御外敌的效力,又在外围增设了护城墙,四个角再各设一座高十米的碉楼,从此方圆百里便诞生了第一座八角楼。里面机关重重,城墙设炮眼、枪眼无数,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堡垒,为族人遮风挡雨,庇护灾祸。延至嘉庆年间,家族人丁愈加兴旺,其子叶景亭在八角楼百米之外再建一座四角楼,占地面积四千多平方米,分为四栋四杠,四杠设有阁楼,整个建筑九天二十七井(又称三十六井),108间住房分布在“九天二十七井”的周围,这是《水浒传》梁山三十六天罡、一百零八好汉数,也许是借此表达一种意愿,希望族人永远守望相助。<br> 站在角楼前,很难毅然决然一脚踏进去。或许是年龄的缘故,那些远古的、陈旧的物事常常使我陷入一种怀旧的氛围不能自拔。面对年久日深经过时光濡染与渗透的角楼,在浓缩的一寸寸炊烟里,一些破损的未被修葺的荒凉,沧桑和遁世的悠远,一望无遗的坦然,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安宁。<br>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仙坑因角楼而生,因炊烟而存。角楼和炊烟是仙坑的标配,就像烟雨江南的标配是楼房窄院、水墨徽州的标配一样。角楼承载仙坑人的寻常烟火生活,不像城市人那样在静街深巷、厚墙高楼、门庭赫奕中迷离丢失,乡土文化的元素需要挖空心思去“寻找”和“还原”。</h3> <h3> ( 二)<br> 时近正午,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挤出云层的阳光热烈而潮湿,空气中的水汽似乎也被凝结。在明晃晃的阳光映射下,角楼始终维系着固定的走向,所有的景物在缓慢中后退,仿佛是一部慢慢回放的老电影,那些依次出场、退场的人和物的片段,在岁月的相册里如水印般逐渐清晰明朗……<br> 大夫第屋檐下长条形白底彩绘,历经百年风雨仍鲜艳夺目。那些取材于民间生活场景或官场宴饮礼仪的壁画,或浓墨重彩,或工笔写意,或浩浩长幅,或盈尺小品,所及之物无不栩栩如生。砖雕、石雕、木雕,不仅工艺精美,刀法明快,还融人物、山水、花鸟、故事为一体,意趣盎然,寓意深刻。客家民居的梁柱窗棂都会雕上龙凤呈样的图案,但这里的雕刻却显得与众不同,皆以双凤为主题,基本上没有龙雕的存在,看不到一点重男轻女的陋习,这是少有的。<br> 徜徉在幽暗并带有一点残破的院落,或与一棵树独语,或与一朵花对话,仿如正置身于民间的某些生活场景,市井的喧嚣声此起彼伏,曾经存在的气场力量巨大。庭院有风穿堂而过,被斜阳拉长的身形萧索地罩在光晕里,与静谧面面相觑,思维越过悠长的午后,与苍凉的古意便有了刹那间的融合。<br> 从大夫第下来,意犹未尽地走向百米外的四角楼。绕过半月形的碧水池塘,走过青草没踝的田埂,远远望去,“荣封第”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正门堂内挂有“聚星一门”牌匾,院落里堆放着各种农具;一处荒芜的小花园已辟为菜园,园边的古梅树仍生机盎然,保留着对远去生活的记忆;几株枝头春意阑珊的桃树和一畦畦蔬菜,规划着岁月里通俗与雅致并存的生活形态,让人在恣肆的绿色中,遐想自然弧线勾勒出的勃勃生机,并把这些生机藏匿于庭院的每一个角落。<br> “断桥荒藓涩,空院落花深”。偌大的角楼,只看见为数不多的留守老人和孩童,许多人背井离乡去外面的世界寻求更好的发展。每个人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无可厚非,这也是时代变迁中的一种过程。 当我走出角楼来到濂溪河边,只见一丛丛藤蔓在残垣断壁上疯狂地生长,不远处的农家乐正大音量播放着歌曲,“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一股苍凉感在心头油然而生。</h3> <h3><br> (三)<br> 生命的现象其实是很神秘的,生命的力量其实是极为顽强的。从清代一直下来,这期间惊涛骇浪,风云变幻,一个家族却能顽强地保存着它的完整,把历史和现实凸现在天地间,昭示信念的恒定。一次次面对角楼,我总感觉到一种稳定持久,美丽平和。虽不光鲜,却自有其朴实和持重,那些古老的气息并非已与时代疏远。若忽略其表面,蕴含其中的都是一些触手可及的民俗与世情。<br> 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发现一本纸张发黄、页码残缺的族谱,漶洇的文字努力地记录着嘉庆皇帝称许叶氏“积善于身”,且“教子著义方之训”;村里直隶州州同叶佑堂据其叔祖叶本仑的绘图,自费兴建了登云书院,聘请翰林院的邑人江绍仪为首任教师,云集四乡学子。“好兴农人说孝悌,桥南新辟读书堂”,传承优良的家风家德是确保家族长盛不衰的重要源泉,客家人秉承诗书传家、大兴耕读的传统,对家族子孙的教育格外注重。当沿着木梯踏上书院残阁时,琅琅读书声仿佛正从每一扇窗户传出,久久回荡在山村上空。<br> 行走在填满暗影的走马廊,阳光忽明忽暗地洒在身上。我眯着眼睛,慵懒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思绪中臆想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一只麻雀落在天井口的檐下,发出轻微的动静,把一种远去的兴盛衍生并通过这声响延伸到现在。<br> 落日衔山,暮霭升起来了,而脑海中思索的疑问萦绕不断。这沧桑百劫的角楼,什么是它的载体,是时间吗?那些已然远去的岁月,需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我无从得知。但我想,那些曾经出入角楼的跫音,应该是不疾不徐的,步履轻轻的,就像此时我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庭院中。<br> 洗尽岁月的包浆,擦去历史的蒙尘,黛瓦白墙的角楼早已风华不再,但依然是了却乡愁的心灵家园。</h3> <h3>雁峰,本名王雁峰,籍贯湖南新宁,现居广东河源。年过知天命,青已尽,黄未至,无奈在名虚有、实难副的青黄不接中涂鸦生活,文字散见于《人民日报》《散文》等报刊,出版散文集、文化专著十余部。</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