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是农村人,不高不矮的个子,总是留着短短的寸头,二叔的眼睛不大,皮肤黝黑,比起经常地里劳作的粗旷汉子,二叔的身形显得有点清瘦,但却挺拔,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一枚帅哥吧,记忆中的二叔也是爱笑的,但笑起来眉宇之间总是带有几分愁楚。 二叔结婚的时候,村里人都羡慕他娶了一个好老婆,漂亮贤惠。婚后二婶把家整理的井井有条,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天有不测风云,二婶在女儿才四岁,儿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因为感冒,喊赤脚医生吊水,结果水还没吊完,就撒手走了,到底也不知是医疗事故,还是突发重病,那个时候的人反正不知道追究,只会硬着头皮,接受结果。那一年,二叔不到三十岁。 我那时也还小,所以不知道二叔当时是怎样接受这个事实的,不知道当他对着黑黑的棺木,回看一对幼子时,是怎样的一种苦涩。
后来的几年,二叔也想过续弦,也曾有过合适的对象,但我的姑姑们却劝说二叔等孩子大点再找,她们觉得二叔太过本分,怕讨了老婆会苛刻一对年幼的子女,二叔看看孩子,便也愣是放下了念想,却谁料这一放下,便是一生。姑姑们现在还在后悔当初的阻扰,割断了二叔的幸福,可是光阴荏苒,日月如流,谁又能回头重过一生。 不过,我的二叔还是拥有过属于他的爱情的,也曾有女子温暖过他的岁月,安慰过他的寂寞。 那个女人是同村的,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家里的男人体弱多病,里外都由她一人撑着,一个瘦弱的女子要干所有男人的活。插秧的季节,半夜要起来给田里放水,双抢的时候,一个人割完稻谷,还要去踩打谷机,健壮的男人做起这些活来都会累的不行,何况一个柔弱女子。二叔心地善良,看不过去时,就会放下自己田里的活,默默走过去帮忙,女人抬头一笑,露出好看的酒窝,二人也不说话,低头默默做事,等把女人田里的忙完,女人又会一起去二叔的地里帮忙。久来久去,田地里开始有了笑声。
二叔家里也开始多出许多好吃的来,包好的水饺,炖好的猪蹄,都自己走来跳到桌上。孩子们的脏衣服也会自动跳到井边清洗干净,然后爬到屋外的晾衣架上。就这样,互相帮衬的日子过得快了起来! 那时的二叔肯定是幸福的,没事哼哼小曲,酌两口小酒,地里干活也是劲头十足,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没有希望的。那女人是有老公的,所以这原本就是有违道德,不能被祝福的。爸爸也曾指责过二叔,倒是妈妈更能理解,背地里偶尔与那女人来往,聊聊天,送送吃的东西,以示友好和同情。一切都太艰辛太压抑,日子久了,二叔开是酗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吞下那些不与人知的苦楚,然后倒头便睡,梦里应该有他想过的日子吧。 于是,一天夜里,二叔突然的就离开了,永远的去到他想过的日子里去了。是因为喝酒而突发的脑溢血,没有一个枕边人,是什么时候从床边摔到地下的,大家都不知道,等发现,接到医院抢救,已经回天无术了。
去世的时候二叔还不到60岁,却已经鳏居了三十多年。那时候其实我还并不知道二叔的爱情故事,所以不曾知道当二叔的灵车开回村里的时候,是否有个女人等在村口的树下,把悲伤固执的站在那里。 还是在7年后,又在三叔的葬礼上,亲戚们说起这女人如何亲手为三叔穿上寿衣,帮忙上下打点,才说起二叔的故事,才说到7年前的那天夜里,女人是如何一个人,不顾大家的非议,愣是为二叔守了整整一夜,听到这里,我心里突然一疼,不由想象起那个场景:一轮凉月,一副漆黑棺木,一个看似无关却又丝丝缕缕不能断的悲伤女人。我装作不经意的抬起手,偷偷拭去眼角不小心滑下的泪水。 那一夜哦,她是如何熬过的?! 二叔不是她的男人,她不能号啕大哭,宣泄悲痛,也不能握住二叔冰冷的手,要他别怕,一路走好。那一夜,或者她只是木纳的坐着,一言不发;也或者她只是懵懵的呆着,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的一生都看不懂那些悲伤的文字,理解不了那些凄美而伤感的爱情,却只有一种执念,陪着这个男人度过这最后一夜,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尽其所能的去替这个男人守护这个家。
三叔走后,堂弟又要出去打工养家,一对儿女无人看管,这个没有女主人的家,显得格外的艰难,堂弟甚至想到了暂时让孩子休学,带出去打工。正当一筹莫展时,这个女人毅然担起了重任,愿意搬过来照看和陪伴,难题突然就这样解决了,让人感到意外的轻松而又沉重。 临走时,我才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她不知道啥时候过来的,正坐在二叔屋前的小板凳上,宰了一只土鸡在拔毛,为留下来的客人准备晚餐,我走过她身旁的时候,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这个年纪的农村女人,已经很显老了,可是笑容看起来却非常温暖,她是认识我的,笑起来还略带几分腼腆,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身份有点尴尬吧。我轻轻说了一句:辛苦您了!从她还清澈的瞳孔里,我仿佛看到了二叔在微笑。 走远后,我又回头看了下那幢老房子,看了眼屋前的女人,我不知道在薄凉的春夜,当两个孩子熟睡后,凝望夜空的女人会如何去思念她的情郎,当她轻叹一声转身回屋,缓缓躺在二叔睡过的床上,梦里他们会否又一起在田地里劳作,隐约是否传来了他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