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霞散文: 裹不住的甜滋味

妙语

<h3><br></h3><h3></h3><h3> 一块在裤兜深处沉睡好久,又在手心里攥了好久的水果糖,被我小心翼翼剥开。打开两端小翅膀一样的褶皱,淡黄色的硬糖,睁开椭圆的眼睛。这是一个笑眼,正对着我和妹妹四只馋透了的眼睛:来呀来呀,来吃我呀。水果的香味裹在糖身上,也缠绕低头的瞬间。牙尖卡住稍一用力咬下一半,很快就甜了妹妹的嘴,再用舌尖舔走碎渣,又凉又脆香香甜甜的水果味,顿时弥漫满嘴,味蕾激活所有的器官并向四处蔓延。</h3><h3> 甜,像一粒石子,轻轻巧巧就破开冰封的水面,那朵小浪花,唤醒沉睡的心湖,并延展跌宕,所到之处让湖里的倒影也发了芽。一切都活了过来,有了精神和气力。这种充盈的满足感简直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若不是过年,哪能这么轻易就拥有,若不是过年,哪能像个富翁一样,就这么大方剥开一块。</h3><h3> 这样的述说,让孩子目瞪口呆又深有怀疑:不会吧?吃个糖也这么有仪式感。那我们现在这叫啥?岂不是天天过年了?</h3><h3> 那个时候,若是谁的腮帮圆圆的鼓起一块,一张嘴又是浓郁的奶油味,真是让人羡慕的紧,跟着人家玩心里猫抓一样直痒痒。村里的代销店二分钱能买一块硬糖,三分钱可以买两块儿,可从来没有奶糖的影子。过年时去亲戚家拜年,磕过头,如果运气好,能够得那么一块两块,即使没有给压岁钱也觉得可以原谅。</h3><h3> 我就是这样,嘴里含着蜜一样甜的糖,一路走着,跟舅舅小姨去亲戚家拜年。八里地的山路呀,前夜刚落了雪,白茫茫一片,看多了,刺得人眼晕。上完陡坡又下坡,有时为了抄近路还在田地里斜穿,高一脚底一脚很费气力。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有使不完的劲儿在这冰天雪地里消耗。姥姥缝的布兜里,兜着送亲戚的几个菜包和糖包,也跟着我们晃晃荡荡,菜包子包的像大馒头,其实也就芯儿里一点粉条白菜,偶尔有一丝丝肉末都是难得的奢侈,顶多是多舀一小勺菜油,还被包裹的厚厚的,掰开才有香味漏出来。糖包呈三角形,包了一小撮掺了面粉的红糖,说好听点是怕蒸熟了红糖流出来,其实是能够少用点红糖。日子像一块磨石,刀再钝,只要劲儿使巧了,也能磨出利落精明的主妇。</h3><h3> 脚下咯吱咯吱响着,嘴里呼呼冒着白气,雪在慢慢融化,糖也在嘴里慢慢融化,为了让它消融的慢点儿,就要把舌头上的糖块送往腮帮一侧,轻易不去咽口水,舅舅这样教我,我们相互模仿,让甜蜜更持久些。</h3><h3> 走了那么久,才走了一半路。风持续割着耳朵,冻麻了,两手相握也摸不出来感觉,因为手也是僵的。脚上的棉布鞋更惨,早被雪水濡湿,袜子也湿了半截,脚尖冻得生疼。看看路边光秃秃的树干,风都不想停留,呼啦啦穿过枝子刮来刮去,我比这树好过不了多少,甚至比它还恓惶,至少人家不怕冷。这些感觉一出来就知道我已经走累了,最主要的是,嘴里的糖吃完了,几个人翻遍兜底再找不出来多余的糖了。</h3><h3> 能说的笑话说完,能想起的故事也讲完,剩下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不能停。舅舅让我想想热炕头,再想想热腾腾的加了肉片的熬菜,包的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糖果,就又升起了信心。忘了怎样走到亲戚家的。反正记得进门先上炕,两脚互相一蹭鞋子就滚落到炕间地上,人就窝在炕上火道最暖的地方了。炕桌上没看到糖果,结着白霜的柿饼夹杂着柿子皮,敦厚软糯堆了一大盘,来时路边有很多柿子树,原来小灯笼一样挂在枝叶间的柿子,这会儿都变了个样儿。经过削皮,晾晒,然后放置小瓮里等待糖分析出结霜,挂的霜越厚柿饼就越甜。而我最喜欢的还是柿子皮,柿饼甜却不容易消化不能多吃,柿子皮的霜很薄一层,颜色还保持着橙红,虽然没树上时那么鲜亮,小孩子么,自然喜欢有色彩的美味。手艺好的人,一个柿子削一整根细长细长的条儿,可以慢慢一点一点吃,在嘴里长久回味。冻僵的脚就在这时候活泛过来,要好一阵儿才能过了酥麻麻的那个劲儿。烟煤呛着,大烟熏着,亲戚们都挤坐在炕桌前,热络的说着闲话,我也在满桌的吃食中喜不自禁,忘了来时的辛苦。</h3><h3> 糖果,糖包,柿饼,柿子皮,肉片……听我说了那么多让我的童年热切留恋的甜,孩子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美食,没有哪一样能够让她挑剔的胃口有什么特别偏爱,她向往着更新鲜稀奇的东西。而这个时代也纵容她和我们,拥有层出不穷的美味,对于每个人都不是什么难事。她搞不明白为什么那时的我那么容易满足,更不懂过去年代的幸福,虽然日子贫乏却滋味深长的喜乐。</h3><h3> 现在想起来,六七岁的小人儿,雪地里跌跌撞撞走那么远的路,这平生第一次也仅有的一次经历。没有那些甜支撑怎么能走下来呢。而有了苦陪衬,则更识甜滋味了。</h3><h3> </h3><h3> </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