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习惯睡前看几页书催眠,4G时代,成了“手机控”,改用手机看电视剧催眠。都说《大江大河》拍得好,前夜看到一集半,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在朋友圈里胡侃了几句。大意是:编剧和导演生活积累不够。第一,宋小辉和他父亲两人身穿的都是白衬衣有悖常识。儿子喂猪,父亲种地,怎么可能整天穿白衬衣?那时的农民,为了经脏,平时的服饰大多是黑色、土灰色或藏青色,且很少没有补丁,即使有白衬衣,也都是出门做客才穿。第二,1977年恢复高考,不再讲出身,当然不排除个别地方“左”的影响还在,但要么姐弟都不能入学,要么都可以入学,应该不存在二选一的情况。第三,剧情交代小辉的父亲因为解放前被国民党抓壮丁去当了两个月国民党的兵,被打成所谓的“反革命分子”,依据牵强附会。旧社会国民党抓壮丁实行“两丁抽一”,有钱人可以出钱买“壮丁”,只有穷人才会被抓。小辉的父亲属于苦大仇深一类,由此被打成“反革命分子”与历史事实不符。第四,人物形象塑造艺术手法欠佳。比如小辉因为一时没拿到通知书和得知姐姐不得不放弃政审时,居然气得恶狠狠地斥责是父亲害了他们。这不是懂事不懂事的问题,是人的道德品质问题!最符合生活常理的,是小辉内心可能会对父亲的历史不满,但绝不会当面斥责父亲,只会更加怨恨当时的社会和政策。如果处理成父亲万般无奈地对子女反复道歉,而子女又反过来安慰父亲,“此地无声胜有声”,会更加感人。可见,真正好的文艺作品,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生活,才是艺术创作的唯一源泉。

《大江大河》得空会继续看,不扯。由此想起几个有关“穿”的真实故事,尽管今天看来匪夷所思,却是事实。

一、姑父的白褂子。 姑父余敦有,生于广丰区大石乡水角村老虎山自然村,假如健在,该是101或102岁了吧。姑父在家排行老三,大约十六七岁从偏僻的老虎山出来,到上饶县花厅我的姑婆家做长工,老实厚道、勤恳忠勉,有力气,犁耙栽插,一把好手,解放后在生产队出工,一直是十分底(意为每天十个工分)。姑姑林清香,年轻时不仅是标准美人儿,且八面玲珑。她生有三男五女,姑父老实疙瘩一个,平日埋头干活,少言语,没有姑姑的持家有方,靠在小镇里卖饭、扎刷帚、做豆芽,根本不可能养活十口之家。老家广丰24都,一条街的人都喊她“清香姑姑”,四乡八邻的人来赶集,也有叫她“老三嫂”的。 在林家,除了养父养母和大姐,最疼我的是姑姑。姑姑和我家只隔五六家店面,儿时在家呆不住,一有空就和表姐表妹表弟们混在一块,一起去野外拔鱼草、捡狗屎、放牛,回到家和表姐们学破刷帚。饿了打开碗橱门找吃的,与自个家没有两样。 我未见过的林家爷爷四十六岁因肺结核去世,姑姑解放前夕由养父做主嫁给姑父。养父读过私塾,一手好字,算盘可以飞档,远近闻名。一个家境相对还好有点文化的生意人,怎么会把唯一一个漂亮聪明的妹妹做主嫁给一个长工?在我始终是个谜。姑姑说爷爷在世时留下六担谷田(约1.5亩),临终交代是作为女儿嫁妆的,做兄长的舍不得,看姑父老实勤恳不会争这六担谷田因此作了这个主。我不信。爷爷开布店谋生,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靠积蓄在花厅周村的山垄里购置了一点点田地,古人重男轻女,一般不可能有此交代。当然这是上辈人的事,真实与否,到现在都是笑谈。 扯远了,还是说正题。 在我印象中,从没见过姑父穿过白褂子。他穿的衣服,似乎永远是黑色,连藏青都极少。但姑父确实穿过一件布条编扣子结的白褂子,南方叫“便衣”,那是他做新郎的时候。据姑姑说,新婚当晚,姑父是穿着白褂子入睡的,也是平生第一次穿白褂子睡觉。不曾料到的是,第二天被婆婆发现了,竟当着新媳妇的面说:“儿啊儿!妈好不容易给你做一件白褂子,你怎么能穿着睡觉啊?”说得姑姑眼泪婆娑。更让姑姑心里拔凉拔凉的不止这点。“三朝”后,姑姑从娘家回到夫家,发现新房的蚊帐、桌子、衣柜全都没了。原来,除了一张没有雕刻的旧式花床,其余的家具,都是公婆从外村借来的。

姑姑的后辈很争气,有博士,有军官,有人民教师,有电视台记者和主持人,有老板。2017年与表姐表妹表弟们在一起

二、“白洋彪”的向往。 白洋彪即白衬衣。随家下放十一年,户口在乡下十一年,在生产队出工,开始每天二分二厘工分,到涨到七分八厘时,我改学木匠,直至1979年通过自学参加高考改变命运。我之所以对电视剧《大江大河》的衣着近乎吹毛求疵,是因为太了解那个年代的农村和农民。那时的白洋布和黑洋布都是凭布票购买,三角四分钱一尺。做一件衬衣一般六尺布料。大太阳底下穿黑衣特热,穿白衣好点,大家伙都明白,但没办法,黑衣经脏。夏天,在路边的田地里劳作,偶尔会看到城里人身穿白衬衣、黑裤子,头戴草帽,骑车在沙子路上飞快驶过,总会让我们羡慕不已。有小伙伴曾经无限神往地说:“我有钱了,一定要做一件白洋彪,一条黑府绸裤,戴一顶草帽,走路到洋口赶集,多阳光啊!”也有更浪漫的说:“白洋彪算什么?等我有钱了,一定要买块上海牌全钢手表,拿根红头绳一穿,每天像背毛主席语录袋一样背在身上!”

三、破裤子的天才回应。 过往农民,没有胖人,大多瘦骨嶙峋。没有西裤之前,穿的是“大夫裤”,没有裤鼻,不系皮带,裤腰肥大,穿上去两头一搭,系根布带扎牢了事。有了西裤,开边为女式,开前为男式。但很多穷苦人家,常常两夫妻只有一条稍微像样的裤子,要出门做客才舍得穿。寒冬腊月,很多人穿的往往只有一件没有罩衫的空壳棉袄,袖口领口常常因鼻涕和磨损等等噌得硬梆梆的发亮。小孩呢,冰天雪地里只穿一条单裤屡见不鲜。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福”的小伙伴。冬天出工,他裤子上破了个小洞,冷得牙齿打鼓。同伴好心问:“福!你屁股露出来不冷吗?”福反问:你脸会冷吗?

四、禾之死。 百度查询,位于九江市永修县和武宁县境内的柘林湖如今是风光秀丽的风景区,半个世纪前,它叫柘林水库。我没有饱览过那里的风光,但我清楚地知道,曾经有一条十八岁的鲜活的生命,修水库时因一次尴尬的意外在那里了结。

我怕亵渎到天堂里的他,还是不说他真名的好,姑且叫“禾”。禾十八岁那年,为了赚点娶媳妇的钱,与村里几个青壮劳力一起去柘林修水库。他平时穿的衣服,都是补丁缀补丁。那年的冬天阴雨连绵,衣服总不得干。他只有两条单裤和裤衩,单裤前面遮羞的扣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也许是一天的劳作太累,也许命该如此,那晚他尿床了。第二天早上人们起来才发现,禾吊在工棚后面的树上。工棚门口横拉的电线上,寒风中晾着两条洗净的满是补丁的裤衩,一条半干,一条湿。(喜欢请转发)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林孙珍,男,江西上饶广丰区人。小学毕业随家下放,做过农民、木匠,1983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所著散文随笔集《苦乐留痕》(人民文学出版社),光明日报、文艺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名作欣赏杂志等均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