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


很多天了,城市依旧浸沉在雾霾之中

可怕的灰蒙

总令人不由自主地悲哀


节气到了,没有雪覆盖在雪上

也听不到一些骨头在脚印里的脆响

这空空如也的世界


索性闭门发呆,喝二锅头

让辛辣滚烫的酒精在喉咙间穿过

仿佛面前真的有两口大锅


一口熬着自己熟悉的肉身,一口

煮着陈年的茫茫大雪

或者,索性看电视


电视里扮成小丑的人唱了一首极其

欢快的歌

摘下面具,眼中噙满泪水





我知道


午睡醒来,雾还在窗外弥漫

世界出奇地安静

仿佛任何一点声音都会

打破某种平衡


翻看手机

发现你的一条消息:最近可好

极简的问候

和每次一样,我回:尚好

然后沉寂


仿佛任何一句多余的语言都会

颠覆某种默契

世界出奇地安静

一只流浪猫,突然窜到花栏里

轻轻喵了两声


仿佛它也看见,若有若无的雾里

有层薄薄的忧伤





十二月的某个夜晚


我们碰杯、猜拳

火锅热气衬托得人间欢愉无比


我们谈论父母、孩子、工作、逢场作戏

和死亡


我们灿着一张张笑脸,说着给别人

偶尔也给自己听的话


像大多熟悉的场景

在互道珍重声中我们散场,走回

薄雪覆盖的来路


北风冽冽,夜晚空旷

每一个路上的人都拖着孤独的黑影


只有星光

神一样注视我们。离我们不远不近

不冷,也不暖





对面的人们看过来


镜头里

鳏居的大叔站在自家门前

冲着街面高喊:

他们是日本人,日本电视台的

拍了我拉二胡


镜头转过来,街道空空

只有一个小孩懵懵地看着他

……


想起我小时候

偶然借到一台小小的盒式录音机

兴奋地把音量调到最大

打开房门

打开院门。在大门口假装玩耍


过了许久,我的期待里,也没有

走过哪怕一个

扛着锄头好奇并羡慕的人


天空那么好

阳光专注地照着整个村子






在某寺


多年以后,这安详的午后阳光是不是

还会静静照在这里


这来自谷底的飞鸟和风是不是还会

无言地加持人间


这匍匐于尘埃的我的影子

是不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已经奔跑


我不会诵经不懂礼佛,学一句六字真言

轻轻拨动转经筒


经幡猎响里,我只看见山下

攀爬朝拜的人群都有蚂蚁负粮的虔诚


我只看见脚下,每一颗尖棱的石子

都有一座山的舍利






透明的雪


其实,纷纷扰扰的雪

一直下着从未停歇。不信你看


它们落满城市、乡村、原野和山川

覆盖了整个人间


它们开蓝色花,也结黑色的果

有时微笑有时泪流满面

不信你看


那空空如也的路面上,一层又一层

脚印下,那些残雪

有的经你离去,有的向你而来


有的就纠缠在你喘息打尖的地方

等你送它

回到忽高忽低的天上





她说会回来找我


废弃的矿区空荡荡的

只有他

坚持留下,说什么也不肯搬走


下山担水,烧柴煮饭

无事可做时

就坐在门前石墩上,呆呆看着日头

一点点回到对面的山坳


每年春天,他都会翻几十里山路

到县上的火车站转转

仿佛还能看见上千个知青扛着行李

爬进吐着白烟的绿皮车里


他越来越老了

和亲戚交待自己后事时他要求很简单

竖一个木牌牌刻上名字

再多写一句话:


那个大城市来的姑娘,叫阳阳

他一直在等她






忏悔


窗外飘着小雪

肉片、百叶和虾被不断下进锅里

电视上正播放某地遭受严重雪灾的新闻

他们暂停了一下动作

并夸张地表现出极大的感慨和同情

我低头

继续夹起几片白菜

这令我羞愧

很多时候,我总是与高尚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胃总是先于我的语言

分泌出更多东西






地平线


我是那么地想靠近它


好多年了

再也没有坐进无际的原野里

再也没有遥望见天地相连的地方

那透明抖动的流烟


好多年了

我只是埋头,一直向那里走着

在淹没马蹄的丛林中

深一脚浅一脚地


走着

有时梦,有时醒






冈仁波齐  


驴子累了换女人拉车。女人累了

换回驴子

男人只管磕长头


两个月后遇见芒康的朝圣队伍时

男人摸了摸额上的包,说他们一家三口

从四川雅安来

先去拉萨,再去转神山


也让自家毛驴看看

那里的每一块岩石都盛开雪莲

那里飞翔的鹰都身着红衣









文字/西卢

图片/网络(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