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图片来自网络</h3><h3>文字 麦妞</h3> <h3> 里尔克一首诗里写道: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不向你的灵魂靠拢?我怎能让它越过你向着其它的方向,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好像拉琴弓把我们拉在一起,从两根弦里发出一个声响……</h3><h3> 列车在黑夜轰隆隆穿过还冰封的土地,村镇城市在眼前倏忽掠过,偶有打着尾闪的车子拐着便不见了踪影,让人恍惚是一颗散落的星子迷了方向掉进了角落。也曾读过一些关于藏区的书,看到过描写苦行僧的只言片语,而其中细节一想起来都是断片的。中卫在黎明时到达,站不大,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人影稀疏,没有送别人和远行人的拥抱,没有细雨打扰惆怅,没有露水挂在花瓣,没有唏嘘与挣扎……只有一种决绝的向西向西。瞬间觉得模糊而又庆幸,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才应该是我真正的目的地吧!</h3><h3> 清晨的太阳慢慢露出了头,泼洒在渐渐凸显枯黄的大地上。在去往兰州的途中,触目所及都是焦黄的沙土,低矮的防风林,高压电线是此间最威武的存在,水是沉寂的,草木埋着头。而快到西宁,山开始如笋尖冒出,但还是说不尽的黄,风车在一望无际的戈壁孤独地转动,冰封的青海湖仍在沉睡,羊群不紧不慢晃荡着,有瘦小的麻雀在几棵树间溅出,灰色的鸽子展翅在命定的栖息地又度过了一个安稳的白天,次第亮灯的房屋都是一块块小小的蜜蜡。那种反抗和挣扎的苍白,忽明忽暗的飞逝,满目凋零的沉重,像对折起来的古老竹简。春风,还在缓慢赶来的路上,要打破这片僵局还需多费些时日。那些哀美的句子,像我和它们之间还隔着长长的栅栏,好几次拿出笔,却一个也写不出来。</h3><h3> 杨来者布一家是从兰州上车的,媳妇看起来像个学生,一问才知道十九岁已是两岁孩子的妈妈了。他们那边成婚早,辍了学接着就是考虑婚嫁,彩礼不重,两家商量好了择个吉日就娶进家门。张发吐麦是杨来者布的母亲,此刻正抱着顽皮的孙子在车厢里来回踱着步,不时过来插句话聊着天,裹着头巾只露出脸的媳妇就只是低着头不出声地微笑,俊俏的小脸上满是温顺的表情,却也隐隐透出娇弱里面坚强的能量。他们也是在拉萨下车,然后再转道山南,在那边做焊接门窗的生意已经三年了。我问过得习惯吗。杨来者布腼腆地红着脸说,为了挣钱,不习惯也得习惯。他的父亲不吭声,略有残疾,小伙子也才二十来岁,俨然挑起了养活一家的重担。</h3><h3> 下午五点多,手机的天气预报显示进入了刚察,感觉到列车明显在上升,头微胀,像没睡醒。三十六个小时的行程接近一半,开始出现大片荒芜的草原,零星的牦牛在视野里都是一个个黑点,山的陡度逐渐加大,雪覆盖在山顶,经幡飞扬。大地时而合拢时而打开,仿若从太古延伸过来的皱褶,苍老与新生出神入化,以非凡的创造力飞跃更迭。我趴在车窗上,一下都舍不得挪开,直到列车又钻进了黑漆漆的深夜,将一幕幕拓印成一张永远无法完成的巨幅画。杨来者布把座位腾给了父母和孩子,让他们睡得宽敞点,和媳妇挤靠在洗手池边打着盹。翻越五千多米海拔的唐古拉山口时,好多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头痛,呼吸急促,手脚发软。手里的小面包袋子胀得快要炸裂。这段世界最长的高原铁路,穿越的冻土里程也最长,过道的车窗上结起了厚厚的冰花,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车门处冷得发抖。格尔木上车的藏民们都穿得很厚,纯羊皮缝制的藏袍发出浓烈的羊膻味,男女无一例外都是黧黑的肤色,但他们脸上都是那么安宁,手里的佛珠光滑油亮,一看就是经久磨出的痕迹。他们说着我一句都听不懂的语言,那一身身特异的打扮忍不住让我一再端详,尤其是那位一米九几的高大藏族汉子,脖子里挂满了各种材质的佛珠,看我稀奇便始终微笑任由我打量,还递过手里的金刚菩提串让我一一抚摸,我道谢,他拍拍我的手以示我太客气了,旁边几位他的朋友也友善地笑着,让衣着单薄的我升起融融的暖意。这片神秘的土地方初露端倪,而我暗地里已止不住心神荡漾。</h3> <h3> 北京西开往拉萨的本次列车,沿途停靠石家庄北、太原、中卫、兰州、西宁、德令哈、格尔木、那曲,到达拉萨,列车从低海拔地区进入高海拔地区,由于气候方面的急剧变化,超过了人体自动调节的限度,一般人刚到高原会出现胸闷、气短,呼吸困难等缺氧症状,请不要紧张……。当我一遍遍看着头顶上方不停划过的列车显示屏提醒时,已过了那曲离拉萨也就两个小时了。壮阔的戈壁在成群出现的牦牛下跌宕喘息,干枯的草叶蛰伏在地表隆起处,能看见矫健的风呼啦啦飞过,闪电般奔跑的羚羊又回头找着同伴,孤零零的玛尼堆,托举着钻石星辰的秘密。昨天傍晚时车在德令哈经过,这个以海子而著名的小城曾经那么吸引我的关注,却只是在一片刚亮起的灯火中一闪而过。一个被诗人泪水淹没的地方,是要以温柔之心握别的。默念他的: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这字字戳痛人心尖的悲伤凛然,铭刻的凄凉美,也只能空让人暗自叹息,不知今夕何夕。</h3><h3> 雪在南迦瓦峰顶上闪耀,牦牛羊群像黑白色种子洒满了草原,春寒料峭又不着痕迹,它们摇着尾巴悠然地啃噬草根,牧人的小屋三三两两,像密封的盒子。我的心却随时打开着,看苍鹰在冰实的湖泊边盘旋,山是那么高耸巍峨,连绵的层岩都是那么险峻开阔。地上苍黄、褐色、黑色、白色、青灰缠绕,天蓝得似刚洗过,白云几朵像吹散的苇花,城外,刚解冻的拉萨河明净透亮哗哗流淌,布达拉宫在不远处光芒四射,蓦地惊醒,我已真真切切踏上了这片土地,并能用滚烫的心与之如此亲近。</h3> <h3> 当阳光将热烈的盖头抛向我,没有意外,没有惶惑,倒觉得自然而然,又浑身舒畅。所幸没有一再担心的高原反应出现,只顾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如痴如醉。天空像是抬起来的,又像是垂下来的,伸手可触摸。住的地方是小丹订的半步花客栈,小区紧靠着拉萨河,客栈名字不仅好听,里面每个细节都布置得颇为文艺雅致,很是惹人心仪。小丹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漂亮的福建姑娘,也是一个人出来的,巧的是她是从沙坡头刚旅行完然后去拉萨,我是抛弃了沙漠直接奔了高原。</h3><h3> 安顿好住处,我们先去吃饭,挑了一家藏民开的小馆子,点了一份咖喱牛肉饭和一壶甜茶。两天来的疲累在热腾腾的饭菜里得到了补充满足。</h3><h3> 拉萨城区不整齐但别具风味,有喧嚣也有安静,没有太多拥挤的高楼大厦,巷弄里也未必窘迫,更可贵的是没有工业污染的乌烟瘴气,一派祥和明澈,像被轻风细雨刚洗濯过,有一种恍惚隔世的返璞归真。</h3><h3> 还有哪一座建筑巧夺天工,傲然且迤逦在世界最高处,能吸引人如此长久地驻足仰望?布达拉宫,当你站在它庄严的脚下,一种敬畏与远古的气息浑然天成,它就像伸过来的一双大手,带着看不见的温度抚摩着众生的额顶。这不单单是神的驿站,而是家园,是漂浮着的天堂,落地的巢窠。恰逢藏历新年,朝圣的人群一波接一波赶来,转经筒和那些沉默的面容动静相宜,对面白塔的金顶在斜阳下灼灼生辉,广场上的长椅上垂目颔首的老人,嘴里轻吐经文,风徐徐缓缓,这样的密语神境,有如在我四周点起一堆堆篝火,烘炙着我心底早已泯灭的清音。</h3><h3> 进入布达拉宫内部是第二天的中午,买了门票通过安检,顺着台阶一点点攀登,坡度陡峭,要看到神的面容真的是要耗费体力的,加上刚到高原的略微不适,腿脚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h3><h3> 香炉缭绕,日光燥热。这座集宫殿、城堡和寺院为一体的宏伟神砥端端坐在玛布日山,拉萨城在眼前尽收眼底,最初为吐蕃王朝松赞干布为迎娶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而建,后来成为历代达赖喇嘛的冬宫,许多重大的宗教活动仪式都在这里举办,宫墙全部夯土垒制,外层包砖石,有门楼还有角楼,经舍僧舍等设施一应俱全,一面高大的白墙为晒佛台,站在护栏处,整个建筑铜瓦鎏金,群楼重迭,蔚为壮观。在一直向上的台阶和楼梯攀援良久后,终于到了正殿一睹真颜,喘息未定就吃惊得再也无法言语了,只见雕栋画梁,金光熠熠夺目,巨石巨柱当道,酥油灯长明,奇香入定,帷幔织锦精艳绝伦,壁画色彩繁复逼真,佛像慈目传神,身着紫红袍的喇嘛穿梭其间,肃穆诵经吐纳沧桑,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踏上了海绵,光影像落了一地花瓣雨,无处不尽显威仪,美不胜收。耳边只有天籁之音嗡嘤不绝,泪水始终在眼里打转。</h3><h3> 在西藏,去过很多寺庙,包括后来的大昭寺、小昭寺、色拉寺、扎基寺、乃琼寺,还有世界最大的寺庙哲蚌寺,药王山和罗布林卡,瓷器、佛器各式珐琅,金册、金印、经阁,无一不富丽堂皇,叹为观止,处处透着信仰的尊贵力量,直达屋顶的经书包罗了人类思想层面所有的智慧。在回应召唤的圣洁地域,纵然不是神佛的孩子,也要凝神敛气把脚步放得轻而又轻,再看身旁一脸虔诚的藏民,那种安稳富足的神采,他们整个生命的意义都在这里获得无限扩大。我想,再坚硬的人到了这里也会被软化,放下那凡世尘嚣,逃离被庸俗瓦解、被欲望操控一点点吞噬的宿命。</h3> <h3> 在色拉寺,和几个藏民老人谈天,我们喝着酥油茶和甜茶,一杯接一杯,阳光在白色的窗格上穿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动人的微笑,以至告别时都彼此意犹未尽。整个过程他们都极其认真,争着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我说,大叔,人为什么要有信仰?巴塔杰大叔和后来认识的当臧大哥说法几乎一致,他笑眯眯地说:“人的心要有向善的一面,好的东西压倒坏的,不光是对亲人好,对任何人都要宽容仁爱,你看,多么美好的生活,没有战争,我们无忧无虑的这样子,是不是最大的幸福?”我点头称是。然后,聊起当地的风俗婚嫁和葬礼,他们都说了很多,提着大壶跑堂添甜茶的伙计给我们又添了一次后,都听得不走了。弹琴的藏族小子黑红的脸膛,歌声嘹亮,从牧区赶来的一大家子吃食摆满了一桌,围成一圈跟节奏边唱边打着拍子。</h3><h3> 和其它寺庙一样,哲蚌寺也是依山而建,和乃琼寺紧邻,别过面目凶恶的乃琼,再在格鲁派地位最高的哲蚌寺看到婀娜多姿动人的八大随佛弟子,强巴佛十二岁的等身像有两层楼高,殿内珠宝奇珍应有尽有,门环,楼梯,佛具,雕兽都是精工细作,正午的阳光从朱红色的门窗透射到彩色的帐幔上,又一束束打在地毯、经案、卧榻上,极致柔软人心的佛性光辉几番惹人荡气回肠。巨大的白色海螺镶嵌在半壁山崖上,午后,僧人三三两两出现在辩经场,在树下坐定,紫红色的僧服连成一片,年青的喇嘛气宇轩昂,老年的姿态雍容,念诵经文的起承转合音律极其优美,阳光在没有叶片的枝条滑下,鸟儿蹦跳在黄色白色相间的墙檐,闭上眼睛聆听,那些刚瞻仰过的唐卡、藏经、难以计数的佛的尊容在脑海一一闪过,身体像被雪水浸润过,立刻窜出了一棵幼苗。</h3><h3> 在拉萨的街头走一走,会看到很多匍匐在地磕长头的藏民,即使在公交车上也会看到不停转着经筒的老人,他们无视其它,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边的纷乱就像尘土与风来了又去,他们心灵敞开却又关闭,祥和得掺不进一点杂质。</h3><h3> 这里的阳光是明艳热烈的,夜晚却冷意森森。早晨,当微风拂动窗帘,天刚袒露青色,我就索性把整个窗子拉开,伸个懒腰靠在写字台边,捧一杯咖啡,眺望一起醒来的群山。白色浮云逐渐变成粉红、橘红、大红,最后成为泼烈烈的金黄。沐浴在像紧贴在背上的太阳下,城愈发鲜明,浓郁的民族特色,到处的异域风情让人流连忘返。去八角街,去小昭寺,懒洋洋晒着太阳的藏民会告诉你,那些在佛祖前倾倒酥油踮起的脚尖、吮着手指驮在父亲肩上就去朝佛的孩子、用细嫩指尖挑起青稞香灰弹飞的少女、满脸皱纹拖着病腿一瘸一拐的阿玛会告诉你,这种日子已经脱离了任何以往,这弥漫着酥油香的境地,用梭罗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景色中最丰富的元素,就是一点天真无邪的阳光。新年夜去大昭寺,排着几百米长的队伍,不停哈着气暖手,武警三步一岗,寒风中,朝拜的人蜂拥而来。队伍还在不断壮大,年青的男女藏民穿着节日的华丽盛装格外显眼,广场上古典的灯映着他们喜气洋洋的脸庞,伏地的人弓起腰身,站直再重复俯下去,那一个个鲜活的身影,像给我贴身加了一件厚实的棉袍,蓦然觉得这一万多里来回的行程是那么微不足道。</h3><h3> 漫步在拉萨河边,走在宽阔的街道,拐进香气四溢的小巷,喝一碗白粥滋味都无比甘美。我更喜欢在寺庙的树荫下一个人慢吞吞地行走,放出心事像把整个罐子掏空。庙宇在高处,都饱含时光的灵气,岁岁年年,这里遗留下无数念经的脚印,无数朝圣的身影,这么好的地方,大可以体味到悟和参透的欢乐。</h3><h3> 某个夜晚,赤着脚坐在窗边,凉意沁人却也不觉过冷。看到布达拉宫在不远处撑起一片明亮的天际,星星在另一边如墨的穹庐像浮在水面的钻石,闪烁不定,却也格外璀璨,风吹动阳台上干枯的花草,仓央嘉措的那句诗蓦然浮现:笑那浮华落尽,月色如洗,笑那悄然而逝,飞花万盏。</h3><h3> 我于是奢望自己能是一滴水,蒸发进这空气里,或者是投入一条大河,它们载我进虚无,极美。</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