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余华小说《活着》的最后一页,午后斜阳正好。轻轻合上书本,福贵牵着老黄牛的身影渐行渐远。

小说以极为现实的叙述手法,讲述了一个苦命人与他的命运之间的友情。余华在序中说:“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因为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他们活着时,一起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死去时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福贵如灾年里的庄稼苟活在泥土地上,命运之神庇护着也捉弄着他。让他活着,亲临一场又一场痛彻心扉的生死别离。

  余华说:“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无论是高贵的活,还是卑微如草芥一般的活,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抗争,一种极有力量的姿态。

  福贵的一生伴随着无尽的苦难,现实给予他的风霜雨雪,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日渐衰老的身体和日渐厚实的灵魂。他曾是衣食无忧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有福时不懂珍惜,荒唐度日,整天泡在妓院和赌场,等输光家产时才幡然省悟,不是生活欺骗了他,而是他欺骗了生活。小说让福贵从一开始,就在极端的环境下生存。从锦衣华服的优渥生活里清醒过来,一脚跌进现实的万丈深渊。福贵羞愧难当,以为自己的爹要把他这个孽子打死。可不曾想,徐老爷虽气得半死,还是忍痛变卖家产,让儿子挑着满满几个箩筐的铜板,到城里归还赌债,徐家老爷挺得直邦邦的腰杆再也直不起来,富不过三代的俗语应验了。徐家没了,一头牛变成了一只鸡,最后连一根鸡毛也没留下,败家子福贵从此身无分文艰难度日。福贵被现实逼迫,不得不换一种活法,昔日的少爷,穿上了粗麻衣服,挽起裤管,扛起锄头,下地干活。他们一家搬出华居住进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他与妻子家珍,苦苦经营着这个风雨摇曳的穷家,屈辱活下来的福贵,是否能预知到,命运还会给他怎样的重创和打击?现实要让他明白:生活是涌动的激流,不会一帆风顺。

  苦日子过久了,也就适应了。这是做少爷时的福贵从来不敢相信的事实。家珍的不离不弃,让福贵感动愧疚又心酸,欣慰的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在饥寒交迫的苦日子中熬着长大了。凤霞懂事孝顺又能干,有庆活泼可爱,养了兔子不让宰,脱了鞋子撒欢跑,居然跑出个长跑冠军。福贵以为苦日子里守着儿女过也能挺过来,可是厄运还是来了。儿子有庆因给县长夫人献血而丧命;女儿凤霞嫁给老实的二喜,却又在生孩子时,因产后大出血而离去;善良的妻子家珍,本是当街米行铺里的大小姐,自从跟了富贵,没过上一天小姐的好日子,在女儿凤霞死后的三个月,得了软骨病又悲伤过度的家珍也离世了;女婿二喜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被水泥板当场夹死,血肉模糊。目睹亲人一个个离开的福贵,眼泪都流干了。他相依为命的外孙苦根,最终也未被生活善待,一锅豆子撑死了苦根,只是因为太穷,娃儿吃撑了。福贵想躲开命运对他的捉弄,可躲不过去,生活难道就是这样,未经写好的剧本,剧情也如此富有戏剧性!真是难以想象,一个人的一生怎么可以承受那么多的苦难,现实总在给我们上课,上活生生的课,你以为苦难面前你会倒下,当它以汹涌之势迎面而来时,你躲不了,只能和它握手言和,说一句:“对不起,我想哭,让你笑话了!”也许活着的意义很复杂,但活着的理由很简单。

  其实富贵不怕穷,也不怕苦,他只求身边的亲人,能与他朝夕相伴。把苦日子熬过去,就会有希望,寒冷的冬天总是要过去的。这个信念在活人心里扎着根呢。活命是那个时代里人最大的奢望,活在底层的福贵是,县长春生是,赌博发了横财又死于非命的龙二是,谁不想在那个荒诞的时代里幸存。

  和福贵同辈的人或老或死,他们被遗忘在风尘弥漫的岁月里,被裹卷进时代前进滚滚的洪流中。唯有命如草芥的福贵,九死一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趴在死人堆里的他,本以为最该死也最先死的是自己。可他却活着,一次次参演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悲剧,白发人送白发人还能承受,白发人送着黑发人的痛注定是加倍的,这痛像刀子往心尖上割肉。富贵的心在滴血,在溃烂,又在痛苦中愈合,最终磨出茧来。他的泪在浑浊的双眼里打转,顺着沟沟壑壑的脸颊流尽了干枯了。在村西头,福贵为死去的亲人,垒起一座座坟冢,也给自己留了一块挨边善终的地,唯有死了,才能和亲人相见……读到这,我突然明白小说作者的用心,死了的人得到解脱,活着的人只能承受,这才是生活最最残酷的一面啊!

  余华的笔冷峻残酷,带着悲凉。他写福贵,其实是在写中国大地上像福贵一样卑微活着的一群人。他们在生活的激流里苦苦挣扎,默默承受,无奈叹息。在大时代的洪流里,个人显得如此的渺小与卑微,他们无法与命运抗争,也不知道生活会将他们推向何方,他们是一头默默耕耘在泥土地里的老黄牛,偶尔抬头看看前方,只要太阳还没有落下,他们又低下头继续耕田。把这苦日子犁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希冀春天的种子平安长到秋收。

  余华说,他写作这部小说的灵感,来源于他听过的一首美国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的对待这个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这首歌深深打动了他,于是,写下了小说《活着》。原来苦难是不分国界的,生存的意义不分种族。小说是在传达一个永恒不变的道理:活着,就得与命运抗衡,哪怕是输,也证明你曾经活过。命运这东西,会牵着你走,走到你的归宿地,有时你要拗着它,有时你又不得不顺服它,人那,还是得认命!蒋勋说:“命运”二字含有两个意,命和运都有的人极少,有人有命无运,如一辆奔驰车行驶在坎坷的乡间道路上;有人有运无命,如一辆破车却总能行驶在畅通无阻的高速公路上。命运之手死死地扼住活着的每一个人,福贵的命最硬,他输光家产从赌场摇摇晃晃走出来,他被抓了壮丁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四次走进死亡医院里的那间小屋,别人都死了,他仍活着,和一头也叫福贵的老黄牛一起活命。面对死亡,福贵已习以为常,他只是觉得孤独,尤其是在夜里。孤独时他就走到村西口的坟堆旁,与长眠于地下的人说会儿话。

  余华的笔下,现实社会是残酷又无法抗拒的,人,渺小如蝼蚁,面对不可抗的灾难,只能忍受,别无他法。也许忍受更需要勇气和毅力吧。他们在忍受里知晓活着本身的意义所在: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活着的人,只要老天不收他,他的使命就还在 ,继续走下去,不管有多少苦难需要去承受。小说中的福贵靠着这巨大的承受力,在苦难中磨砺出一种坚韧,在眼泪中沉淀出一种平和。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没有激越的悲愤,他只是对着一个愿意听他讲故事的陌生人娓娓道来。他希望有这样一个人,透过他的故事,穿过苦难的迷雾,去了解活着本身的意义。

  哲学家马丁布伯说:“你必须以你自己的方式,去揭示你生存的意义。”余华在自序中亦说:“这是他自己对生活的真实感受。旁观者无法替代,”经历了无数苦难的福贵,体会过悲凉,心藏着忧伤,同时,也获得过幸福,憧憬过希望,这才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静的黄昏,落日余晖映红了天边的晚霞,福贵从树荫里站起身,牵上老黄牛,唱起了小曲,小说里写道:“老人和牛渐渐远去,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傍晚像风一样飘扬,老人唱道: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小说里的人生结束了,现实里的生活仍在继续,我想,消隐的霞光一定会在初生的朝阳里重现!

  “ 以哭的方式笑,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这是一个经历过苦难,依然乐观生活着的老人,对生活最虔诚的态度:无畏生死,只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