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陈军

我家祖籍绍兴，相传住所离鲁迅祖居不远。清末祖上到北京做官，应该也是绍兴的“台门人家”，屋后一定也有座百草园的吧。年代久远，无从考证了。不过我小时候确实就住在花园里——，不是现在的“ XX花园小区”，而是真正的花园。我刚记事时，全家搬进保定“铁面将军庙”街5号——“王占元花园”。那是北洋军阀王占元所建，与其公馆配套，可并不连在一起。占地七亩多，比百草园可大多了，也阔多了，假山鱼池，厅堂桥亭，花木繁茂，叫得上名的树木就有竹子、桑榆槐柏，石榴桃梨、枣树葡萄、沙果海棠、绒花树榆叶梅等等。当时我父亲单位保定二中买下园子，改建成教工宿舍，园中增建了两排房子，影响了花园的开阔，但是仍然难掩花园昔日的美丽。

碧绿的菜畦是没有的，代替的是大片的花圃，大朵的玫瑰、芭蕉，小朵的指甲花，“死不了”，还有鸡冠花啦，大丽花啦，菊花啦等等。井台上也没有光滑的石井栏，是平的青石井口，但是井上的亭子可是真正按园林凉亭盖起的，木柱瓦顶，飞檐翘角，油漆彩画，四柱之间连有凳板，供人休憩。也没有何首乌、覆盆子，但是枣子可是菱枣，酸甜脆口，现在市场上买不到那样好吃的。石榴树丛大到十个人才能合抱，采摘的时候全院人都笑语盈盈，十七户人家，每家都能分到二十多个甜甜大石榴。

我家就住在花园正厅西首一间，《保定古城街巷史话图说》对这房子有详细的描述。我只记得房子地面是黄色水磨石，带花纹的木隔墙，都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尽管连同一间小配房一共只有50平米，我家最多时住了三代15个人，挤的很，我仍然很高兴。因为院里小朋友很多，玩的地方很大，整天捉蟋蟀、挖知了猴、摘花染指甲，在假山上捉迷藏，用老鼠夹子放在枯树枝堆上抓麻雀，一直到家长喊吃饭，才恋恋不舍的回家去。

小学二年级时，家里忽然要送我去寄宿学校，也许是我飞石打枣了吧，也许是中午在井亭里睡觉滚下长凳差点落井了吧，也许是我割开木桃树皮等着流出桃胶了吧，总之，我要离开我的百草园，要到严厉的三味书屋去了。

前卫路小学离家很远，远到走路走到不想走了，现在看看不过十几里路，那时却觉得走了万水千山。校园没有三味书屋美丽，老师也不像质朴方正、学问渊博的寿镜吾先生，所以我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倒是那些同学还记得一些。因为我去的时候学校还保留着供给制时代的遗风，住宿生都是干部子弟，生活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地方，但是一般性格都比较活泼。一位市委书记的儿子，总是爱出洋相，有时跑到女生宿舍穿起人家的裙子，惹得女生群骂，男生哈哈大笑。还有某县委书记的儿子，讲他爹骑车下乡，半路碰到劫道的，猛一刹闸，手扶车把来了个前翻，半空中掏出手枪，落地就用枪制住了坏人。我们听完都说他吹牛。我还跟军队的孩子到兵营去玩儿，见识了马拉大炮，驴车拉菜。几年后38军来保定，一律汽车，不由我刮目相看。班里还有几个印尼华侨，床铺上铺着厚厚的海绵床垫，让我们这些铺谷草床垫的本地生羡慕不已。他们讲在印尼受欺负，警察老是到自家店里要钱，不得已家里送他们回国读书。可是没多久，华侨孩子都走了，大概这里生活太苦了吧。不过我倒没觉得苦，可能是从小苦惯了的缘故。

艰苦的 生活也自有乐趣。下了课，先到食堂外面整队，稍息立正向前看齐，手放下，重复好几遍，然后唱歌，待值日生摆好饭，大家鱼贯而入，围着饭桌团团站定，鸦雀无声。总务主任看全到齐了，吹一声哨子，手高高举起，拉长声喊“预备——”，然后手猛的一落——急促的下令“开饭！”。于是乎大家一起动手，先抢菜，再喝粥（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每桌10人，粥盆只能盛18碗，总有两个人喝不到第二碗，所以大家都抢先喝完再去盛第二碗），公有的部分吃完了，然后再慢慢咀嚼每人自己那份干粮。最盼望 的是停电，食堂不做饭，就会发22块饼干（后来听说那是我们应得的每月定量供应，不停电也会发给的），舍不得一下吃完，就像现在吃“奥利奥”那样，先舔一舔，然后用牙齿尅一点，慢慢品这难得的美味。每当天黑饿的难受的时候，上高年级的大哥总会出现，叫我到操场去，给我一块家里送来的豆饼（那时我不知道这是饲料），或是他们从一年级小食堂偷来的玉米面窝头吃。学校的伙食比家里好多了，家里总吃掺了苲草的窝头，吃下去剌嗓子眼，还有掺了高粱壳磨得高粱面粥，吃完肚胀拉不出大便。

我们的宿舍里是大通铺，熄灯后大家还在瞎闹，舍长也管不了，总是等到生活老师查铺来了才能安静下来。其实生活老师对我们很好，星期日好些同学回不了家，生活老师就到宿舍，挨个给我们脱下衣服捉虱子，实在捉不完的，就会把衣服放在盆里用开水烫。我们值日倒尿瓦罐，毕竟我们力气小，抬不动，经常打破，她从来也没怪过我们。现在想想我们并不厚道，有时尿罐时间长了，有味道，就故意打破，好让老师发一个新的。

记忆最深的就是那时冬天很冷，没有什么大衣穿，整天冻得瑟瑟发抖，写字时一会儿就要哈一哈手，否则就拿不住笔了。脚上倒是有棉鞋，可是橡胶包底的，跑热了汗出不去，停下来就冻脚。这个教训我终生难忘，所以现在有报道买了假冲锋衣，只防水不透气登山时能冻死人，我深信不疑。

家里负担我们兄妹四个的食宿费很吃力，但是父母为了我们能吃的好点，一直坚持让我们住校 。过了几年，三年自然灾害过去了，社会供应也有好转，我就转回原来学校走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