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对于小时候的我们来说,那是最有诱惑力,最值得憧憬和期待的。过年就意味着可以穿新衣,可以吃好吃的,会有压岁钱。因此每进入腊月,我们就天天望,日日盼,屁颠屁颠追着大人屁股后面问:“过年还有几天咯?”大人们因为谷满仓菜满园内心丰盈而喜悦着,总会笑呵呵地答应着“快了,快了!”,我们天天扳着指头算呀算,盼呀盼。年在我们望眼欲穿中终于隆重登场了。

  一进入腊月,村子里就到处飘散着年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家家户户厨房烟灶的通钩上挂着的那一块块腊肉、腊鸡、腊鸭、腊鱼、腊肠、腊肚,人们用茶籽壳、花生壳、瓜子壳、稻谷壳慢慢去熏,熏得黄灿灿的直掉油,满屋子生香,让人看了就直流口水,满口生津。

  为了过一个干净舒适的年,从过小年那天开始,家家户户老老少少一起扫尘、擦窗、洗被,把家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然后就开始准备年货了。年货的原材料都是自己地里种的,炒花生、豆子、炒米、刨薯皮、米面皮、刨豆腐、刨肉丸子,大人小孩屋里屋外只看见一个个出出进进,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笑意。我们一边帮大人打下手,一边偷偷把什么花生豆子往嘴里塞。大人发现了也不斥责,只是揉揉我们的脑袋,笑眯眯地嗔怪一句“真是一只小馋猫!”

年夜饭是春节的重头戏,妈妈做出一桌拿手菜,这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妈妈会把家里准备很久的最好的菜肴都端上了桌子,新鲜的塘鱼,喷香的腊鱼腊肉,黄灿灿的油豆腐,鸡鸭齐全,满桌飘香。爸爸会把自家酿的浓浓的沽酒摆上桌子,一家人喝的喝,吃的吃,聊的聊,好不热闹。

吃过饭后,外面的晒谷坪里人声欢动。大人们围坐火炉边总结今年的收获,计划明年家里的耕种,而我们这些小孩一窝蜂跑到晒谷坪里放烟花,什么天女散花、满天星、地雷都有。(谁叫咱们浏阳是花炮之乡呢。)我们女孩子胆小怕炸手不敢玩那些太响的花炮,而男孩子们则胆子大的很,专挑火力大的玩,还叫嚷嚷着和别人比赛,看谁的花炮冲得又快又高。我们在一边拍手为他们加油叫好,还打着手电筒去寻找那些飘下来的降落伞。漆黑的天空被五颜六色的花炮装点得绚丽多彩,整个小山村沸腾了,到处是孩子们的欢叫声。当零点钟声敲响时,小山村里四处鞭炮齐鸣,“封门爆竹”,妈妈告诉我,这是辞旧迎新,送瘟神 、送疾病、送忧,一切从头开始。玩完烟花就要回家领压岁钱了。小小的红包里有一张贰元或者伍元的崭新票子(今天的孩子也许会对这点钱嗤之以鼻,但对于那时候的我们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让我们小小的心欢喜好久,因为这笔钱可以完全有我们自己支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大人不会干涉的。发完压岁钱,妈妈总要我们围坐在烧得红通通的火炉边守岁,可我们这些兴奋了一天的孩子不到十二点就累得唧唧歪歪地睡着了,梦里还在吧唧吧唧,哈吧水直流……

  对于我们孩子来说,正月初一才是一年中最开心最忙碌的一天。这天天蒙蒙亮,外面不约而同,万炮齐鸣,惊天动地。接春了,我和哥哥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吃早饭,穿上新衣服新鞋子,提着昨天准备好的布袋子出发给大人们拜年了。到了外面,早就有一些小伙伴出来了。我们有一支十几个小伙伴组成的拜年小分队,跟着队长浩浩荡荡出发了。队长早就设计好了路线图,我们一路拜下去,逢屋必拜。这天不管你到哪户人家,主人都会喜盈盈地发糖果什么的,最初是4粒水果糖粒子,后来越来越高级,有花生糖或者一小包一小包的梅子什么的。由于我们去得太早,往往主人还没有起来,我们就站在门外,一起大声吆喝:“请拜年啰!”大人马上会在屋里应答,然后提一个袋子出来,我们排着队,她挨个发给我们,还热心地留着我们喝茶,可我们那里有时间喝茶呢,整个村子都要拜呀,任务艰巨着呢。我们提着袋子赶集似的又急匆匆地跑到下一家。那天大路小巷,到处可以看见一支支提着袋子行色匆匆笑嘻嘻地忙着拜年的小分队。手中的袋子越来越重了,衣服裤子的口袋里也都塞满了,鼓鼓囊囊的。我们就送回去一趟,然后再继续拜年。

  一天下来,脚都走酸了,口都喊干了,心却是喜悦的,收获也是沉甸甸的,一天竟能拜几十斤糖粒子。到了晚上,最幸福的时刻来到了,我们聚在一起一边吃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拜来的各种稀奇的糖果,比谁拜的多拜的糖果高级。每当看到别人拜了一些自己没有的高级糖果就一个劲打听在哪家拜到的,往往还会为自己漏过了这一家而后悔不迭。拜年的小伙伴中,有一个叫江山的女孩是最厉害的,她拜的范围最广,不仅本村子的,连外村都要去拜。

  从初二开始,村上的舞龙队就开始家家户户舞龙灯送彩头了。那些舞龙灯的都是一些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报彩头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口才又极好的人。出口成章的那些好彩头逗得主人笑眯眯的,自然就会给舞龙队打一个大红包。(也就十几元吧)我们这些孩子追着舞龙队又嘻嘻哈哈地满村子疯跑几天……

  今天乡下的孩子应该再也不会像我们那样,满村子跑去拜年了。但我们过的那些年,至今依然鲜活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之中,如同那腊肉越久越香,如同那沽酒越久越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