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第1-8节写于2019年春节前(2月3号),第9-10节写于2020年春节前农历腊月二十四(2020年1月18号),并重新编辑图片与修正。

前言:年少的时候,没手机,家里一开始也没电视机,所有知晓外面世界的媒体不过就是书报杂志、广播与收音机,因此,那时的过年,具有浓烈的地方传统味道,那时那浓浓的年味,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心底,现在回味起来依旧是那样的美好。

那时,从腊月初八喝了腊八粥后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一、“纤鱼”分鱼

我家东面的溪腰河是属于我们生产队的,这条河很深且水很清,河里鱼大肉坚,特别好吃。每年过了腊八,队里就会有几十个青壮年劳动力集体去“纤鱼”,那时好多孩子就会到河坝上去看,而我是女孩子,母亲大部分时间不允许我去看,但偶尔去看一回,看到很多很多鱼随着水少和网的移动在水面跳跃时,心里很是喜欢。这些鱼以草鱼为主,大的有二三十斤,小的也有十斤左右,网到的鱼全部称重,再按每户平均可分多少,把鱼大小搭配成份公开摆放在地上,毕竟鱼有大小,不能每份完全一样,所以采用抽签方式进行分配。有人做好签头,鱼上也贴好号码,抽到一号签的,拿贴着一号的那份鱼,以此类推。其实最好的签与最差的也差不了多少,无非好的就是超大的鱼一条,差的是小一点的鱼两条或三条而已,每份重量差不多。分到的鱼拿回家只是把鱼头鱼尾鱼泡当天吃了(对于那个食物极度缺乏的年代,分鱼的那天代表着一顿美味,所以作为孩子的我记忆深刻),其余鱼或做鱼丸或腌制,就先在“节节高”(晾衣服用的带枝桠的竹子)或厨房里的挂钩上晾挂起来了。年味就是从家里开始吊挂鸡鸭鱼肉等食物开始的,平时这些挂东西的钩子只是挂个空篮子什么的。

二、杀猪/压猪头糕

在很小的时候,几乎每年我家总是有一只二百斤左右的大肉猪在年前请村里的屠夫杀掉,然后卖掉大部分肉,留一只猪腿、猪头以及猪内脏用于过年,猪腿会在某一只钩子上挂起来,而猪肺大小肠等被洗净煮熟,而后也挂起来。猪头拔毛后会被煮熟拆骨做成猪头糕。做猪头糕的那天,肉香在整个房子内弥漫着,我在锅台边上看着父亲拆骨,父亲每拆下一块骨头就会给我啃食,骨头上几乎都没肉了,可在等待骨头的时候,依然口水直流。拆完骨头,父亲会把猪头抹上盐,然后用纱布和绳把猪头扎成炸药包一样,再把它用尼龙绳扎在一张凳子上,再用一块大石头把它压住,那时没冰箱,但冬天温度低,天然的冷藏恰到好处,到了年三十,解开绳子纱布等物,肥瘦相间的猪头糕就成了,切片码盘,就成了一道漂亮又美味的凉菜。

三、调糖坨/做糖炒米

我们南边村里有个糖厂,每年我家都会拿十几斤米去糖厂换糖坨(也就是用淀粉包裹着的大大小小的麦芽糖块,俗称糖坨)。换回的糖坨用脸盆装着,父母会用布盖好然后藏在柜子中。糖坨甜而不腻,是小时候无法抗拒的美食,我经常忍不住去“偷”些边角料吃吃,估计哥哥们比我吃得还多,到最后脸盆里就只剩下无法下口的大糖坨了。然后等村里来了爆炒米的,再爆个几斤炒米(几斤米能爆一大麻袋炒米)。爆好炒米后,父亲就开始做糖炒米糕,先把糖坨放在锅中加热熬成液体,再把炒米放入锅内与糖充分搅拌,然后加点炒熟去衣的花生米或熟芝麻,再把这混合物铲起放入一个方形木头盘中,用擀面杖压紧压平,再把盒子翻过来把炒米糕拍出,然后横竖切几刀,冷却一会推开,就成了一块块香脆可口的糖炒米了。每年那天,我都是从熬糖前的糖坨开始吃起一直吃到糖炒米做好,父亲总是任我吃个够。糖炒米是小时候非常喜欢吃的春节零食。

四、掸尘

年前掸尘,有除旧迎新之意。我家里房子小,为了扫除屋顶的蛛网尘埃,我妈会把家里所有的家具物件全部搬到房子外面的场地上,然后用约有两三米长的鸡毛掸子掸去屋顶与墙壁上的蜘蛛网与尘埃,她在屋内掸尘时就让我在室外看着搬到外面的物件,防止被猫爬狗跳或被人顺手,于是我就会在一大堆家具什物里东转西看,平时被父母藏起来的东西可以毫无顾忌地随意把玩翻看,那些不许随便乱翻的各种柜子或抽屉就如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好奇之心可以让我一整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五、做豆腐

村里有一户人家开着豆腐坊,每年腊月,母亲会拿几斤黄豆拎几捆稻草带着我去豆腐坊做豆腐。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在年底到豆腐坊排队做豆腐,我家因为离豆腐坊不远,所以常常被排在黄昏或晚上,所以记忆中的做豆腐场景就是,在热气蒸腾豆香弥漫的豆腐坊中,好多人边聊天边干活,听着他们的聊天,我就在这个温暖香甜的环境里睡着了,然后某个时刻会突然被母亲推醒,说是可以喝豆浆了,于是一大茶缸香甜浓厚的豆浆,喝得我心满意足。做好的豆腐拿回家用水养着,豆干装在篮子里挂在钩子上。


六、做团子

我家一般在每年腊月二十六七做团子。第一天父母会到地上割塌菜拔萝卜并洗好(我小时候总是被分配到洗萝卜的活,等几十个白萝卜洗好,我的手也被冻成了“红萝卜”),然后把萝卜擦成丝,再把青菜与萝卜丝分别下锅在开水中汆熟捞起放在竹篮子里沥水,再从那吊挂的猪腿上取上好的肉洗净剁碎,然后把青菜与萝卜丝剁碎后分别与肉糜混合,加调料就成了青菜馅和萝卜丝馅。然后再做甜馅,纱布包好炒熟的花生米用瓶子滚压成花生碎并吹去红衣,红枣去核剁碎,猪板油去衣后与红枣碎花生碎白糖用手充分揉捏调和均匀,然后再搓成汤圆大小的球就成了甜馅,我们叫它水晶脂油馅。

第二天,全家都早早地起床,母亲把早就洗好晾干的晾篬(一种直径有一米半左右的晾晒谷物的竹匾)用凳子搁好,然后烧水调米粉。过年的团子咸的甜的有两种颜色,一般白团子是咸馅的,绿色的是甜馅的,此绿色是用腌制好的绿苎头洗净后剁碎与米粉一起揉匀,这时的粉块就成了绿色(绿苎头是一种如桑叶大小叶面上有毛的绿色野生植物的叶子,采摘后用石灰腌制)。调好米粉后就要揉米粉了,揉米粉是一项力气活,要把软软的糯米粉揉得有骨力,宜兴话“虐米粉”,我觉得更能贴切地反映这个活的反复与力度,所以我们兄妹仨小的时候,是父亲母亲轮流着“虐米粉”,后来,大哥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小哥总是负责烧火(农村的灶头需要有人专门添柴看火),我一开始没任务。米粉虐好后,一家人围着晾篬坐着,就开始包了,一边包,一边说着各种趣事,或是某本书里的故事,或是某个民间传说,或是一些过年的习俗,或是几大名著中的某个情节,一开始是作为老师的父亲和爱看书的母亲说得多,我们兄妹听,后来,随着我们的成长,我们仨也开始加入了说与讨论。一家人一边说着笑话与故事,一边不时还有人提醒另一个人:“你不要包成厚底坨的。”母亲老是说父亲包的是厚底坨的,宽容大度的父亲一点也不生气,总是笑着说“嗷,所有的厚底坨都是我包的”,然后全家都笑了。母亲包的团子的确很漂亮,像个秤砣,皮薄馅多且个个大小差不多。包了一会,父亲就开始了另一项任务,上笼落笼,上笼就是把团子摆在蒸笼中上锅蒸,一笼大概可以摆六十多个,水开后用硬柴火(平时灶膛内用的是稻草,那天用的是木柴,宜兴话“硬柴火”)蒸十几分钟就好了,第一笼上笼蒸的时间稍微会长一点的。这时还有两个迷信的趣事:第一笼上笼时,母亲总是叫负责烧火的小哥把火钳竖一下以敬神灵,而我就开始被多次警告不许瞎说,只是因为某一年我担心团子会不熟,说了一句会不会生的,结果那一笼真的是生的。

团子蒸熟后下笼时,父亲在热气蒸腾中像个大力神似的把蒸笼端下放在另一个竹匾边上,这时我的任务来了,就是拿把芭蕉扇拼命地给团子扇风,让团子变得越快亮越好,这就表示团子表皮结皮了,结皮后就可以从蒸笼里拿出来放到竹匾中晾凉了,一边扇还要一边给每个团子点上漂亮的红点。其实第一笼都不怎么要扇,因为刚出笼的团子特别美味,第一笼会被我们吃掉大半,然后到绿苎头团子出笼,又要吃掉几个,水晶脂油馅吃的时候必须特别小心,要先咬个小口子,然后吸掉里面的糖油汁,然后再可放心咬下去,这时绿苎头天然的植物清香与花生、红枣碰撞,嘴里香甜美味到了极致,于是开心也到了极致……在那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团子只有过年和办喜事时才能吃到,所以每年父母亲总是多做一些,让我们兄妹仨吃个够。全家做团子的那一天是我生命中对家最美好的回忆,小时候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盼望着这么一天,大了才懂,那天是最具天伦之乐的一天。

七、采购年货

做完团子到了腊月二十八九,父母亲就会到镇上采购回一大堆东西,有年前祭祖需要的各种物品,有除夕夜需要的各式菜品材料,有红纸,有为了小孩来拜年用的长糕、玉带糕、花生、瓜子、糖果、柿饼、蜜枣、油金果(宜兴话又叫“鼻耙杠”,小时候很喜欢的一种油炸甜食)……林林总总一大堆,那时没现代超市那种马夹袋,用一种叫“小牛菜篮”的竹篮装着,在那个平时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年货尤其是这些为小孩拜年准备的零食,我总是特别期盼,因为这些零食来拜年的小孩吃得少,大部分都饱了我们兄妹的口福。

八、写对联贴对联

因为父亲是老师,一手好字在方圆几里内是首屈一指的,而且懂对联的平仄格律,所以即使后来不做老师了的父亲也一直被人尊称为先生。每到过年前,村上很多人家都买来红纸请父亲写对联,每年腊月二十九,父亲就啥事也干不了了,一整天都在帮村上的人写对联。看着父亲裁纸、按字数折痕、挥毫而就后,我就帮忙把写好的对联拿到地上晾干。这一天咱家满眼红色,满屋墨香。父亲写着对联,有时也会和我说一下对联的平仄格律与对仗,可惜我是个蠢的,那么多年就是没学会。写完对联,到了年三十早上,家家户户都会在户外门上、屋里堂前贴上对联与福字。抬眼看去,到处是代表喜庆的红色,感觉整个村都变新了。

待续……

接上篇

九、除夕

除夕那天早上,一家子都早早地起床,母亲一大早会把杀好的鸡鸭等下锅烹煮,因为那时没高压锅,鸡鸭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煮烂,父亲会把煤球炉子生起火,把水炖上,然后到集市上采购年夜饭需要的菜品等,而我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拣菜,一般是一大捆大蒜、一大捆芹菜。那时大哥小哥不知在干嘛,大概在排队等理发吧,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一家子一上午都忙忙碌碌的。

一晃就是中午了,宜兴风俗午饭必须吃馄饨,据说如果不吃馄饨就预示着来年没新衣服穿,我想这大概是宜兴人对来年富足生活的一种期盼吧。我家的馄饨是做团子那天一起做好蒸好的,只要与冷水同时下锅到水烧开差不多馄饨也好了。所以午饭很快就结束了。

吃过午饭,我会洗头。一般情况,一家人在除夕前一天就洗好了澡,但那时没淋浴,男性会在年前去理个发,女性不理发的话就在家里用脸盆装着水洗头。在那个年代,宜兴乡下人只有夏天才天天洗澡,冬天要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宜兴风俗,每年年前都必须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寓意着除旧迎新。

而父亲母亲会先烧几个菜用于“种火”。然后到下午两三点,两个哥哥就到祖坟上去“种火”,这个风俗宜兴东乡没有。但我们那里很有仪式感,哥哥们很趾高气扬,因为那天女孩子是不允许到祖坟上去的,估计这让他们感觉到了身为男性的尊贵。种火时除了烧纸磕头外,有的人家还会放爆竹,估计是告诉老祖宗过年了的意思。等哥哥们种火回来,家里就开始贴对联,贴好对联,就开始做年夜饭。

晚上,是整个春节的高潮,因为那一顿晚饭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需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互相敬酒互相祝福,寓意着阖家团圆与幸福吉祥。所以,即使在那个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我家也总是满满的一桌子菜,先是白斩鸡、猪头肉、牛肉、猪舌、花生米等冷菜,一家人先吃着,然后母亲开始去烧热菜,每年第一只热菜总是“宜兴头菜”,寓意着来年头头顺,其余就是红烧肉、鱼、鸡汤、芹菜、大蒜等,那时没啥花样,就是大鱼大肉式的家常菜,母亲比较讲究,说要喝“岁朝酒”,意思是这顿饭可以吃到凌晨十二点,而父亲喜欢边喝边聊,所以我家的这顿年夜饭时间非常长,不像现在草草了事就奔那个年年被人吐槽的春晚去了。年夜饭过后,父亲就去炒瓜子炒花生(那时集市上少有炒货,花生瓜子这样的农产品基本都是生的,需要回家自己炒熟),母亲会给我们完成新做的衣服(小时候我们兄妹的衣服都是母亲买了布自己做),父亲炒好瓜子花生后,就会把第二天需要用来招待来拜年小孩的糖果瓜子等用盘子或容器装好放在堂前的桌子上,热水瓶全部灌满,玻璃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边上,把剩余的饭、鱼等,全部放上红纸,寓意着年年有余。然后把家里再打扫一遍,因为在第二天大年初一,宜兴风俗是不能扫地的,然后其他人上床,父亲就出去放爆竹,这轮爆竹寓意着除旧,所以放完爆竹回家关门后就不能再开大门了。除夕那一天,总是全年全家人睡得最晚也是睡得最不踏实的一天,因为那天,从关门最早的(约晚上六七点)到初一早上开门最晚的(约早上九十点),都有断断续续的爆竹声,真所谓,爆竹声声除旧岁,桃符户户迎新春。

十、大年初一

经过了一夜的“砰啪、砰啪”,天还不亮,父亲就早早起了床,先开门出去放了迎新爆竹,然后回家烧水煮团子,宜兴风俗大年初一早上必须吃团子,寓意着一家团团圆圆。讲究旧风俗的母亲不起床,总是由父亲把团子端给母亲吃,此等待遇全年仅此一次。天色朦朦亮时,第一批拜年的孩子就来了,或三五成群,或对影成双,或独行大盗,有的远远的就大声招呼,有的到靠近才怯怯地咕哝一声,说的基本上都是那三个字:“拜年了!”当然,有家教好的在那三字前还会加上“叔叔、伯伯、先生”等尊称。父亲会给每个孩子倒杯热气腾腾的糖水,然后给每个孩子一些糖果瓜子花生什么的零食,那些孩子主要是为了零食,大多数人只喝一口水,有的甚至不喝水,直接拿了食品说声谢谢就走了。很快我们兄妹仨,也加入到了拜年的行列,挨家挨户地上门,有的人家起得晚大门关着的,胆大调皮捣蛋的孩子就会上前砰砰、砰砰地大力敲门,一副不招待就使坏的节奏(好像国外那个万圣节的风俗与此有些相似——trick or treat😃)。等我们把整个村子转完(这期间会因衣服口袋装不下拜年得来的食品而回家放两三次,也有的孩子素性另外带一个袋子),时间大概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如果天气晴好,太阳都老高了。这时会有龙灯队或小刀盾牌队在村里大一点的场地上舞弄,我们就会在那里围观,调龙灯现在还能看到,但小刀盾牌队现在几乎绝迹了,其实我更喜欢看这个,一群小伙子,穿着统一的衣服,一半人拿刀,另一半人拿盾,比划着战争中砍刀或用盾遮挡的动作,随着每一次步伐动作的转换,嘴里都会大喝一声,在整齐中感到一种威武雄壮。也有舞狮者或唱道情者挨家挨户地上门舞唱讨赏,这些现在在农村也偶然能看到。大年初一,就在这样的热闹中一晃而过了。



过了初一,自初二起,就会开始走亲戚,这与现在差不多。我总是觉得,自初二起,年就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