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爱是那种大爱无疆的爱

天玺

  要说起来也真怪,那天晚上特别好睡,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要说起来,还特怪,那天晚上梦见了渐行渐远了三十二年多的爸爸。


要说起来,还真的挺怪,爸爸还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的那个岁数和模样,还是那么精力充沛非常干练。


要说起来,就更怪了,爸爸神秘的告诉我,他前几天做梦回老家了。


我知道这是梦,我都六十多了,爸爸怎么可能还四十多?


但是,我愿意这梦一直延续下去,不要醒。


我愿意听爸爸绘声绘色的说梦,一直诉说下去,不要停。


因为,爸爸在世的时候,我跟爸爸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根本就没亲够。


因为,一直以来,我经常在回忆分析爸爸对我们的爱,总想重新认识在他身上所体现出的爱,是一种什么样的爱。

静静地汶河 浓浓的乡情

  爸爸说,他小的时候家里很穷。


全家人破衣烂衫衣不遮体,吃食也是有上顿没下顿,一个个精瘦精瘦的。


房子漏雨漏风,冬天缸里的水都冻成个冰疙瘩,真是度日如年真难受啊。


可是,每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油灯、守着父母亲。


看着母亲手拿针线,缝缝补补的做着针线活儿。


听着父亲手里的烟袋锅里旱烟吱吱响。


看着油灯的小火苗,左摇右摆跳呀跳。


听着姐弟、兄弟你逗我我逗你,有说有笑倒也其乐融融。

  爸爸说,他出生的地方叫南梨沟,过去是个穷山沟,漫山遍野都是石头,是个“兔子都不拉屎的苦地方”。


所以,当年人们就编了句顺口溜叫,“南梨沟、北梨沟,老婆孩子背石头”。


当年,他七岁跟着大伯下煤窑当童工,身处阴阳两界,既要防着死神、阎王爷的搜罗,又要躲避工头、资本家的伤害,还要努力的活下去,盼着好日子早点降临。


工友们团结友爱,你帮着我我护着你。

  爸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莱芜的山山水水、南梨沟的一草一木、村里的乡里乡亲都对他有养育之恩。


因此,凡是大伯大娘、弟弟妹妹带来的煎饼、地瓜,豆腐、花生,花椒、香椿芽,他都吃得津津有味。


所以,他才操着浓重的莱芜口音,一遍遍的叫我们背,“山东省莱芜县高庄公社南梨沟大队”,不能忘了咱们家的根。


所以,他才反复多次催促我,赶快回老家去看看当年他住的破房子,不能忘了本。

  姐姐说,她结婚时,按照爸爸的要求与姐夫一起回了老家,住过爸爸当年住的破房子。


当时,村长和支书,听说姐姐姐夫来了,专门跑来,领着他们来到一辆洛阳拖拉机厂生产的,履带式东方红牌拖拉机跟前。


说这是当年,他们给爸爸写信,希望爸爸支持老家的农业建设,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爸爸让老战友给他们免费赠送的。


姐姐告诉他们说,爸爸为此做了好几次深刻检查,还受了处分。

殊死的拼杀 绽放着血花

  其实,对爸爸从片面到全面,从肤浅到深刻,从平凡到伟大,从直接感受到理性认识。


对我来说,是有着一个漫长的人生过程的,是有着一个不断学习、不断认识、不断提高的过程的,只是这个实践的结果来得太晚了。


古人说,子以父为荣真没错,小的时候认为,我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爸爸,那是跟着爸爸到各地搞建设时,沾着党和国家给爸爸的待遇的光。


看着在爸爸指挥下,建起了一座座楼房、一个个厂矿,看着叔叔阿姨对爸爸投去的那崇敬、崇拜的目光,和听到他们对爸爸的声声不绝于耳的赞扬。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多么的荒唐。

  要说爸爸伟大,那要先说说战争年代的爸爸。当日寇端着滴血的刺刀冲进国门,一路实施“烧光、杀光、抢光”政策的时候,国民党政府从南京迁到武汉,再由武汉迁到重庆,沿长江逆流而上大逃亡。


几十万正规军节节败退,拱手让出了祖国大好河山。社会上,有些人逃到国外去了、躲进了深山老林里去了,有些人当了顺民、当了汉奸,一些国军整建制的投降成了伪军、皇协军。


而只有爸爸那些人,誓死不当亡国奴,穿着破衣烂衫、拿着长矛大刀,参加八路军,跟着共产党。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他们呼嚎着冲上战场,与日寇殊死拼杀,用鲜血和生命挽救民族危亡。

小时候,爸爸偶尔带我们三个小男孩儿去理发,去洗澡。


我发现,我爸爸年轻轻的头居然是光的,不像别人的爸爸一头黑发。


我发现,我爸爸浑身上下都是亮晶晶的疤,还怀疑爸爸小的时候不听话,嘲笑爸爸小的时候一定是个“皮大王”。


后来才听伯伯叔叔们说,那个时候咱们八路军武器装备差,跟鬼子拼还要用些土办法。


爸爸的头发是在点鬼子炮楼时给烧光的,爸爸的食道被打穿了、腿打断了,在参加的二百多次中等以上战斗中,七次负重伤差点送了命。


听伯伯叔叔说,爸爸打过许多胜仗;可他几乎不讲,却要求我们每到一个城市,先去烈士陵园瞻仰瞻仰。

文革开始了,爸爸被打倒了,可把我们高兴坏了。


因为,我们几个孩子,终于可以经常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爸爸的一些失散多年的,叔叔伯伯被打倒了,他们也终于见到面了。


看着一位位缺胳膊少腿、瞎眼睛的他们相拥拍打,听着他们号啕大哭倾诉衷肠。


听他们讲,老二团“冻死迎风倒、饿死不吭声,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叫疼”的顽强战斗作风。


听他们说,爸爸当过敢死队、锄奸队、武工队的队长。


只要看到爸爸,把好点的军装穿上、把胡子刮光、把仅有的点钱买酒喝光,就知道要打大仗恶仗了。


用爸爸的话说:“就是到阎王爷那里去也要干干净净、风风光光。”


那些在民族危亡之际,英勇作战牺牲了的叔叔阿姨和爸爸,才称得上是中华民族永世无愧的脊梁。

海纳百川 厚德载物

因为爸爸战争年代负伤过重过多,再加上在青海高原十八年积劳成疾,1986年8月1日65岁的爸爸就病逝了。


考虑到爸爸走过的地方多,任职的单位多,且路途遥远,治丧委员会把追悼会定在了8月12日。


追悼会那天,在“三反”运动中错整过爸爸的,曾经担任组织科长、保卫科长叔叔们来了。


他们说,爸爸心胸宽广,从不记恨他们,只要回北京有空,就请他们到家里来,让阿姨多炒几个菜,聚聚餐、聊聊天,大家还是好战友。


1982年,原师政委听说爸爸和妈妈到了上海,特意派车把爸爸妈妈和我接到家中,亲自下厨掌勺做几个菜;在酒桌上,当着两家孩子的面,再次泪流满面的向爸爸妈妈鞠躬道歉。


在爸爸的追悼会上,他们悲痛欲绝,痛哭流涕的说:“我们这一辈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爸,由于我们所犯的严重错误,毁掉了原本属于他的美好前程。”

爸爸对他的部下充满了爱。


爸爸去世的噩耗传出后,他当年两个幸存的警卫员从很远的外地赶到北京。


一进家门,就跪着爬到爸爸的遗像前,号啕大哭的说:“老首长啊,您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都没让我们见上您最后一面…当年您对我们象亲儿子一样,没有你,我们早就死在战场上啦。”


在八宝山大厅举行追悼大会那天,要去医院抬遗体。


他们坚决要求随车而去,坚决要求按照山东老家的规矩,以儿子的身份抬在前面,让我和哥哥抬在后面。


他们向爸爸的遗体深深的三鞠躬,蹲下身子攥紧把手,慢慢的直起腰站起来。


然后,轻轻的落好每一步,生怕惊醒了沉睡的爸爸。


从太平间出来到上车,虽说路不长,却走了很长时间。


车子在长安街上一路疾驶,东单、天安门、西单过了……,


他们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爸爸的遗容,泪水不停的涌流,思绪又回到了当年,跟随着爸爸行军作战。

爸爸是个很念情的人,让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是,当日寇、蒋军包围了村子时,是家乡的群众把他藏了起来掩护了他。


当他几次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家乡的父老乡亲把他从战场上抬下来,给他喂水喂汤救了他的命,杀了家里的老母鸡给他补养身体。


因此,只要老家来人,吃饭时爸爸就会让他们先吃我们后吃。


睡觉时,爸爸就会让我们在客厅里打地铺,把床让给他们睡。


有时来人多了,爸爸就让孟姨买个大钢精锅,下几捆挂面给大家吃。


乡亲们要回家,爸爸会让我们早起去排队买车票、点心,再塞点零花钱。


妈妈说,爸爸的许多钱都花在老家的父老乡亲身上了。


爸爸说:“咱们不能把钱看得太重,忘了当年父老乡亲们对我的恩和情,昧着良心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对身边的群众充满了爱,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到职工医院去慰问病号,看到许多职工因严重缺乏营养导致浑身水肿十分焦急。


院领导说,现在是全国自然灾害、全民生活困难,想解决肉类供应不可能,因此,要给病号解决补充蛋白质很困难。


但是,如果能想办法搞到几车皮大豆,也能缓解燃眉之急。


爸爸听后,心急如焚中又有了一线希望,便立即千方百计的跟东北的老战友取得联系,紧急从黑龙江调拨来了三车皮黄豆用于改善病号的伙食,逐渐的缓解了大家病情。


事后,那些躺在病床的老工人,流着眼泪对孩子说,是爸爸救了他们的命,没有爸爸,他们早就去了西天。


文化大革命期间,造反派要揪斗爸爸,老工人拿着铁锹、棍棒在爸爸周围围了三四圈。


并大声怒吼着:“书记当年救过我们的命,谁要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们就把他的脑袋砸烂!”

爸爸走了 留给了我无尽的思念

爸爸对岳母充满了爱。


爸爸三岁就没有了母亲,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爱,所以,爸爸对姥姥除了应有的尊敬之外,还给与了如同自己母亲般的爱。


姥爷去世后,爸爸就跟妈妈商量让姥姥跟着他们,由他们为姥姥养老送终。


在征得姥姥同意后,爸爸又跟妈妈商量让我们将对姥姥的称谓改成奶奶,用爸爸的话说,叫奶奶亲。


奶奶欣然同意了,每当我们叫奶奶时,奶奶笑得可甜了。


就这样,奶奶和我们一起走南闯北最终定居在北京。


68年爸爸被打倒关押起来了,就在这时奶奶得了晚期胃癌,奶奶从病危时就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直到奶奶回光返照时,还流着眼泪说:“我就是想再见建生他爸爸一面”,奶奶带着终身遗憾离开了我们……


那年妈妈说起当时的情景,爸爸飞快掏出手绢冲出了房门,过了好久才回来……

爸爸对妈妈充满了爱。


1943年才14岁的妈妈就参加了革命,当上了村妇救会长。


46年秋天,爸爸带着一个营的解放军驻扎在妈妈她们小山村。


爸爸妈妈的接触,就像电影《南征北战》里的高营长和那个女妇救会长。


在接触中,爸爸对妈妈有意,妈妈也看上了爸爸。


随后,爸爸动员妈妈参军上前线,并派警卫员骑马把妈妈送到了一分区穿上了军装。


爸爸妈妈相约,都要好好的活着,等到全国胜利的那一天再成家。


全国胜利了,爸爸妈妈成家了,又把我们四个带到这个世界啦。


爸爸和妈妈带着我们一路南下,又转战东北、中南、西北。


1973年3月,妈妈因公遭车祸昏迷了三天三夜,爸爸流着眼泪说:“老李呀,这么多艰难困苦,我们都一起闯过来啦,难道你真的要……”


爸爸对孩子充满了爱。


有人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可在我与爸爸生活不到七年中,却从没见过他打我们一下。


不仅他不打,也极力反对大人打孩子。


尽管爸爸不打孩子,但他在我们的心目中,很有威望,很具威严。


记得一次,爸爸离京前对奶奶说:"妈妈,孩子长大了,会很顽皮,免不了惹您老人家生气。实在太气不过了,可以打几下。但是,千万不要打得太重,特别是不要打脑袋,弄不好会打傻的。要不,就打胳膊腿儿吧,最好也别使劲儿打,弄不好会打残废的。依我看,要打还是打屁股吧,那里肉多没关系。打几下解解气,让他们长点记性也好。”


爸爸讲话的艺术性极强,几句话反而把奶奶逗乐了。


写到此时,我已泪流满面,好想好想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