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01

江南的四月永远是思归游子叙不尽的乡愁,有烟雨清霏,也有丝弦泠泠。我独倚凭栏,看昨夜雨疏的梨花嫣白了又败,桌面诗书半卷,佳肴盈香,闻风呢喃着缱绻过耳,绰约的,说是惊蛰。


盘中肉是东坡肉,指边诗集纤尘不染,任行楷簪出“苏子瞻”的名讳,一道菜是一生,一首词诉的也是平生,我衔一块没入唇齿,味蕾舌尖登时沁了三分教人迷醉到惊栗的芬芳,指尖诗行一页一笺似蕴了千钧封缄的情思,恍惚间斑驳成无数碎片,零星的,连成男子的一生,

有少年意气,鲜衣怒马;

有及冠青涩,雄姿英发;

有忽遭贬谪的凄寒潦倒,苦中觅甜的俗世清欢,

最后耄耋苍苍、横横鬓雪,对着长江东逝遥望,此生的悲喜,深深的一声嗟叹,似有唏嘘,却也达观豁然。



嘉佑二年的初露锋芒,如星辉一闪,也似一瞥惊鸿,一句“何需知出处”中,到底流溢出的轻狂明耀,很容易教人想到少年澄澈的眉眼,何等意气,恁般风流,恰如冬日青空微灼的日色,明媚的,虽不敌风雪凛冽,却照得人心头亮堂。

那时的他还未经宦海浮沉,只怀揣着报国大志曾照旧肝胆,渡口忽逢郭纶,挥墨写下“河西猛士无人识,日暮津亭阅过船”感遇英雄迟暮,孰不知这一首勇士末路的凄绝,几经辗转,竟终拟了他这一生的辛酸。



乌台诗案的惊变,是他生平最大的转折,那一方永夜中尽覆月华的冰冷牢狱,亦成了他这一辈子,魂灵永远无法挣脱的囚笼,他还是过于单纯了,总带着少年的毛躁,在这个遍布着荆棘与烈火的修罗场踽踽独行,于是深陷党争的漩涡,于是接连遭贬,九死一生,他定然也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阑珊里嗟问苍天缘何如此不公,才让明明心怀鸿鹄之志的自己,空余“有恨无人省”的清寂,也曾苦闷惆怅至“欲乘风归去”。

可他终究没有消沉下去,而是每行一处,便遗爱一处,或“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或“还赋谪仙诗,追黄鹤”,日子清苦,灵魂却温存得充盈,游历名山大川,赏“望湖楼下水如天”的波光潋滟,赞西湖“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迤逦清雅,多少人为赋新词强舒愁绪,他身陷泥潭水火,心却偏清澈如穹顶孤悬的皓月,墨色恣意泼洒,勾勒出的便是一片褪尽喧腾的世外桃源。


苏词似酒,似那甘醇的青梅酒,惺忪的桂枝香,清冽也从容,恰到好处地纷蕴自寡淡和繁华之间,写花写酒写浮生波澜壮阔,更如那名家山水,初逢时只觉飒爽,细细品来,方知每一处落笔都掀起了惊鸿。


他不是李白,写不出诗仙“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嬉笑怒骂,不似元稹多情,描摹勾勒不出“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缠绵凄恻,他只是苏轼,那个自清贫悲苦中拥快意江湖,却也正缘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磨砺,才造就了苏子,少一分多一分,都失了灵秀,浸了阑珊。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当年苏轼入仕,忽见冬时风霜,随手拈此诗寄于苏辙,感慨人生多艰,岂知多年后,这“雪泥红爪”的忧思,终成了自己一生的写照。


只道当时的他早已释然,所求所望不过“吾心安处是故乡”,偶尔见浪打赤壁,笑叹“早生华发”,回首不过萧瑟,也无风雨也无晴。



江南四月的烟柳总教人魂牵梦萦,笑着阖上书卷,再品一块东坡肉唇齿留香,忽觉天地渺远,山重水复间自有诗情,心境也悠然变得澄澈清明,都撞入檐下的雨帘婆娑,飘摇在渭水河畔的旧梦里,一人踏歌,山水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