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逼这个苏州屌知青,卖相倒是长得还马马乎乎,不高不矮的中等身坯,圆兜兜的面孔上,有一口白白的只会找屎吃的大板牙,鼻头还比较挺括。姜逼走起路来,就像那只惹了事的猴子,屁股后面被二郎神的哮天犬追着要索命,夹着屁眼快得如一阵风。他与人说话时,老喜欢忽闪着两只水汪汪的泡泡眼。姜逼的排长,是徐州知青大木卵,木卵与姜逼立在一道,就是史前版与现代版两个活物的鲜明对照。木卵长得一副猪相,还老穿个大卵泡裤子,走起路两条肥腿一甩一甩的,他与当年在地道战里,老是翘着大拇指,连说太君高高高实在是高的那个汤司令,估计有着直系血亲的关系,大木卵啥本事也没有,平时就爱读社论爱表忠心,天天赌誓罚愿哭着喊着,说要扎根农场干一辈子革命,由此深得唐营长秦教导员等大长官们的赏识。木卵这个狗日的,在农场耽了也没两年,入了个党就去上工农兵了,他那几根狗爪子,粗得像那些发育良好的胡萝卜,连筷子都挟不牢,居然上的还是医学院,不知怎么能为生病的开膛破腹治病救人,我估计叫他去当兽医都不会怎么合格,恐怕连畜生们都不见得敢让这个大神看病。大木卵的眼界还很高,平时也很看不惯姜逼的眉眼,老说他那双无辜的水泡泡眼,长在姜逼的脸上,就像挂了两颗驴卵子。这个话说得倒是很到位的,姜逼的人长得真不难看,就是没有一毛小家碧玉的腔调,全身上下都充满一股匪气,基本上与我差不多,就是个滚刀肉掼脱货。我刚下乡时,与姜逼不在一个排里,他吃饭困觉的地方,与我吃饭困觉的地方不在一道,平时不住在一个茅棚里,又不大在一道干活,所以我们并不是太熟悉。姜逼与童卵乱酸也不是同学,童卵他们是苏州二轻学校的大秀才,要比姜逼他们高两届,姜逼是苏州人纺学校培养出来的文化人,这两个学校,当年都是苏州的名校,大概是以招男生为主的,很少看得到有女生,所以从这两个学校毕业出来的高才生,下乡到我们的连里时,基本上都是以难兄难弟为主,就像梁山上的那些好汉们,一大帮子的强盗当中,很难看得到有几个雌货。如果放到战争年代,我估计他们这两个学校,应该像黄埔军校或者延安抗大一样,都是专门培养将才帅才的摇篮。童卵姜逼们也是生不逢时,到了太平的年代里,再到这种学校里去刻苦深造,就相当于现在去攻读山东蓝翔,有点明珠暗投,烧香跑错了庙门的感觉。

老古话讲,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个话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要不为什么鬼子国与美帝国最臭味相投呢?我与姜逼产生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是源于在一次舀粪的再教育当中。我以前曾经说过,我们下乡接受再教育炼红心的地方,是个畜牧场,养了好多的牛马,畜生们与人一样,也要吃喝拉撒。为了解决牛们的实际问题,为它们多办实事。我们就在牛棚边上,挖了个直径有好几十米的牛粪池,粪池的四面墙上,都砌了砖头,粪池有两米多深,池底下也铺了砖头。那些牛们,在大冷天里,因为找不到吃的,都是孵在牛棚里过冬的,它们吃的主要食粮,都是我们在热天割好的草晒干了,到了大冷天,牛的待遇与知青一样,都是采用定粮供给制度,牛们住的地方,每天还有知青为它们清棚扫粪,生活就过得比较资本主义。到了天气暖热了,养牛的知青,就会把它们赶到茅草地里,牛们就得到了全身心的彻底解放,让它们敞开肚皮吃饱饭,男牛女牛们还可以自由恋爱,每天都是想咋干就咋干,生活腐化得彻底丧失了革命信念。尤其是在饮食上,完全是随时想吃就可以吃,基本达到各取所需各尽所爱的大同境界,待遇相当于我们十分眼红的伙夫。到了夜里它们也不进牛棚,牛虻毒蝇们这些阶级敌人会咬坏牛的。那些牛们,就统一住到牛粪池里,拉屎撒尿都在里面,牛身上涂了这些屎尿,太阳一晒就结成了硬壳壳,像冷兵器时代的盔甲一样保护自己,毒蝇牛虻就没法欺侮它们了。到了热天空,由于牛们不享受标配固定的口粮后,在野地里就没有计划地大吃大喝铺张浪费,吃得多自然拉得也多,天一暖热,每天夜里都把它们赶进了牛粪池,到了七八月份,牛粪池里的屎尿,就要有大半池了。我们那时不光要种棉花,还肩负着解放全人类的历史使命,黑面孔黄面孔的朋友,多得遍布了全世界,好多国家的总统总理和大臣们,都十分需要我们发扬国际主义精神,送点钱给他们用用。那时我们的祖国老妈,应该没有现在这么土豪,****手里还不是有很多的钱,外汇可以说比唐僧的肉还要金贵,我们既要掏钱给血肉铸就的朝鲜,又要掏钱给同志加兄弟的越南,还要掏钱给欧州的明灯阿尔巴尼亚,当然还有古巴柬埔寨,还有更多的非洲黑人兄弟,也是必须要给钱的。鬼子国那时与我们的关系,虽然已经比较搭得夠了,但是鬼子们非常阴险,卖给我们的尿素,那是贵到不得了,尿素是个大宝贝啊,连装尿素的袋子都很值钱,有很多革命的知青,都欢喜把那个尿素袋,染黑了做成裤子,可以好多年都穿不烂。可是我们也没有太多的外汇,去买鬼子家的尿素,所以谁能弄得到尿素袋,谁就是很有本事的人。种田与养人是一个道理,要想让地里有东西产出,总不可能不用肥料,所以就只好靠人畜的粪便了。八蛋和金牙们,看到牛粪池里有了这么多的屎尿,都高兴得要死了。最高长官一声令下,说舀粪是当前各项革命工作的头等大事,就轮到大田班的我们去舀粪了。

那天八蛋就叫我们班与姜逼他们班一道去舀粪。我们两个班的十几个人,拿了粪勺到了牛粪池,牛的屎尿倒不是太臭,但是被太阳晒到发酵得直冒气泡。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很有点发呆,还能怎么办呢?长官就立在边上,只能牢记信念加油干么!八蛋的革命工作,主要是运筹帷幄挥令旗,谁要是敢叫长官老总亲自下池舀粪,那就是不懂政治规矩了。八蛋把我们十几个人分成两个组,轮流下池去舀粪。我与姜逼分到一个组,这个活真不是人干的!我们几个人,赤膊赤脚就穿个短裤,然后淌到牛粪池里,一股酸臭烂哄哄的味道直冲鼻头,那屎尿足有齐腰深,上面一层硬壳,底下全是烂屎,还掺有不少淹死在池里的蛇虫百脚。知青的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不干活到哪里去找幸福?我们只能撸起袖子加油干。姜逼毕竟是名校出来的高才生,充分发挥了栋梁之才的示范效应,掏粪一点都不惜力,还特别关照别人,他叫我就站在池边舀,这样可以稍为省力一点,他自己主动就往最深的粪池当中淌过去舀粪。我与他初次搭档,就感觉姜逼的人品还不错。我们一道站在齐腰深的屎尿里,用粪勺一勺一勺地,把屎尿舀上池岸,上边的人再把屎尿装进车运到田里。用不了多长辰光,浑身上下就全是汗了,头上脸上和身上,也溅满了屎尿。两个组的人,轮流下粪池舀粪,一直干到八蛋喊歇工。我们爬出了粪池,就赶紧到伙房后面的咸水浜里,用咸水把身上冲清爽。回到宿舍里后,我感到腰部以下的地方都痒得要死,低头一看,两个腿上全是一点一点的小红斑。就马上去找了姜逼,他说他的身上也是这个屌样,我们两个人心慌意乱地去了医务室,卫生员看了后,说凡是到牛粪池里舀过粪的人都这样,没药治。后来我们一道舀粪的几个人,就去问了有经验的场留人员,(所谓场留人员,就是以前的牢监犯,吃足了官司不愿回家,自愿留在农场里继续干革命的二劳改)才晓得那是牛屎里的寄生虫,直接打入我们的革命本钱里去了。小车不倒只管推,不死就要拚命干!我们十几个人,每天轮流站在牛屎里,连续舀了十几天,才把牛粪池里的屎尿,全部搬迁到了田里,及时完成了八蛋长官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隔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我的两个腿上,有时还会经常出现一粒一粒的小红斑,痒得是难受到不得了,为此还去过苏州上海的好几个医院,但都没法治好,我怀疑这就是当年潜伏到我革命本钱里的屎尿在捣鬼。青春无悔啊!

我们下乡时,每年有一次探亲假,都是放在快要过年前的几几天,由农场出面去租十几条拖轮,先是关照船夫们,打扫清爽铁驳船的煤渣或者河沙,再叫他们在船舱里铺层稻草,船舱上面盖上油布,然后统一安排好时间,通知各地的知青分期分批坐船,每到年前的几天里,大家带上几个馒头,都可以免费乘拖轮回家探亲,只留几个人在农场看宿舍,回家探亲扣掉来回坐船的天数,在家里有十五天辰光,过好新年之后,继续免费坐船回到农场,重新开始新一年的再教育。每年的回家探亲,就是一场强肉弱食,农场要节约每一个革命的铜板,就把租船的数量缩到极限,每个船舱里,都要挤满好几十个人,如果大家都守政治规矩,盘着腿老老实实坐在船舱里,老天也肯帮忙,途中不刮风不下雪,长江两岸不封江,所有回家的人挤在船舱里,饿了啃几口冷馒头,渴了就找船老大讨杯水喝,熬个三天两夜就可以到家了。老人家说过:凡有人群的地方就分左中右,一万年以后也还是这样。****的教导,确实是一句要顶一万句。每当到了放假乘船那几天,来自各分场各连队的知青,为了一个共同的探亲目标,走到一起来坐进了一条大船,一切革命的知青,在新的严峻挑战面前,就要为了自己的神圣权益而斗争起来了。最强横的人就像个大右派,想要躺到船舱里最暖和的位置,一个人等于要占三个人的地方。中等实力的人勉强可以有个坐位,大致属于明哲保身的中间派。没有力气的就只好站到船舱口了,就如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左派,基本权利全被坏人剥夺了。如果一条船上的人,都是自己连队熟悉的,那就要好一点,互相发扬阶级弟兄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大家马马乎乎地挤个二三天,也就到家了。要是碰到其他分场连队不认得的人,弄得不好就会产生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八亿人民不斗行吗?有一年过年回家,我们分场与六分场,分在了一条大船里,大家都要抢最好的位置,先是在船舱里,我与对方的一个家伙吵起来了,船舱上面有帆布盖着,人半蹲在舱里立不直,我们只能弯着腰低着头打,双方都施不开拳脚,就说到岸上去打吧。我们两个人的单打独斗,引起了我们分场与六分场的一场群架,上百人的大战,惊动了无产阶级的专政机关。好多警察和一大帮民兵端着枪,冲到了战斗现场。我与对方那个家伙,作为双方的主要闯事坯,都被场部的派出所抓了进去,关了一日一夜还不给饭吃,大冷天在里面冻得要死,写了好几个检查,才被放了出来,拖轮早已开走了,我只好带着鼻青脸肿,饿着肚皮跑了十几里路回到连里。本来打算回家的半个月,可以敞开肚皮,免费白吃爹妈两个星期,那半个月的定粮,早就作为预算外资金,被我提前消费掉了,现在口袋里巳没有一个革命的铜板。连里只有几个人了,他们还在等最后一个拖轮回家探亲,我可以跟他们那个船回家,只是坐船这段辰光,我拿啥来填肚皮呢?伟大的姜逼晓得我在这两天里,接连受到几个危机的冲击,革命暂时处于低潮阶段。他就在这个时候来找了我,说他也乘这个船回家,而且手头还有十个馒头,本来就是准备当作船上三天两夜的口粮,晓得我已经成了白皮,他就毫不犹豫地递给我两个馒头,说白送给你吃,不用还。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大公无私的共产主义精神,这就是毫不利己的国际主义精神。我与姜逼同志加兄弟般的无产阶级革命友谊,在面临严峻考验的时候,在大有作为的农场里,又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

我和姜逼的革命友谊,就像屎克郎找到了狗屎堆,两个人感觉越来越合得来,我们就经常在一道撑双杠,或者举拖拉机的铁轮子。奶油也是苏州知青,长得比较细皮白肉,还天生一头卷发,一看就是个没改造好的家庭出身。他的脾气也很好,老是裂开嘴巴笑嘻嘻的,大家都叫他奶油。姜逼与奶油虽然都是苏州人,但他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而且奶油还比姜逼要大几岁。有段辰光,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特别好。奶油索性就把自己的饭菜票,都放到了姜逼那里,两个人合在一道吃饭。奶油的脾气出名不错,与我的关系也很好,我们曾经搭档,赶过几年牛车。但是奶油却经常要调戏姜逼,说姜逼长了个大鸡胸,再加上个烧鸡肚皮,薄皮棺材膛子大,吃起来就像只饿狗。姜逼从来也不会动气,他很崇拜奶油,有空还偶尔会帮奶油汏衣裳。姜逼老对我讲:奶油这个逼养的有文化,拳击打得好为人也好,我很佩服他,也最欢喜同他一道白相了。我想这大概就像是黄埔四期对黄埔一期的感觉吧?奶油家里的经济条件,要比姜逼家好得多,有时家里会寄点钱或者吃的东西来,奶油也不会独享,基本都是与姜逼一道共掉的。奶油虽然脾气一直都很好,但有次还是被姜逼弄得有点肝火冒了。那个时候,唐营长秦教导员那几个老革命大长官,都是党的好领导,他们十分关心知青的思想教育,对我们的健康成长,要求一直很是严格。每逢落雨天不能下田去干活,或者领导们吃了夜饭,正好也沒事可以消遣,就要召集大家学习政治。大长官们先是读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的社论,再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国内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还越来越好,国际形势也不错,我们的朋友遍天下。唐营长和秦教导员说: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我们的前途十分美好,我们的事业更加兴旺。他们要求广大革命知青,要继续发扬战争年代的那么一股劲,树立起扎根农场干一辈子革命的坚定信心,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做一颗革命的螺丝钉,党叫干啥就干啥。

下乡时,绝大部分的知青都很穷,连吃饱肚皮都有点困难,对衣着打扮上,是根本没有奢望的。奶油豁齿他们那些知青,年纪要比我们大好几岁,家里的经济条件,相对来讲也好一点,古人讲温饱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个话说得还真有点意思。童卵乱酸们只要吃光了饭菜票,就要想方设法去偷窃国家的粮食或者蔬菜来填肚皮。而豁齿奶油他们那几个有点小钱的人,连着吃了几天饱饭了,有时就会弄的小花样出来。那时我们的标配,热天就是短裤汗背心拖鞋,冷天上面穿件用棉卫生衫,外面套件棉袄,下面一条用棉纱手套拆下来打的线裤,包一条劳动布裤子,脚上大都是解放鞋,条件好一点的,也有穿小白鞋的,只是那个白鞋,到城里也不一定买得到。当年豁齿曾经出过一次大风头,他老爹直接寄给他一百五十块钱,那是什么概念啊?相当于我们十个月的工资,当时那个汇款单,把唐营长的闺蜜都吓屁了。这次就轮到奶油来小骚一把了,苏州家里寄给奶油一双上海第六㬵鞋厂生产的回力球鞋。正宗的白色平底高帮,有钱也很难买到的鞋,城里流行叫它为平靴。奶油是我们连里的第一双,他先是放在箱子里好几天,舍不得拿出来穿,一直等到不下田干活的好天空,他才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那个回力,我们感觉奶油的码坯,也比原来要高了一截,姜逼看那个鞋,看得都快流口水了。姜逼对奶油讲:等你把平靴穿几天之后,阿好让我也骚一天煞煞瘾啊?奶油讲:滚你妈逼个蛋,你不要动啥歪心思,我是绝对不可能给你穿的。顺便说一下,姜逼这个人,由于平时十分的好动,天天东窜西逛不肯歇停。他而且只有一双鞋子,干了湿了也没有替换的鞋,姜逼还特别不爱洗脚,这个鞋子还能没有个性吗?据与他一个宿舍的人讲,这狗日的到了夜里上床,鞋子里发出来的异香,能让整个房子里的人,捂在被头里不敢冒头,把老鼠都薰得绝了户,平时连苍蝇蚊子,都不太敢光临他们的宿舍。姜逼到了夜里脱下来的解放鞋,只要他自己稍不留心,就会被他们宿舍里的人,直接扔到后面的阴沟里。奶油刚享受平靴时很小家子气,必须是休息天才舍得穿,而且还不能是下雨天,到了夜里脱下来了,就用白粉笔小心翼翼地把有灰的地方涂一涂,再重新装入硬纸盒里,放到箱子里锁好,这不光是防姜逼偷来穿,也怕被其他人偷走了。但这样的程序毕竟也是很烦的,过了一段辰光,奶油到了夜里,就把平靴脱下来放到床沿下,不再进箱子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等他第二天早上起床一看,我的妈啊,平靴竟然不见了,顿把奶油惊出一头汗来。他朝大家喊了一声,说是啥人偷了我的平靴?姜逼与奶油不是一个宿舍,那天早上,奶油感到很倒霉,一脸懊丧地坐在铺上发呆。只见姜逼很轻盈地端着两饭盆薄粥,唱着阿庆嫂唱的京戏,笑眯眯地走到奶油的铺跟前。奶油朝姜逼一看,感觉这狗日的,今天好像特别的神清气爽,再朝他脚下一看,平靴被姜逼穿上脚了。奶油虽然平时功夫蛮好,但那天就被姜逼气糊涂了,他朝着姜逼说:你个逼养的阿是人啊,屁都不放一个,就偷了我的平靴,你狗日的算啥意思啊?姜逼嘻皮笑脸地说:我就拿来骚二天,你做啥这么小气啊?奶油说:被你这个死人的臭脚穿过的鞋子,别人还怎么穿啊?姜逼讲那你就把平靴送给我穿好了。奶油骂他:你也不要再鸡巴噜嗦了,就今天穿到夜里,你马上去汏清爽,晒干之后立即还给我。姜逼讲蛮好蛮好,一言为定。然而姜逼哪还肯还啊?他索性就装死了,也不到奶油宿舍里来了,天天穿在平靴到外面去骚,就连夜里上床困觉也不脱鞋。奶油日里根本找不到姜逼的鬼影,就只好等到半夜里,再到姜逼宿舍去堵他,看见姜逼穿着平靴困在铺上的那副嘴脸,奶油感到又气又恨又好笑,就骂他说:狗日的困觉都穿着鞋子,你难道是死人啊?姜逼厚颜无耻地回答:我要是把鞋子脱下来困觉,如果被别人偷掉了,叫我拿啥来赔你啊?奶油一时竟然被他气闷了。

凭良心讲姜逼的人品还是不差的,就是小脑有点萎缩,经常会弄出的尴尬事体。我们下乡时,还没人发明被套,困的被头都是用一根长针,把被单被面和棉花胎联起来的,这个活技术含量虽然不是太高,然后大部分男知青,对它还是比较头痛的。姜逼的脚是出名的风景这边独好,几年困下来,这个被头里的味道,要超过人家做臭豆腐老窖里的原汤,我估计连姜逼自己都有点吃不消了。正好逢着有天不下田干活,难得的是还有大太阳,姜逼放弃了困懒觉,大清早就卷起裤脚管,果断地抱着被头,赤脚淌进了我们宿舍后面的水浜里,把被头全部沉进水里,姜逼敢想敢做大胆尝试,充分发挥自悟成才的武艺,为被头在河浜里,全方位地浸泡推拿搓背按摩,让它尽情地汏了个咸水浴。等到姜逼认为已经完成了全套洗浴项目,他发现他根本没有神力,把被头拎出水面。只好回到宿舍,叫我们到河里去,帮他一道把被头,像抬个落水鬼一样抬回来,大家用力把被头晾到平时晒衣裳的绳上,被浸满了咸水的被头,实在是太重了,麻绳不堪重负就断了。姜逼是个有创意的人,他就把自已的箱子搬到外面,再借了对铺的小屎人的箱子,拿两把锄头搁在箱子上,再把被头晾在上面晒,效果比较好,姜逼开心得唱起了沙家浜。一条连棉花胎都吃饱了咸水的被头,大半天太阳是肯定晒不干的。那天夜里他原先是想与奶油一道挤挤的,结果被奶油一脚蹭了出去,还骂姜逼说你这个死人臭脚,啥人吃得消?滚!他倒没来找我挤床,要是来挤我也蹭他一屁股,后来我也不晓得狗日的,那天夜里到底是困到哪里去的。

到第二天大家出工了,大木卵同意姜逼在家看箱子晒被头,姜逼开心死了,朝我们眨着两个大大的驴卵子,一边把被头搬到他的箱子上,一边哇啦哇啦唱起了智取威虎山。那天奶油也赖病不出工,买了包八分钱的大丰收香烟,跑到姜逼宿舍吹牛皮了。他们两个人分坐在对对面,很亲密战友般地一起吞云吐雾,就像曹操刘备一样,两人纵论天下英雄,产生了唯有姜逼奶油最结棍的感觉。两个人不停地吃香烟,烟屁股都扔出了窗外,十几个平米的小房子里,烧得烟雾腾腾,他们感觉很神仙。不晓得是谁先发现了窗外也有层层袅烟,刚开始不觉得有啥事,姜逼不用下田干活,还有免费的香烟吃,他感觉人生真的很美好,看着窗外的丝丝烟雾,很得意地抖着大腿哼着小曲儿。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被头就晒在窗外,赶紧冲出去,我的妈啊,一看有好几个烟屁股,已经潜伏到被头里去了,从洞里飘出一股股淡淡的袅烟,姜逼与奶油马上进入战斗状态抢险救灾,接连扑灭了好几个烟洞。看看没事了,姜逼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就与奶油走进宿舍继续吃香烟。这次比较小心,把烟屁股都掷到床底下了,隔了一歇,外面却又有烟冒出来了,再跑出去一看,仍是原地原案,还是被头上钻出来的烟。姜逼巳经想不出更有效的革命手段,来扑灭这星星之火,就只好用脚在被头上乱踏。灭火救灾了好长辰光,效果很不明显,奶油姜逼这两个猪头,后来终于想明白,棉花是可以做炸药的,棉花胎要是着了火,哪里还拍得灭?无奈!姜逼当机立断,只好把他的宝贝被头,又送到河浜里去汏了个全方位的咸水浴。大木卵为这个事,还特地找了姜逼,说是看你平时干活还算卖力,你说要晒被头,我就准你假了,谁想你为了逃避劳动,就宁愿让自己的被头,天天到河里去淴冷水浴?

姜逼这个狗日的,平时就是个革命的乐观分子,即使是今朝夜里的饭票没有着落了,他也不会像童卵一样,没有吃的就哭哭啼啼。姜逼的思路是跳跃式的意识流,他最喜欢唱歌了,嗓子也很嘹亮,他唱沙家浜会唱到三套车上去,他唱红灯记时会突然变成国语,问大家庄里八路的有?姜逼干活也不偷懒,他就是瞎老卵好为人师,很多他自己都弄不懂的事体,他还会去用来教导别人。姜逼与奶油,两个人的关系比较臭味相投,没事就经常会泡到一道吹牛皮,他们的分工,一般都是姜逼是逗哏奶油是捧哏,如果不留心摆错位置,就有可能会发生局部动乱。有一年刚过了大热天,有个落大雨的天,当然没法下田干革命了。我们接受再教育的年代里,没有书报杂志可读,也没有扑克棋子可玩。这种天气,要么是听八蛋金牙们读社论,要么就赖在铺上困大觉,只有像童卵那少数几个人,才会出去碰碰运气,想办法搞点创收。那天长官们忘记叫我们学习政治了,奶油就窜到了姜逼那里,我也去了,我们就挤在姜逼的铺上,开始卵话三七,姜逼的对铺是个戚墅堰人,我们叫他小屎人。大家就天南海北地瞎吹,不晓得为啥就说起了放屁,姜逼讲放屁最老卵的还是童卵。小屎人讲我看金大屁的放屁功力,绝对不会输于童卵。姜逼讲你狗日的懂个屁啊,啥人要你帮大屁说话?小屎人讲你可以讲童卵狠,我为啥就不好讲大屁狠呢?姜逼讲要你瞎老卵个啥?小屎人讲我不瞎老卵,让你一个人瞎老卵阿好?姜逼就有点火了,说你阿是不服贴,你要咽不下这口气,那我们就到外面去对开?小屎人不怕姜逼但怕奶油,他朝奶油瞄了一眼,说要对开的话,也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当场了结过后不牵老帐,阿好?奶油听了觉得很公平,就笑着说你们去对开吧,我来当中人。姜逼和小屎人,谁也不卖谁的帐,两个人就下了铺,赤膊长裤赤着脚,冒雨冲出了门,到了前面的一块空地上。我和奶油就站在门前,其他还在困觉的也爬起来,挤到门口一道看这两只疯狗怎么撕咬?

这一场局部战争,虽然没法与八年抗战相提并论,但从总体来看,打得还是非常激烈和持久的,有人曾把上甘岭战役,当作我们当年揍美帝最著名的成功战例。我个人认为姜逼与小屎人这一战,其激烈的程度,也可以载入我军军事史上的又一典型战例。据著名业余军事评论家点评,这次残酷的血肉大战,大致可以评为四六分成。前半场战役,总体来说姜逼挥舞着两个狗屎拳直逼小屎人,攻多守少略占上风,但姜逼就像美帝国一样,看上去凶到不得了,其实没什么卵花头,打出去的拳头,大多是轻飘飘的空屁拳,真正落在小屎人皮肉上的几记狗屎拳,基本都没打在七寸上。而小屎人发扬我军坑道战的精神,守多攻少以守为攻后发制人,只要瞅到了姜逼的空档破腚,就一连串的直拳,把个姜逼直揍得眼歪鼻斜。这一战按总帐来结算,小屎人稍占了上风,姜逼要多吃了好几记拳头。两个傻逼你来我往,冒着大雨厮杀了好半天,打得双方的身上脸上,全是污血和泥浆,后来大概都没力气了,就抱在一起摔,小屎人是学过摔跤的,姜逼就更加吃亏了,他被小屎人摔在泥浆里,刚爬起来又被摔倒了。奶油看见旁边宿舍有不少人,还有对面女宿舍的䧳货们,都撑着伞出来看了。就对我说:不要再看好戏了,你去把两个狗日的拉回来吧。我赶紧冒雨冲到他们身边说:两位老哥,奶油叫你们休战吧,不要再打下去了。我估计当时两个人,都打得有点吃不消了,可谁也不愿意先退出战场,逃跑意味着放弃名誉国格的尊严。当年抗战期间,老蒋不打鬼子专打共军,还躲在峨嵋山上,等摘胜利果实,被我们骂了多少年啊?本来姜逼小屎人两个人,都不敢丧失人格放弃战斗,现在看到有人来劝,正好趁势收场了。两个傻逼大口喘着气,朝对方瞪了几眼,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宿舍里,他们先是各自噜了几把嘴巴鼻头上的血水,再互相对看了几眼,两个狗日的真不要脸,居然先后都憋不牢笑起来了。他妈个逼的,不就是为了个屁么,打得你死我活的,真是两个改造不好的再教育分子。我认为再叫他们在农场里种棉花,实在太有点浪费人才,建议有关部门应该向中央军委提出书面申请,把这两个狗日的马快送到缅甸或者柬埔寨,让他们发扬国际主义的精神,直接去打败美帝国,支援世界革命,早日解放全人类。

小屎人与我之间,曾经也差点发生过一次局部战争。他是戚墅堰人当中的老大,据说小辰光拜过师傅练过摔跤。我不晓得狗日的阿是上海人,反正他老是说一口沪语。有一年冬天上河工挑土方,工地上突然落起了大雪,长官不说歇工,谁也不能回家,大家只能憋着一肚皮火气,继续挖河挑土方。到了中午,伙夫们赶着马车送饭到工地,大家冒着大雪排队打饭,天寒地冻的天里,人不干活一歇下来,就冻得浑身发抖,谁都想快点轮到自己打饭。我与小屎人挤乱了就吵了起来,我猛然就用饭盆朝小屎人的脸上砸过去,小屎人没提防我会突然动手,就中了奖。狗日的把饭盆往地上一扔,顺手抄起边上的一把大锹,骂了声操你妈个逼,就朝我抡了过来,我手里沒什么可以阻挡大锹的兵器,只好掉转屁股就逃。排队打饭的人,全都是在一个镬子里吃了好几年饭的人,有的与我好,有的与他好,自然就有人会出来拉架。在场的有几条好汉,比我们两个狠得多了,他们一劝,我们也不敢再打下去,这个事也就过去了。后来小屎人不知怎么搞的,找了我的一个老乡当婆娘。有人对他讲,说他如果到吴江去丈母娘家,我肯定会纠集人去报复他,到时就有你的好看了。小屎人倒也坦率,说他想报复就报复吧,随便他。也有人对我说,小屎人要是到吴江来看婆娘,你完全可以找几个人去好好收拾他。我说犯得着吗?有想法就当面寻他算帐,你叫我找人去报复小屎人,这种手段太下作,我从来不做暗算别人的事。后来我们两个人,碰着了互相都很客气。其实小屎人平时的为人处事,还是比较大气的,不是个太斤斤计较的人,我一直认为这狗日的人品还不错。

姜逼家里有个老哥,老早就下放到了吴江的乡下,在广阔天地里当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不过姜老哥要比姜逼拎得清得多了,运气也特别好。他下乡没几年,还沒来得及在吴江乡下大有作为,就被推荐去江苏师院体育系读工农兵了。有年趁着学院放暑假,姜老哥就到农场来看他老弟。那天姜逼很认真地写了个书面申请,去请求大金牙指导员御笔批准了,到伙房买了几斤面粉和二两棉籽油,又要了一把盐,烧了一大面盆刀削面,把我和奶油都叫去吃了。姜老哥指着那面盆面片,笑着问我们:平时要有亲眷朋友到农场,你们就弄这个面片来接待客人?我说这个面片,也不是人人都弄得到的,还是你家老弟有花头,大金牙肯批准他买几斤面粉,我们今天才有这个面来吃,要是批不着面粉,那你就只好跟着我们,吃中米饭和白菜萝卜了。姜老哥讲看来还是苏南好哇,我在吴江乡下插队,要是来个朋友,就到村里的下伸店里去斩块咸肉,在灶头上焖镬子新米饭,饭镬上燉的咸肉特别香,再炒几颗青菜,用这点饭菜来待客人,还是能撑市面的。哪像你们这个屌样,连个肉屁都闻不到。奶油讲我们农场哪能好跟你们插队比啊?而且苏北与苏南,本来就有很大的差距,好了好了,就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多讲讲你读书的事吧。姜老哥就对我们吹了不少学校里的事,他讲体育系也不是很好玩的,每天都被逼着锻练身体,有时比在乡下接受再教育还要吃力。他说有次他们系代表江苏师院,到南京去参加全省大学生的马拉松比赛。到了运动场里,凡是参赛的选手,都必须穿代表自己学校的短裤背心,哨子一响,大家就像狗一样拼命地跑!一会儿全身就被汗湿透了。然而那次比赛很不幸,他们师院的几个人,跑得都不太理想。教练就在外圈朝我们大声喊,快把你们的背心脱下来赤膊跑。大家就脱了汗背心,赤着膊继续拚命地跑,结果还是没得到好名次。回到学校之后,再到运动房锻练时,教练很恼火地对着我们大骂:你们这群猪,知道那天马拉松比赛,我为什么要叫你们赤膊跑吗?那是看你们穿着师院校名的汗背心,却跑成了这个屌样,真是太坍我们江苏师院的台了。教练骂了还不解气,又朝我们每个人的屁股上,踢了好几脚。还能怎么样呢,谁都晓得没有点三脚猫就不会有地位,到哪都是这么个道理。

上番奶油和良法到我这里来白相,我问起了老早头在农场接受再教育时,比较合得来的几个难兄难弟,现在活得怎么样?其中就问到了姜逼。奶油告诉我:姜逼还能怎么样啊,这个屌人的性格,你又不是不了解,精力虽然比较旺盛,但做起事体来,还是经常会没有屁股。刚回到苏州时,我们大家都一样,进厂当了国家的主人,后来也都先后下岗。不过姜逼运气还是蛮好的,他有个狐朋狗友,做贩外烟的生意很发财,姜逼七混八混,也跟着那个朋友,一道去贩外烟了,那个年代只要胆子大,还是好寻铜钿的,贩外烟让姜逼狠狠发了一大笔财。他当时的脑子还算灵光,就拿这笔钞票,先后买了几个店面。也就几年功夫,贩香烟就变得越来越难做了,再后来索性不大赚铜钿了,这个狗日的如果就此收手,安安稳稳地做个良民,他的日子应该还是可以过下去的。然后狗阿改得掉吃屎的本性?姜逼有了点钞票和几个店面之后,骨头就轻得没有四两重,他每天叼着外烟,哼着别人听不懂的九腔十八调,到处找人吃喝玩乐,后来不贩外烟了,就索性去赌铜钿,这次老天不再帮他,没有多少辰光,姜逼就把积蓄和店面,全部都输到赤脚地皮光,重新又被打回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