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每年的今天,那个情景就会在我的脑子里闪现。那是1982年1月25日的夜晚,大约就是此刻,我和你坐在连队的菜窖上望着夜空,抽着烟……</h3><h3>下面的文字,写于2004年10月26日夜。当时想起了连队想起了你,遂写下了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将永远看不到这些文字,但今天,我还是抑制不住的又翻找出来整理编辑了一下(那几张照片是你为我拍的,其余的几页笔记是当时咱俩一起训练时我做的),在这说给你听……</h3> <h3>今天是我入伍到部队的纪念日,每年的这几天,我都会想起那时的一幕幕。今天,我想说一下我的战友伟。</h3> <h3>23年前的今天,确切的说是凌晨,我同数百名新兵坐32个小时的火车,由千里之外来到了营区。分兵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一个个被点了名,然后跑到被分到的连队的干部面前报到。就这样,我被分到了炮兵团指挥连,这使我能够遇上伟。 </h3> <h3>几天后,又一批新兵到连队,这其中就有伟。伟身高180CM,在我们新兵班的十个新兵中是第一海拔,所以集合站队时伟就理所当然的站在了排头。伟的后面是我,我后面的八个是同我和伟一样的穿着新军装但没有领章、帽徽的新兵。 </h3> <h3>和伟队列时肩并肩,睡觉也是头挨头,我们都是从城镇入伍的高中生,有很多共同语言和相似的地方,所以数日过后,我和伟就成了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好兄弟。</h3> <h3>刚到部队,新兵们的训练强度较大,起早贪黑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特别能吃。时常会锅空盆净,有时会吃不饱。所以在开饭时新兵们就会向自己的碗里盛上满满的饭,我和伟则有自己的小聪明,第一次只盛大半碗,在其他的兵的碗里还剩半碗饭时,我俩已狼吞虎咽地吃完这半碗,再去盛那满满的一大碗。然后放慢扒饭的速度,降低咀嚼的频率,安安心心的细嚼慢咽,不必去担心还有没有饭可吃。 </h3> <h3>新兵最怕紧急集合。紧急集合的哨音对于新兵如同丧钟催命一般,黑暗中的忙乱非一般能比。我的动作敏捷一些,总是先于伟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带上装备跑到集合地点。说实在的,伟确实动作慢,背包打的也不标准,有时还会把该带的物品落下。一次紧急集合,忙乱之中我错把伟的皮大衣打上了我的背包,伟只好打我的皮大衣。伟的皮大衣既轻又软,非常容易折叠整理,而我的皮大衣则既重又硬,很不听招呼。有了这次的错打皮大衣,我深受启发,之后每有紧急集合,我都故意将伟的皮大衣打走,动作慢的伟只能自认倒霉打我留下的那件该死的皮大衣。过后,我会故意向伟报以坏笑,伟则会边捅上我两拳,边憨憨的嘿嘿的笑着,他知道我是在故意的调理他有意的逗他。伟有时也会把我的臭袜子扔的没影,我只能光脚穿鞋去集合,被检查出来后挨上几句呲。我俩把紧急集合当成有趣的事,在紧张忙乱之中存有一丝娱乐。后来伟长了记性,紧急集合哨响后,他会先一屁股把皮大衣坐实,任我拉不去扯不到,事后对于我的未得逞他会得意的笑上我一番。</h3> <h3>82年1月25日是除夕,晚饭后连队没组织什么娱乐活动,那时电视里也没春节联欢会,所以晚上10点钟即就寝了。夜里我被身边微弱的响声弄醒,睁眼看是伟黑灯瞎火的在那一个人抽烟。我低声问怎么了?伟情绪低落的说有些想家,我说咱俩出去待一会。我和伟穿好衣服,爬到连队的菜窖上坐了下来,听着营区外响起的鞭炮声,看着不断升起的烟花,我俩都有些落寂伤感,伟还掉了泪。伟在家是最小的孩子,第一次离开亲人在外过年,心情肯定会不好。我则不同,虽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从小就在外面野惯了,所以不象他那么思乡。我们说一会,默默坐一会,再说一会,很久才回去睡觉。</h3> <h3>新兵训练结束时,我和伟一同被分到一个排一个班,我俩很开心,友谊继续进行着。</h3><h3>那时有的老兵欺负新兵,我和伟长得高,抱团,遇有老兵找我和伟其中一个人的麻烦,另一个就会上前助战,加上我俩工作训练也都不错,所以老兵们很少招惹我和伟。</h3><h3>我和伟对训练抓的紧,很努力,成绩都很好。从三月份开始专业训练,到七月份团里进行考核评比,我和伟都评上了技术能手,我们训的专业全团只有三个新兵达标,我和伟便在其中,连队给了嘉奖,可见我俩能互帮互学相互促进共同提高。</h3><h3><br></h3><h3></h3> <h3>伟是个烟鬼,烟抽的极甚,每月的七元津贴费基本上都被他买了烟抽。在抽烟上他纯属是有钱过三天的那种人,先抽好的,再抽次的。买的烟不够抽,他则想其他办法,一次他家乡的同学给他寄来一个如面袋子大小的包裹,打开看时,全是旱烟。但战友们你抓我拿,再加上伟抽的甚,一袋子的旱烟二个多月就没了,连面袋都抽的下落不明。我极少抽烟,所以伟的烟我很少享受,但我俩会经常弄回一些花生、苹果来,你一把我一把,你一个我一个,你一口我一口不分你我的吃起来。</h3> <h3><br></h3><h3>82年的8月份,我和伟随部队到内蒙古的草原进行实弹射击训练,我们班的任务是警戒射击目标区,因为草原上时有打牧草、放牧的牧民和牲畜游走,防止人畜进入目标区造成损失。某天上午我和伟及另两个战友拿着旗、背着电台被送到目标区,四个人分别在目标区的东南西北警戒执守。送伟到伟警戒的地点时,我看到周围有许多被当做目标而新弄的土堆,就对带队的参谋说这会不会是别的部队的目标区,参谋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部队的警戒人员,就说没事,他们没设警戒,今天不能打。伟在东,我在南,我们相邻。8月的草原火辣辣的热,且找不到一块阴凉的地方,我们只能在太阳下面死守。下午1点多,我忽然发现在我和伟的结合部有数百个牛马在向目标区内移动,我用电台呼叫伟,让他去拦截,我也动身上前。只过了几分钟的时间,突然枪炮轰鸣,伟的警戒点哨烟弥漫、沙土四溅。我们居然没有发现在我们的不远处就隐蔽着其他部队的一个坦克团,寻声望去,几十辆从地下拱出来的坦克边行进边射击,炮击的目标区就是伟警戒的地方。我看不到伟的身影,也看不到伟插在地上的红旗,我想伟死定了,拚命地跑回我的警戒点,抱着电台大叫着伟,也不知是在喊还是在嚎,没有伟的一点回音。随即向团前观报告,说伟被打在了里边。忽然,我看到了伟,他正从牛马群那向自己的警戒点跑,边跑边摇着自己的白衬衣。坦克群肯定是看到了伟在向他们的射击目标跑,因为坦克和炮击都停了下来。一辆坦克向伟开去,我们团的一辆吉普车也从指挥所向伟开去。坦克团的头和我们炮兵团的头在那交涉着什么,很显然,坦克团非常不满,因为我们打断了他们的演习进程。伟到是安然无恙,被团里的车送到了另一个警戒点。事后我问伟,为什么不留在安全的地方,傻乎乎的往回跑干嘛?伟说,怕电台被炸坏了。我当时对伟是又气又敬,气他的冒失,敬他的勇敢。</h3><h3>人的勇敢和胆怯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环境会有不同的表现。伟虽然长的又黑又大,但他也有被吓着的时候。伟这次被吓着了,而且很严重,高烧不起。事情发生在他勇敢之后的某天,那天我们仍执行警戒任务,这次是我在南,伟在北,我们中间是目标区。实弹射击已经开始,炮弹一发接一发的落在目标区。我已习惯了几百米处的爆炸声,对炮弹在空中飞行时与空气产生的磨擦声也非常熟悉。不用看,听炮弹飞行的呼啸声就大致能判断弹丸落点是否准确。一切都很正常,但突然间就不正常了。这发炮弹的呼啸声与其它的差别太大,爆炸后传过来的声音也低远。我站起来看到了这发弹炸后的硝烟,那是伟所在的北,炸点应该就在伟的附近。事后才知道是一名炮手弄错了诸元,炮弹偏出了数百米,炸点离伟很近。我对着电台呼叫伟问,有情况吗?怎么样?伟显然是被惊吓着了,语不成句。我又问是否受伤?伟答没有,我也就没在意,继续听着炮声。夜间返回营地时,伟一声不响,饭也没吃就睡了。第二天早起,伟就发起了高烧,不吃不喝,连续两天不言不语。我白天仍要去执行任务,只有在夜里回来后,才能陪陪伟。万幸的是那天伟是趴在地上,如果站着,榴弹片没准会要了伟的命。</h3> <h3>伟一直说他的腿疼,新兵训练时就疼,走队列慢半拍。我陪他到团里的卫生队去看。医生看到伟所指的疼的部位不红不肿,认为伟是泡病号,逃避艰苦的新兵训练,就用针灸给伟一顿扎,伟疼的呲牙咧嘴,虽然腿依旧疼,但再也不去卫生队了。伟的腿疼也影响了他的工作,为此还受到了批评,认为伟是装的。但我知道伟是真疼,伟不会说慌。</h3><h3>82年10月,老兵复员开始了,伟和我说腿疼的受不了,要复员回家。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我想让伟留下转过年一起报考军校,但他的那种情况又不允许,我理解他。伟给家里打电话问一年兵回去能否给安排工作,几天后家里来电话说可以,这就坚定了伟要复员的决心。连队同意了伟的复员申请,伟向连长提了个请求,想到百公里之外的大连市去看看,连长给了伟一天的假,伟在凌晨就乘火车去了大连,晚饭前就赶了回来,还给我带回一包海虹干。伟复员离队时对我说:我不能留在部队了,你好好干吧,明年一定要考上军校,会有好的发展的。其实我知道伟舍不得离开部队,因为他父亲是解放战争时入伍的干部,他从小就在部队大院长大,对部队有感情。 </h3><h3>伟复员回老家了,我怎么都想不到我们就这样永远的分别了。伟回家后我们便一直通信,相互说着各自的情况和感受。伟说他的情况都好,工作安排在了城建局当测绘员等等。伟给我的通信地址是他父亲单位的地址,所以我的每封信都寄到他父亲那再转交他。从相互通信到最后终止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伟给我的信越来越少,最后只有我的去信没有他的回音。我上了军校后又毕业分配到部队,虽然收不到伟的信了,但仍偶尔会给他寄一封。我想他不回信或许是地址变了没有收到,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 </h3> <h3>时间转瞬就过了10年。92年我有机会到驻扎在伟所在城市的部队去参加会议,期间我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中,想到我要到那去找伟,想到就要与伟相见,想到了很多,总之,盼着相见的那一刻。到伟所在的城市后,让当地的战友帮我打听伟的下落,通过伟父亲单位查到了家庭住址。第二天晚上,我就兴冲冲的前往伟的家,很顺利的就找到了。进屋后,伟的父亲及姐姐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我说明了我是谁。伟的姐姐说我们知道你,虽然没见过面,但常给伟来信,伟也常说你。我说我找伟,伟在哪?伟的父亲低下头一声不响,稍许,伟的姐姐说伟不在了,伟得了骨癌,虽截去腿但仍没保住性命。我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当时真的感到是一盆凉水由头灌下,心里和身体一样的凉。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反到是伟的姐姐安慰我。我没法再待下去,告别了一声就回到了住所,为伟流了半宿的泪。返程的途中,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是伟的影子,萦绕不去。 </h3> <h3>后来,我想,伟给我的信越来越少,一定是他知道了自己病的严重,他知道自己患了不治之症,他看到自己被截了腿,他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不想把他的不幸告诉给我,他怕我为他痛苦为他伤心。我想一定是这样,因为直到伟的最后一封信他都在对我说他很好,没有透漏半点重病的信息。</h3><h3>后来,我又再想,伟离世后的一段时间,我写给伟的那些信,伟的父亲一定是收到了,但他和他的儿子一样,把痛苦默默的留给了自己,不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告诉我,让我在心里对伟留着一份思念,留着一份期待。</h3><h3>我不知道在伟离世后我写给伟的那些信的归处,也许伟的父亲和姐姐会把信拿到伟的跟前烧掉,用这种方式来寄给在另一个世上的伟。</h3><h3>我和伟虽然只在一起一年,但我们同甘共苦,亲如手足。</h3> <h3>伟,你在那边还好吗?伟,我想念你。伟,我永远的战友。 </h3><h3>伟的姓名叫刘伟业,家住辽宁锦州。</h3> 永远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