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过后,万物回春。
      在那广阔的原野上,火红的山茶花又上枝头,李子吐出了雪白的花蕾,榕树、栗树、桦树长出了嫩绿的叶子,碧绿的车钱草、鹅黄的火镰草,柔嫩的麦子长出了嫩芽,一垄垄金黄色油菜花平铺在乡间大地上,生命又开始新的轮回。鞭炮声不时从寨子中响起,给寂廖的大地带来了新的气息,春节即将到了,春天又将来临了。
      在故乡,每当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候,在寨子的上空总会响起父亲地吼叫声:
      “挖沟克,明天挖沟克。”
      “一家一个人。”
      “明天克帮小沟水挖出来。”
      “泡秧田了!”
第二天,父亲总是带领着全村人扛着锄头、镐子,来到沟坝头(一个离寨子约三千米的河头)开始挖沟、修渠。全村人经过一天的辛劳,清除了水沟里的土石,修补好了水沟的塌方,从无量山流下来的清澈河水又淙淙地流过寨子中央,流淌在寨子的田间地头,流进了庄稼人的心田,并开始滋润万物。

      母亲总要选个好日子打扫房子(在我们那地方俗称扫尘),她总是叫我拎着柴刀到寨子外面砍上一小棵绵竹,几杈细叶子树,几棵扫把茶,把它们带回来。之后她用细绳把它们捆好,捆成一个长扫把,开始扫尘迎新。不管劳动有多繁重,她总是要抽出时间把我们家的脏被子、衣服、裤子拿到河里洗干净准备过年。
    除夕清早,父亲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烧香。在清晨的睡梦中,总是传来父亲的喊声:
      “小二 ,起床。”
      “烧香。”
      “磕头。”
我立即起床,跑到灶房把香点着,然后跟着父亲插香、磕头。先是在灶房灶上插三支香,然后磕三个头,接着正门插三支香,然后磕三个头,最后在牛厩、猪圈,插上三支香,然后磕三个头。那时候也不知道父亲插香、磕头有什么用,反正就是只知道插香、磕头。心里总是埋怨父亲,搞得自已睡不好觉,多年以后才明白父亲。其实:父亲上的不是香,是虔诚的向天地祈福,希望我们家人畜兴旺、五谷丰登、平平安安。
      母亲通常在前一天把糙米、糯米按三比七的比例搭配泡好,然后用碾米机磨成浆挂在灶房横梁上沥干,准备包粑粑。
      开始包粑粑前先是要揉浆。先掰几块米浆用锅煮熟,然后放在沥干的米浆上拌拢糅合,通过反复搓揉,米浆变得很柔软了,就可以包粑粑了。通常她做的馅有:花生、豆沙、蔬菜、芝麻、干笋等。在包粑粑的时候,先是掰点米浆放在手心搓成一个圆,接着用手指插一个孔,然后沿着孔捏成一个窝,装上馅把窝合拢,捏成三个角、四个角、月牙等形状,之后上锅蒸熟即可。
      母亲喜欢吃油糖粑粑,通常她会割点猪板油放糖剁馅,然后捏成特别的形状加以区分,她独自一人品尝,其实这也是她辛劳一年对自已犒赏吧!

      下午,父亲总是拿着柴刀走向后山,不多时候,父亲肩上扛着一棵青松回来了,父亲总会选一棵笔直的,并把青松精心修剪呈一把绿色的大伞,然后在院子中央挖个洞,把青松栽上,然后浇上几瓢山泉水,把粑粑献上。在冬日的暧阳下,青松挺立于院子中间,和房子相映成趣,青瓦、白墙、绿树,整个家显得格外温馨。
      在太阳落山以前,母亲总要用大锅烧一锅水,然后命令我们哥俩脱掉脏衣服裤子,洗净冬日的污垢,她总是一再叮嘱我们,三十晚上一定要早洗脚,来年才能赶得上早饭吃。虽然我们并没有新衣服穿,但是在大年三十这一晚,我们一定能穿上她为我们洗净的衣服裤子。
      除夕这一夜,我们总是早早地聚拢在寨子的路口,然后小伙伴们开始“躲猫猫”,从张家的阴沟躲到李家的猪圈,最后翻过赵四家的围墙,躲进了草堆里。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总是传来“烂发”地喊声:
      “找着了、找着了。”
      “快点出来。”
      “再不出来我要回克了。”
不多时,伙伴们纷纷从赵四家鸡窝、猪圈、草堆里钻出来。在寨子的中央又响起了伙伴们地欢声笑语。

      亥时,勐统河两岸灯火忽明忽暗,一群孩子玩够了,唱起了歌谣:
      “三十晚些。”
      “大明月亮。”
      “回子偷猪。”
      “瞎子看见。”
      “哑巴叫喊。”
      “瘸子去撵。”
      “追到干田水花溅。”
      “追到水田黄灰飞。”
      “最后让没手老汉抓着了。”
      “一把抓住头发。”
      “看看是个和大和尚。”
      十二点正,勐统河两岸传来了稀稀疏疏的鞭炮声,在“砰、砰、砰“的鞭炮声中,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这天我们可以快乐的玩耍。那时我们寨子还有这样的习俗,男孩子可以早早地到邻家玩耍,女孩则早早地不能上邻家的门,女人早早地上邻家门了,邻家会不高兴。至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在农村社会里男权主义更重了吧!
      这一天,我们把景东产的一百响鞭炮逐个拆开,然后插在寨子的各个角落炸响。遇到瞎炮了,我们会掰成两截,然后直接点着里面的火药,火药正喷着火花的时候一脚踩上去,接着“砰”的一声响了,只见脚底下一股青烟冒了出来。有时我们也会玩恶作剧,看见村子的“大文甲”(一个五保户老人,住在寨子的仓房里)走来了,我们会在他前面的泥坑上插上鞭炮,他一走近就点燃,然后跑开了,接着“砰”的一声,“大文甲”身上被溅上泥巴。
      “小杂毛儿子”
      “小短命鬼”
      “小祭鬼儿”
      “小天收的”
      “大文甲”骂开了。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我们开怀大笑并四散开来。

      这一天有时父亲会带我们到寨脚的勐统河里捞鱼,在那清澈的河水里,我们把背箩在激流里一字摆开,然后开始翻开河里的乱石,此刻,藏在石头下的鱼儿受到惊吓就会顺着河水跑进背箩里,我们提起背箩,底下满是活蹦乱跳的鱼儿,有红尾巴鱼、小白鱼、剌骨鱼、棒头鱼,扁头鱼等,不消几个钟头,我们准能捞起两叁斤鱼。有时我们也会随着大人到村外的草坪上打陀螺,这一天村外草坪地上热闹非凡,整个寨子的人都聚在这里,我们小孩玩捉迷藏,大人们奋力地甩鞭打陀螺,在草场上纷纷传来“砰砰“的陀螺响声,接着又是一阵喝彩声。有时父母偶尔会给一点零花钱,我们拿着跑到乡政府大礼堂看上一场电影,我记得当时的票价是两角钱,如果还有剩余,就会买上一支冰棒,这也算是春节的礼物吧!反正这一天我们是非常快乐的。
      在大年初二这一天,遇到好的年景,父亲会杀上一只鸡全家打牙祭。大清早父亲总是喊我跟着他到寨子的土主房杀鸡,父亲拎着鸡走在前头,我默默的跟在后面,我们踏着清晨的露水,在第一缕阳光穿过寨子之前赶到土主房把鸡杀好。在土主房里,父亲又叫我磕头,我只能又重复昨天的动作:
      “烧香。’’
      “磕头。‘’
      多年以后我才能明白父亲当初所做的事情。
      其实父亲当时所做的正是教导我做人要怀着敬畏之心。作为农民——大地的儿子,要敬畏山神、敬畏土地,因为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土地中得来的,大山养育了牛羊,使我们的牛羊肥壮,我们在大地播种了五谷,风调雨顺使我们五谷丰登,所以我们要把最好的东西首先祭献给土地老爷。

      尽管当时我们非常渴望吃上肉,但是鸡肉端上桌我们绝对不敢首先动筷,因为当时父母教导我们,好吃的东西总要先给长辈、父母吃,然后才轮到我们。
      “肉吃一小口,饭要吃一大口。“
母亲常常说。
鸡头总是留给父亲,大腿则是留给奶奶,我们把剩下的分食完毕,心里总是乐滋滋的。父母叫做什么总是跑得比往常快。有些时候父母会格外开恩,允许我们大年初二这一天再玩一天,我们会叫上小伙伴,又开始在寨子“疯了”。有些时候大年初二下午我们全家又开始忙活了。

      大年初三、泡秧田了。父亲挖开水口,沟水顺着水渠冲进我家的秧田,父亲挥动着锄头,抄着土块补漏,大声吼着:
      “小老二,你快跌。”
      “喏!这跌又漏着了。”
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我抱起一块土块,狠狠地砸在田坎上,田里顿时水花飞溅,此刻,谁还顾得身上的泥巴,并用脚狠狠地踩上几脚,漏口总算止住了。父亲地吼叫声不断,全家人都在田里手忙脚乱,来来回回在田里补漏。沟水漫过土块,土块冒着水泡,慢慢地散开化成泥巴,不时有嗅虫、小土狗从土块里钻出来,拼命地爬上田坎,寻找新的藏身之所。
      当太阳的余晖洒在田野里,泥水从田坎的水口缓缓地流出,田坎也没有坍塌,父亲的地吼叫声也逐渐变小,一家人总算松了一口气,慢慢地坐在了田坎上。
      生活又开始新的轮回,新的一天又在繁忙中结束了。在广阔的原野上,父母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昨天的故事: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又开始播种新的希望。



(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