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学江湖

文/霍才元


题记

借我长风白云飞,鸿雁声声学子规。

月下江湖清箫远,梦里天台几时回?


上卷

《我的梦里天台》


岁末某日,忽而想老家想得厉害。是夜竟惊喜地梦回故土,得见久违的儿时玩伴。(这梦里还有我乡下的兄弟!却在隐约中渐行渐远……)醒来时梦境依然,却一时无语,睡意全无。惟以诗代眠了,作《梦里天台》诗曰:“今夜故土雨纷飞,不见竹马和青梅。哪得邻家儿时伴?梦里天台人未归。”


我这梦里“天台”,乃我故乡“将军县”红安的一座名山。属大别山脉,素以“佛宗道源,山水灵秀”著称,更有“红色圣山”之誉。君不见那连绵数十里,群峰起伏,云雾缭绕,怪石嶙峋,花木繁茂,其主峰海拔八百米有余,因峰顶如台、势若接天而得名,史称“淮南第一峰”。堪当红色故乡的最高度了。


还记得多年前那个夏天,我这辈子参加的首个文学笔会,就在天台举办。当时请了省里作家来讲课,红安籍大作家叶君健也来了!叶老的讲授,一如他的代表作《山村》一样朴实无华,并有着土地般的厚度与力量。在我初识文学的心灵之上,打下了深深烙印。我开始铭记,故乡尤其是心灵故土,对于书写者该是多么不可或缺,多么重要!于是在后来,我试图在我的文字生涯里尽可能多地吸纳泥土气息,抒发故乡情怀。我努力而为,哪怕未名而鸣,也知满足,也无怨悔。


参加笔会那年,我正在家乡做着“孩子王”。那之前已经开始学着写诗了。十七八岁时写爱情诗《思恋》:“在梦的天空/你飞成一片片/雪的梅花瓣/当这一瓣瓣被/吻的火炉熔化/你便挂在远方/相思树上了/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于是/小嘴被江南红豆/染一点樱桃红/秋波里/竟漂着一株含羞草……”云云,得鄂东青年诗赛奖。这在当时在我家乡,还是引起了关注。加之那年,我的一篇短小说在省报、多篇诗文在地报相继发表。这下子可了不得了,似乎一棵文学苗子在故园的春天,在春天的草根里蠢蠢欲动,破土欲出。我也踌躇满志,拉开了架势要大干一场。


但我到底没有大干起来。因为那几年,我和我的家人发生了一些灾难。况且灾难过后,作为长子,我还要为家庭奔波,为生计愁。偏偏我心中的文学梦不灭如初!不久我走下讲台,背起诗囊,远离故乡,只身到江城寻梦。而我在武汉从一开始就做起职业媒体人。不觉一做就是许多年!我以平常心待灯下文字,却不以淡然情对故土原梦。编采之余,我对文学始终不离不弃。好比我梦里天台的默然坚守;又好比,故土给我文字晴天的无穷灵动——虽然,我的所谓歌吟常常介于夜与昼之隙。所以我常常在江城北望故土,并常常在白昼触摸天台夜色,或独饮一个人的思念与孤独:“孤旅天涯谁知?多情莫笑我痴。独对西楼夜色,临风把酒迟迟。”


近些年我似明显觉到,故土在我梦里越发沉重了。而天台亦在我文字的生命里,高度更高!我便自立规矩:每年清明是必回老家的。那几日纵有千忙万忙,我也要携一家大小回我乡下祭我父母拜我祖先。经年如斯,风雨无阻。且每年夏天我必登天台。一个人去,一个人回。直把心中祈愿、眼内禅意、灯下孤独,及那一生一世的未忘,统统给了故乡,也给了梦里梦外的天台!天台,是我老家的一座山峦,是我年少的一次登临,是我梦里的一段记忆,是我凡世的一截瞻望。天台,是我的一页小说,一笺诗稿,一部传奇。天台,是我的一丝雨帘,半地尘埃。天台,是我生命的,几世轮回?


天台,你是我的绿色诗魂、你是我的心灵皈依啊!天台,我的登天之台,就让我眸长在你梦,看艳阳一抹,看冰雨霏霏,看今世的情缘红尘的泪!天台,我的登天之台,就让你梦永驻我心,如朗朗晴空,如蒙蒙雨季,或如,漫漫风雪中的一叶飘零?


“梦里天台又一回,我把诗魂祭长天,莫教来时人不在,去路遥遥总向前。”谨以这样的诗句,在结束上述文字之际,给我的故人、也给我自己共勉,并献给这个岁末的江城,及那遥远的我风雪中的故土天台……


不禁再回首去看我梦里天台,看我登天台的足迹歪歪斜斜。“我一路编织着好梦一遍遍多遥远多遥远。我醒来时躺倒在路边汗水淋湿脚印泪水打湿双眸。我终于明白红的不全是血葡萄酒不也是红色吗?”


下卷

《我的文学江湖》


一直喜欢《笑傲江湖》主题曲,最爱任贤齐版的。你听小齐那头一嗓子——“沧海笑,滔滔两岸潮”,多么劲道十足,颇有几分江湖儿女味道。不过,他演令狐冲却不靠谱了,侠气看不到,“爽歪歪”倒不少。有朋友甚至忿忿说,比他先前演的杨过还不如,简直像“走江湖卖艺的小弟”。所以说,唱得好不见得演得好,也不见得……扯远了,打住了。


我爱江湖,虽然我不是那江湖中人。但我爱江湖!可不是么,那个清艺人嘴里的“七侠五义”,给了昔日某乡下少年多少痴迷神往;而“金大侠”笔下的一场“华山论剑”,及那豪情还剩一襟晚照的八部“天龙”等等,又叫这霍姓后生玩拳习打舞刀弄剑志在江湖!


谁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看,你看那些红尘侠客,或者逸世高人,他们要么抚琴弄箫于山岳,要么仗剑横刀走江湖,那个浑身胆气,那个一腔豪情,该是多么壮哉快哉!怎不令人梦往神驰!难怪江湖儿女尽情要唱:“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把个万丈英雄气儿女情,并及四海皆兄弟、天涯若比邻的侠骨丹心,统统给了清风明月,给了夕照晨晖,给了雪峰沧海,也给了整整一个江湖!


江湖在哪里?江湖在哪里?江湖不在天庭。江湖在尘世,在天下,在纸上,在书卷中。江湖在江湖人心里。也在文学人心里!因为——文学也是一个江湖。那么那些所谓文学中人,不也是文学江湖中人?如果文学是个江湖,谁是美人玉,谁又剑如虹?如果文学是个江湖,谁在山川论道,谁又大隐于朝市?如果文学是个江湖,谁不要门派,谁又高居庙堂,号称正宗?如果文学是个江湖,谁在楼台欢歌,谁又在古道独唱“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如果文学是江湖,那我是什么?我也是这文学江湖中人?不,我自称“江湖儿女”,却只是半个江湖人。充其量,我不过是长天古道秋水边的一个店家,或者殷勤小二,置身江湖,迎来送往,为江辛苦为湖忙。虽说这店小如庐,自是比不得那赫赫有名的大客栈,更是比不得那八面威风的凤凰楼,但店小也是店,也是“江湖儿女”的店啊。君不见店门前那一杆“酒”字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不正是风雨江湖的昭示?


江湖有我,我有斯店足矣。虽然,某朝堂潮人、某名门掌门、某大派大佬懒得入内,也不屑入内。虽然他们要的是好吃喝好耍乐好阵仗。而江湖儿女,南来北往一众人等,相识也好不识也罢,通统聚了拢来,一边喂马打尖,一边开怀痛饮,无论男女,不管大小,直管吃喝说笑,直落得个快活逍遥!


斯店有我,我有江湖亦足矣。某却笑了却问了:你的店,干吗偏在江岸湖边?我也笑了也问了:难道湖边江岸不是江湖?某哑然,我坦然。江岸湖边也是江湖。你我皆在江湖。即便我是店家是小二,也在江湖。所以我也是江湖儿女,我也有一众江湖兄弟江湖姐妹。所以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也在我们的江湖行走,不停地行走。所以我们人在江湖、心在江湖,爱恨情愁皆在江湖,我们常常把欢笑、把眼泪、把悲喜情怀在江湖撒得开开。所以我们还在行走我们的江湖,还在我们的江湖之畔踏浪长歌:“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吼吼”,长歌伴君行。这歌子好似总在眼前唱,在耳际响,在长空飘,在我们心里不绝如缕。我们的歌谣长驻我们心里。我们心里也有一个江湖,一个永远的文学江湖!不去问,我们曾经在我们心里的江湖离合悲喜有几许?也不去想,我们还要在我们足下的江湖聚散奔走几多年?江湖,我们的文学江湖!为伊消得人憔悴,惹寂寥、劳心累,今生无怨悔!哪管它,此生成不了英雄成不了侠;即便是,这辈子只做个弟子跟从,我们依然要在我们的风雨江湖不歇行走如昨。


噫吁兮!做个江湖人,认我江湖命。纵使天老地老,我心中江湖不老。所以在今日,当我打好尖、喂好马,再一次别古道长亭、迎夕阳西风、策马走江湖的时候,我不禁忆起我当年的文学江湖兄弟。却不知,他们是否还在文学江湖路上,他们还好吗?


2018年12月9日三稿于武汉东湖之畔;

2019年1月19日定稿于江城听涛居。


作者简介:霍才元,男,笔名柴燃、耕夫、雨雨生等。作家,资深媒体人。在武汉从事省级报刊编辑出版工作多年。现为某省刊总编,多家省级以上报刊台网编委、主编,多种全国性文艺大赛评委,兼任湖北某写作机构负责人。系多家省级文学学术研究会(作家协会)副会长、秘书长、理事等。


迄今累计编发各类文稿逾三千万字。业余笔耕不辍,有千余篇数百万字文学作品见诸国内外报刊,其中百余篇被省级以上报刊选本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全国大中小学课外阅读教材(读本),或作为部分省市高中语文考题。多次获全国、省级文学奖。著有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选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