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年下乡时春天插秧的一段故事。


接近中午,随着最后一株秧苗的插下,东大园子的春插全部结束,人群中不由得发出一阵欢呼。东大园子是生产队最大的一块稻田,这儿的插秧任务完成,意味着从一个月前开始的紧张的“插秧大会战”,可以松一口气了。
    真想躺倒炕上不吃不喝连续睡上一个星期,太劳乏了。自从“大会战”开始,每天的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对于我们这群尚未成年的年轻人,疲劳达到了生命的极限,腹中饥饿尚可忍耐,而脑袋混混噩噩、眼皮睁不开却让人受不住。于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走到哪睡到哪。并且躺着睡、站着睡,甚至走着也能睡。
    从青年点到东大园一千米路程,我们基本上是闭着眼走的,走的时候哪个地方该拐弯,哪个地方该过沟,迷迷糊糊全都能过去,肯定不出错。插秧一个月来,大家全都培育出睡觉走路的特异功能,而其中的辛苦,不是一个披星戴月、起早贪黑等成语能说清楚的。
    实在困极了,饭碗端起来嘴还没来得及张开,人却睡着了;晚上回到青年点后衣服没脱完,人已经进入梦乡。睡觉,睡觉,唯一的愿望就是能闭门睡上一个星期!
    一天清晨,其他各屋的同学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了,可是我们屋里一铺炕上的六个人却像得到了口令,没有一个人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动身。最后我一声令下:“不去了,刀加到脖子上也不去了,我们睡觉!”
“睡觉!”众人齐声呼应。随即鼾声响起,六人一齐睡去。
    不长时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个面目苍老、身形弓起的老头站在门边。他轻轻地敲着房门,断断续续、脸上若有所思,好像怕打扰了屋内人的睡梦。
    这是生产队的政治队长郑明权,他已经在门边站了一段时间了,老头进退维谷,显然是心中矛盾重重,思想斗争激烈。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伸出了敲门的手。
  “同学们,我知道大家很累,可是农、农时不等人,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你们现在一天的辛苦,秋天就是几千斤的收获。为了咱队今年的成,我,我求你们了,……只要过了这一阵,我保证给你们放假,让你们睡三天三夜,今天我求求你们……”。 
哎,这老头的样子让人心碎! 他如果拿出队长的身份强迫命令,肯定没人听他的,今天大家豁出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偏偏他这么个态度,他是在哀求!
    这一招太厉害了,说话就是动人心,句句在理,要不他能当政治队长?人心都是肉长的,见他这样低声下气,懒虫们不约而同地爬起身来,默默地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现今东大园子完工了,觉还是不能睡。谁都知道除了东大园子,铁道边的几块稻田还在等待我们,想睡觉只是一个梦。天已经接近中午,知青们自觉的汇集到付队长郑名堂身边,听他关于下午工作的安排。
    此刻的郑名堂笑容满面,平时阴沉的神色不见了。东大园子插秧顺利结束,放下了他心中的一块石头,一直系在心头的事情有了圆满的结果,他能不高兴?
    心里一高兴马上皇恩浩荡,圣旨颁布下来:“收工回家吃饭,中午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下午晚半个点上工。”
    “嗷……”,有人欢呼起来。郑名堂却话题一转:“下午去南洼地,你们几个,”他的手指向一群男生,画了一个圈,“就别去了。带桶锹,跟我到这儿翻苗床子。记住,别晚了!”
他这一圈,我和周明贤都在这个圆圈里。郑名堂顺便说了说翻苗床的要求。
    午饭后因为有圣旨,大家宽松了一阵。我和明贤依着铺盖闭上眼睛,本打算稍微休息一会。谁知这一靠,竟迷迷糊糊、一枕黄粱再现。
     我倒没做什么好梦,就是梦见有人追赶,可是两条腿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挪不动步。耳边总是有人在喊:到点了,到点了!
    猛一着急,睁开了两眼。青年点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和周明贤二人。明贤脸上满是笑容,嘴唇一动一动的,显然梦中好事多多。大概此刻洞房花烛完毕、马上就要驸马东床了。
    他好事欲成,却被我猛推一把:“快起来,快起来!”明贤激灵一下,睁开双眼屋里环顾一圈,皇宫和美貌的公主不见了,眼前只有一个气急败坏的我。
“快点,晚啦!”!明贤这才大梦初醒,急忙从炕上跳下,随手抓起旁边的桶锹,跑出门去。
    整个青年点都静悄悄的,人们早走了,我们两人顿感大事不妙。那个郑名堂可不好说话,跟他干活竟敢迟到,并且迟到接近一个小时,这在历史上是没有的事,除非你是不想混了。
    两人撒腿跑向东大园子,一边跑,周明贤随口骂出声来:“操,这帮小子太不够意思,走时不能喊一声!”我自然心里也有气,附和道:“这年头,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不提他们了。”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向东大园子跑去。这次是睁圆了眼睛跑路,一路上反而跌跌撞撞。不长时间东大园子到了,远远望去,育苗田里放满了水,苗床泡在水里隐隐约约,一溜人雁翅排开,正在你争我赶、拼力死干。郑名堂自任“打头的”,排在中间位置,头雁前飞,群雁跟进,已经翻出几十多米远了。
    看到我们二人气喘吁吁跑到,郑名堂停下手来,目光严峻,冷冷的瞅着二人。
    二人做贼心虚,低头走到郑名堂身边,讪讪地说道:“对不起,迷糊过去了,……”
    郑名堂却是勃然大怒,骂起来了:“太不像话了,都像你们这样,活还怎么干?看来人不能惯,今天让你们多休息半个点,惯出你们毛病来了……你们这些……还要不要脸?”
郑明堂素来看我不顺眼,总想找点茬头整整,今天正好借题发挥。可是说了几句后,他看我脸色由红变白再变青,知道再说下去不好收场,总算及时收住了话头。
    我为人性格孤傲,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今天自己一觉睡过点上工迟到,你可以罚工分,但是骂人和侮辱人格,你郑名堂算那根葱?
    我心中歉意变成怒火,一字一板地对着郑名堂:“我们只是太累了,不小心睡过了头,怎么就不要脸了?你说话得有分寸!别无限上纲。
你放心好了,就是干到明天早上,我也会把少干的补齐,你干多少我们干多少,不会比你少一点!赶不上你,随了你的姓。哼!”
我捏紧手中的桶锹,心中气极,由于明贤拉住,总算没有爆发。我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哼字。
    郑名堂也愣住了,他在队里一贯说一不二,人们递过来的都是温和顺从的眼光,谁敢说一个不字?今天竟然有人从鼻子里对他“哼”了一声,这是明显的大不敬。此人大逆不道,一定得收拾收拾!
    在生产队里,郑名堂还是挺有声望的,他从“打头的”干起,接着就当了主管生产的副队长。上上下下管着几十人。他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同时身板强壮,手脚利索,即使当了队长,也经常以“打头人”的身份领人干活,很少脱产,因此很有些名气。郑屯的两个队长,正队长郑明权靠的是声望,郑名堂靠的是实干。郑明权把握的是“大计”,小事不管,而队里的日常基本上都是郑名堂安排。两人一老一少,也算是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少年得志,未免气盛,说话粗暴,村中无人敢忤逆。我对此却不以为然,常常斜眼視之,心里想到:“到底是个井里的蛤貘,就这么一小碗水,你就坐地称王了?”郑名堂感觉到了我的冷漠,心中不满,渐起芥蒂:“你这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城里人,多读了几年书吗?就你这种态度,一定让你在这儿多留几年,好好受受再教育”。
我们两人针锋相对,而我身在屋檐下,半个小命被人攥着,并不想得罪他,见面时敬而远之。越是如此,郑名堂越是有气,见了我也是哼哼唧唧、代答不理,心里总是盘算如何修理我一下,去去身上的那些毛刺。
    那边,我闷头拼命,心中仍是怒火难消:“妈的,果然是虎落平阳,一只土狗也敢咬两口。郑名堂,你这个土鳖子、土老鼠、土包子,土王八……‘’,心里有气,只管捡带土字的话语,把郑名堂骂上千百回。 ‘’凭你也来作贱我!我今天要是干不过你,改姓郑。知青的知字抹掉,叫土青。想看我的笑话,让你等到下辈子。”

   
心里有气只顾骂人,忘了研究干活的套路,手头出的尽是蛮力,干的全无章法。
    翻苗床不光是力气活,也有窍门。我们知青初涉此道不明就里,只顾低头蛮干。忙过一通之后,回头看看与郑名堂一干人的距离,拉开的愈加远了。
    一般活路都是边干边朝前走,唯独翻苗床是倒退着翻,干的最快的人抢在所有人的身后,抬头可以观赏后来者的表演。我们来晚了,排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自然就在其他人的眼睛中。郑名堂手中不歇,眼稍瞄着身前几个人,看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露出冷笑。
    我心里不安,总感到背后有眼睛瞅着我,回头望去,却看那郑名堂正手拄桶锹,笑眯眯地看着我,霎时间四眼相对。那边眼神递过话来:“小子,你不服气?今天我拉你二百米!让你找不着南。也好让你明白,在这块地盘上,谁是老大?和我叫板,你还嫩!”
    郑明堂眼神随即挪开,甩开膀子继续拼命,看着愈拉愈远的距离,我心中的鼓却越敲越响:“他娘的,老子今天可是大大地不妙!这次栽在沟里了。一时气头上话说的太满,已经没法收回,到时完不成定额,郑名堂可就有话了。到时自己怎么办?人不能言而无信,说过了追不上他就得改姓,是改姓郑还是姓土,可得琢磨琢磨……”。把祖宗留下的姓改没了,成什么人?
    我一向很是自负:读书九年,虽然不能说是满腹经纶,但是数学语文物理等各种知识懂得不少,就是没学过怎样翻苗床,以至于今天手忙脚乱,难怪中国有句话,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
    怎么办呢?今天显然栽了。一个初生牛犊,怎么能干过郑名堂这样的老把式?认栽不符合我的性格,再说即使认栽,郑名堂也不会放过自己,一顿受辱是不可避免的。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男人遇事就认栽,还有什么人格?以后还怎么在社会混?还知识青年?屁!
    什么是知识青年?那是有学识、有能力的青年,遇到困难和挫折能拿出办法解决。如果 碰到一点小事,就站在那儿赌气、窝火和骂大街,然后认栽。这不是知识青年,只是一个山野莽夫。
    我浮躁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思索着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得不承认,郑名堂是远近闻名的干活好手,有其过人之处。自己涉世未深,却盲目自大,结果是必然失败。古人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要想进步,必须了解别人的长处,师其之长,补己之短。
    想到此处,我索性停手不干了,回过身来,仔细观察郑名堂干活时的动作,良久,心中赞叹。“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这郑名堂确实是有两下子,与其相比,自己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我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牛犊真的碰到老虎,怕不怕也是老虎嘴里的下酒小菜。”
    此时的郑名堂拉开了架势拼命大干,把所有的人都甩开很远。郑名堂三十多岁,在当地土生土长的青年中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其匀称而健壮的身材,膀宽腰细,两条粗壮的胳膊粗青筋爆出;大大的脑袋、方脸膛、高鼻梁,只是眼睛略显小点。一对小眼睛总是一眨一眨的,给人工于心计,心眼多之感。
    有句俗语:膀宽腰细,必定有力。在我脑海里面,三国时的吕布膀宽腰细,一杆方天画戟舞动的呼呼生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岳飞手下的悍将双枪陆文龙膀宽腰细,手中两杆长枪挥舞起来如雪花乱飞,策马敌阵中,神鬼皆愁。恶霸蒋门神膀大腰粗、杀猪的镇关西膀大腰粗,这些膀大腰粗的恶徒狐假虎威,欺男霸女,碰到膀宽腰细的青年俊杰,立即被打的落花流水,原形毕露。
  以上说的都是些古人。现代人比较有名的如《烈火金刚》中的丁尚武,长得膀宽腰细,手中一把鬼头大刀舞动,孤身一人敢和一群日本兵肉搏,刀锋到处,血肉横飞,直砍得日本鬼子哭爹喊娘。膀宽腰细的英雄史更新在重伤的情况下,仍然用刺刀挑死几个日本兵,最后一脚踢在膀大腰粗的猪头小队长的下巴颏上,将其踢出三丈远,下巴多少天合不上。
    如今郑名堂膀宽腰细,两腿马步站稳,手中桶锹使成花开朵朵,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节奏明快而不乱。看其翻过的地方,土块大小均匀,如鱼鳞似的错落有致,排列的整整齐齐,这既是劳动的成果,更像一个艺术家的精美杰作。只看土块的排列,就让人不得不赞叹。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再看其他人翻过的苗床,土块大小不均,土块分布高低不平,地面坑坑洼洼。一目了然,泾渭分明。
    农活,看起来简单,也有它的内在规律和艺术性,郑名堂算是这个领域出类拔萃的。我今天初出茅庐,嘴上无毛,无论是经验、能力还是体力,差的太远。要和郑名堂比赛,胜算在哪里?

   
我看得入神,脑袋飞转 。那边郑名堂的桶锹仍在飞舞,锹头搅动水花,一闪一闪的,我突然心动:妈的,就凭郑名堂那把桶锹,我也输了三成了。
     我见过那把桶锹,是巧匠用好钢手工打造的利器,手指轻弹,噹地一声清脆,锹面震动,余音嗡嗡长久不止。锹面寒光逼人,虽然不像青杠宝剑那样有吹毛断发之能力,却也锋利无比。酸枣木锹把,因为年头深远,吃透了汗水,变成紫黑色。
    此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干起活来却轻松无比。将锹向地下一插,嚓地一声入地两尺,端起锹来两手一抖,泥块便轻松地飞出数米,随着泥块的滑出,身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盘锦大地经常有水利工程,郑名堂端着此锹走南闯北,干起活来从不落人后。
锹跟人出名,人以锹壮胆。郑名堂爱惜此锹如眼珠,走到哪都轻易不离手,晚上睡觉时怕人觊觎,索性搂在怀里抱着睡。有人取笑他:“郑名堂,你在家里也抱着桶锹睡觉?你老婆吃醋怎么办?“郑名堂一眨眼:“啊,咋的?吃不吃醋得空问问你妹妹。”
有人问得更露骨:“晚上犁地也用这把桶锹?”郑明堂嘿嘿一笑:“回家问你姐姐好了”。
    铁锹在其他地方,只是一件简单的工具,而盘锦人将桶锹看做武器,精心爱护,地位是不一样的。
    反观我手中桶锹,锈迹斑斑,是一把铁板锻压的机制品,和郑名堂手中的没法比。老祖宗有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器欲尽其能,必先得其法。”比较经验、体力、工具,可怜的我已经输了九成。
    最后的一成胜算,那就是动动心机,玩点歪门邪道。既然栈道明修不成,咱就暗渡陈仓,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球场比赛允许合理冲撞,知识青年不能让尿憋死。
   不能不佩服我们的祖先发明的汉字,学问也太深了,几乎每个汉字都是一幅画,都是一个逻辑。知字是口旁一矢。也就是说,知识是口里吐出的箭,可以取胜于无形之中。知识是能力,人的脑袋里知识越多,本事就越强。知识青年是有知识的,碰到翻苗床的问题,该怎么办?
    郑名堂说过:翻苗床,切忌不能猫盖屎,所有的地面一定要全部翻过来。翻过的土块最好别太大……。
我思索着郑明堂的这段话:什么叫最好别太大?太大是个什么标准?也没规定几尺几寸是太大,实际上没有标准。“最好别太大”,换个角度,可以理解成翻大块也可以。我决定钻一钻“别太大”的空子,一锹要干出三锹的活来。

 
我已经明白,我体力、工具、经验皆不如郑明堂,如果要光明正大地和他比质量、比速度,一点赢的可能性都没有。但是翻地不是绣花,不需要好看,只要把所有的地方都撅过来,整不整齐、好不好看能咋地?
    无论干什么都是有窍门的。我静下心来,思索着翻地的诀窍。想起小学时读过一本《新少年》杂志,其中的一篇文章对我印象很深,时常想起,总有启发。文章讲的是当年大跃进的时候,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跟着铁姑娘战斗队上山挖鱼鳞坑,和铁姑娘队长打擂台的故事。那次的农田建设,公社领导为了调动士气,加快进度,在山下摆了擂台,每天工作第一的人就是擂主,当擂主这是一种荣誉,但不是谁都能当上擂主的,你得有两把刷子。几天来,擂主一直是铁姑娘战斗队的队长,这个铁姑娘是个远近闻名的干活的高手,许多男青年都甘拜下风。而这个少年偏不服气,立下军令状,要和她打擂比赛,夺擂主。
军令状立下了,但是真正干起来却立显高低,天寒地冻时节、滴水成冰,铁姑娘队长虽是女性,然身强力壮、经验丰富,镐头轮起来叮叮当当,不长时间就挖好一个坑;而少年身单力薄、又没有经验,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天下来,挖坑的数量比铁姑娘少了许多。
但是少年没有气馁,他动起脑筋。少年想到,在冻土地上刨坑,按顺序一镐一鎬地刨,效率不高,但如果按照三角形的原理,先开好两个点,然后在第三个点上狠刨几镐,肯定能掀开一大块冻土,效率就要高的多。少年一试,果然不爽,按照这个方法,他追上了铁姑娘。
    冻土地刨鱼鳞坑,我没干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干活得找诀窍,干什么都要有方式方法,方法对头,事半功倍。若不然古人为什么会说:器欲尽其能,必先得其法?那么翻苗床的窍门在哪里?我看着脚下的苗床,苦苦思索,良久,心中霍然开朗。
    苗床一米多宽,高度有一尺,经过一个多月的沉淀,坚硬的像石头。翻苗床,最好干的是两个肩胛,阻力小,一下能翻开一大块,向里阻力大,翻大块就不容易了。一般人是按照顺序,从左往右或者从右往左一锹一锹地干,出力不小效率不高。但是如果先大大地干掉两个肩胛,使苗床形成一个凸头,再在两个肩窝处各插一锹,最后在中间狠劲用锹一担,那么……,于是照此比试一番。

  
……结果让我直拍自己的脑袋:嗨!我真是个蠢蛋,脑袋太不灵光,这么个简单的方法怎么早想不到??!!害得白出了半天蠢力……。这个方法真的是立竿见影,掀掉两个肩胛后,接着刷、刷、刷三锹,中间的大凸块被很容易地掀开了,这块大土块比拖拉机翻开的还大,工作效率是大大提高了。我心想,这么大的土块只难为了耙地的哥们,也没有办法,为了保住自己不改姓,也只能这么干了。
    这边明贤看着我拍脑门,嘴里还念念叨叨,不由得奇怪:“这小子神神叨叨的,怎么回事?别是让郑名堂一顿训斥,一时想不开,得了精神病!”于是问道:“你怎么啦?干吗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小心拍成痴呆!”
    “嗨!我这个脑袋也太不好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想不明白,如果能换真想换换。你过来咱俩研究研究。”
    那边的郑名堂还在观察他们俩,只等着下工以后好好收拾这两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到了郑屯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定得整治的他们心服口服。
    为此,郑名堂加快了手中的速度,低头着劲死干了一阵,把身边的人又甩开几米远。
太阳逐渐偏西,我们二人摸到门道,干的顺手,速度越来越快。桶锹搅动,泥块推出,翻起的土块一半浸入水中,一半露出水面,排成很出眼的两大溜。
一天之前还很喧闹的东大园子,完全安静下来,三个生产队几乎同时完成这儿的插秧,人全撤走了,只留下我们这帮人在这儿翻苗床,大地几乎一望无际,水波荡漾,刚插上的秧苗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不断地漂动。水渠将大地分成无数个方格,渠中的芦苇茂密,已经长到齐腰深。流水叮咚,芦苇青青,微风劲吹,阳光明媚。看着越来越短的差距,我心里欢愉,身上力气也增加了许多。



 
人们都在低头猛干,没人说话,只听到桶锹入土的嚓嚓声和泥土落水的声音。东大园子好安静啊,
突然有人“啊”地一声,接着是几个人的哈哈的笑声。
我随着笑声转头望去,是同班一个同学坐到了水中,屁股都湿透了。原来此人眼见被郑名堂越拉越远,反而被我们二人追上了,心里紧张脚步慌乱,向后退步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坐到了水中,虽然很快爬了起来,但是半个屁股都浸湿了。其人搞得很是狼狈,红了半边脸。其他的人看到难得的一幕,幸灾乐祸,齐声大笑。东大园子有了人声,郑名堂的脸上,也挂上了难得的一笑。
    笑了几声,郑名堂想起我俩,转眼望时,平时眯缝的两眼不由得睁圆,那两个小子干的飞快,不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追上来了。怎么回事?难道他俩猫盖屎,糊弄人?如果那样的话,就不是一个简单地批评了。
    郑名堂低头不语:“先让他们这么干着,最后检查一下,如果真搞猫盖屎的勾当,就得要他们好看。”
    下工时,我们两人已经和大多数人齐平,甚至略有盈余。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间心领神会,遂放慢速度。然后按照老的套路,东一下、西一锹,不慌不忙地晃荡起来。债务既然还清,没有必要再拼命了。

 
郑名堂也觉得是时候了。于是提着锹走来,把二人翻过的地方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只见两人翻过的苗床,和拖拉机翻过的差不多,翻开的土块几乎全是大块,横竖排开,很不整齐。给泡地和耙地增加了一定难度,但他心里明白,翻大块不是大的过错,只是增加点泡地时间而已。再说其他人也是大大小小,这事不能纠结不放。
    他几乎一块土块一块土块的把二人翻过的地面检查了一遍,检查的结果令他既大失所望,所有的地方全翻过了,除了翻起来的土块大一些,鸡蛋里没有骨头可挑。
    郑名堂是个具有传统意识的农民,除了心眼小一点,还算忠厚老实,莫须有的事当然不会干。他承认了事实。
    现在轮到他拍脑壳了,他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二人能他追上拉下的二十几米。
    他的头转向了我,希望找到答案。而我此时的姿势,和他开始时竟是如此相像,一手拄着铁锹,单腿点地,笑眯眯地看着他。既是得意,又是嘲笑。见到郑名堂的目光投过来,问道:“堂哥,检查的结果怎样,检查出猫盖屎了没有?”
    郑名堂的名字是“堂”,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称呼队长,而是叫了他一声“堂哥”,他心里既暖暖的,又感到怪怪的。
    “没有,没有,就是翻起的泥块大了些。”郑名堂淡咧咧的,尴尬地不知说什么。他谁都不检查,唯把我二人干过的看了个仔细,说他有心找茬,已不为过;他是队长,质量检查是他的权利,我二人也不和他计较,但他感到不好收场。现在我一句玩笑,他也就坡下驴。
    他知道他的心思完全被我看穿,两人都不想矛盾激化,彼此说话留有分寸。
    “没有拖拉机翻的土块大吧?‘’我又笑嘻嘻地说:‘’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和大伙一样,正常下工回去睡觉了?”
“当然,当然。”郑名堂喃喃地,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个回合,他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