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文/霍才元


夜已深了。西去的列车正穿行在无边的黑夜深处,并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又平添了多少暗幽之谜?


“就一次,就这一次……”女人坐在列车临窗的位子上,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她在心里这么自言自语着。车窗外,时不时闪过一些灯火,及灯火里的夜色。而大多数时候,窗外是黑的,如这漫漫黑夜。


但窗内亮着灯火。女人坐在摇晃的灯光下,怀抱着黑色旅行包。那包仿皮的,就像这村妇模样的女人的脸,显得如此普通和不打眼。


女人似乎一点倦意也没有。其实女人很累了。为赶这趟车,辗转了那么多地方,能不累么?可她强迫自己不要睡,也不敢睡!尽管满车厢的人大都昏昏欲睡了,有的干脆睡得东倒西歪。


忽然,女人感觉左肩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立马一惊,赶紧抱紧了怀里的旅行包,并扭头急往左看去。


左边坐着一个女孩,一张娃娃脸上,戴一副眼镜,看上去十五六岁,如同中学生。女孩正不好意思地笑着呢。刚刚她打瞌睡了,一不留神,头往右歪,便一下子歪到了女人的左肩上了。


女人禁不住也一笑。女孩更不好意思了,娃娃脸羞红羞红的,那样子好生可爱。女人看在眼里,而心像是被什么蜇了,生生地痛着。这一刻,女人强烈地想起自己的女儿来了!


如果女儿还在身边,如果……女人想不下去了,不觉眼眶一热,她忙扭头去看窗外。窗外依然是黑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黑暗里,列车正风驰电掣般西行着,“哐当哐当”闷响着。


“为了女儿,”女人眼含泪光,又在内心里悲哀地低语着,“就一次,就这一次……”良久,女人却莫名地扭过头来,那么看着女孩,并耸了耸左肩,又努了努嘴。那意思很分明的。


女孩懂。她便将头又往右靠,顺势靠在了女人的左肩上,然后两眼微闭,然后嘴角含笑,安然睡去……顿时,一股母性的满足与幸福之感涌上女人心头。女人只管沉浸在这特别的感受里……


“就一次!就这一次!”女人突然大声梦呓着,她刚才睡着了!她猛地醒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她怀里的旅行包还在。她刚要吁一口气了,忽又紧张不已:一个乘警正朝她这边走来!女人明显地慌乱了,一颗心狂跳着半悬着。她下意识地紧抱着旅行包,一时不知所措。


然而乘警经过时并没有停下来。他边走边提醒大家:“旅客们注意了,请保管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以免丢失,谨防小偷!”女人听了总算吁了一口气,同时双手一抄,去环抱怀里的旅行包。不承想她这一抱,可抱出了大问题——


女人的旅行包被人割破了!女人的旅行包里的小皮包不翼而飞了!


女人又惊又急。但她不敢声张,只在满脑子里胡思乱想……蓦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忙扭头朝左,却不见了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瘦小老头坐在女孩的位子上,在那里低头打盹。


女人打了个寒噤,她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满心恐慌,乱糟糟一片。她愈发手忙脚乱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骤然间,女人想起了女儿,又想起其他什么人,什么事……女人越想越害怕,浑身忍不住哆嗦起来。她便哆嗦着手,触电一般,去触摸那旅行包上的破口。


好险啊!“幸亏就一次,幸亏就这一次……”女人幡然悔悟,她要迷途知返!这么想来,女人疲惫的脸上居然掠过了一丝忐忑的苦笑。


谁知,瞬间,那苦笑僵在了女人目瞪口呆的脸上!女人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正朝她这边奔来,女孩手里竟拿着小皮包呢!


女人立马被唬得脸色煞白。因为她知道,那可怕的小皮包里藏着什么东西。虽然她不知道,那戴眼镜的女孩到底是谁?


唉,人在旅途,本就有些人不识,有些事勿做,有些路不可走。好比“这一次”,哪怕“就这一次”,开始即意味着结束,得失岂在侥幸之间?!


女人绝望了。绝望的女人又猛然想起她的女儿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发了疯似的嘶声嚷嚷:“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而这时,西去的列车已穿行到暗黑的子夜尽头,那“哐当哐当”的闷响,几乎淹没了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载《法治时代》“霍才元小说专栏”;

载中国作家网、荆楚法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