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年鉴：1980-1984》

wax apple

1980，

我步入11岁，

一般来说，

人的11岁到15岁，

已经具备学习与判断的能力，

是塑造世界观、价值观、与人生观的好阶段，

但1979适逢台美断交，

当时岛内大环境的气氛，

是“有办法的人”都移民走了，

剩下大部分“没有办法的人”，

除了迷茫，

就只能相信政府的精神喊话，

要大家“庄敬自强，处变不惊！”

而自强的第一步，

就是响应捐款，

捐钱来买国防武器，

以前都靠美国，

未来要靠自己；

当时，

如果要说我有什么国际观的话，

那就是台湾是国际孤儿，

是暴風雨中一条孤獨前行的船！

而最能表达当时处境的，

就是1983年罗大佑的歌：

亚细亚的孤儿

这首歌的开头四句如下：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这首歌用的是拖沓的三拍，

间乐部分用了唢呐独奏，

非常像台湾民间送葬行进的哀乐，

特别凄凉！

其歌词的批判与寓意，

到今天用来检视世界局势，

都还能洞见国际现实。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也是我认为罗大佑写的最好的一首。

罗大佑的歌曲在1980年代，

远超过单纯的流行音乐，

它进入了我的深層意識，

改變了思考方式，

罗大佑在我心中的份量，

相当于2016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歌手Bob Dylan，

对美国60年代人与社会的影响，

而不仅仅是罗大佑，

台湾当时的流行乐坛，

也充当文化火车头，

辐射到整个华人圈，

成为台湾有史以来最强的文化输出！

罗大佑的专辑 （ 照片取才自网络 ）⬇️

如果说当时台湾的强项是流行音乐，

那戏剧就非香港莫属了！

那时香港制作的电视剧与电影，

堪称亚洲一流，

傲视华语圈，

最轰动的，

莫过于1982年无线的武侠电视剧：

楚留香，

在台湾创下百分之七十的收视率；

那时晚上八点开播前，

街上商店提早收摊，

计程车靠站停驶，

全民在看楚留香，

它的主题曲，

“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连三岁娃娃都会一字不漏的唱…

民众对港剧的喜爱，

从对港星的追捧，

到对整个香港的崇拜，

像是中了蛊毒一样；

记得学校里一些男同学，

明明长的很本土，

却要假装“港仔”，

硬要模仿港星，

到店里与人用粤语交谈，

事实上这些小伙伴，

当时连台北都没有去过，

蠢样令人发笑！

我自己也不遑多让，

记得有一天，

邻居家有亲戚从香港来，

我与许多小朋友争着去看“大明星”，

挤在邻居家门口看傻了，

觉得香港人连笑起来都那么时髦，

内心暗下志愿，

以后一定要去香港发展，

一定要假装不会讲国语（普通话），

一定要去演武侠片！

如果我当时有什么人生目标的话，

这三样就是，

明确又清晰！

港剧：楚留香 剧照 （ 照片取才自网络 ） ⬇️

那几年的台湾，

大家虽然沉浸在港剧中，

但勤劳的双手没有停歇，

因为台湾以代工制造起家，

外贸发达，

中小型工厂接下国外订单后，

人手不足，

於是將一些简单加工的工作，

發包給附近的家庭主婦，

讓她們在自己家做，

工厂不仅节省了廠房开销，

也省了雇员成本。

所以当时的台灣社會，

出現「客厅即工厂」的现象。

我们这个小镇，

就是最好的典型，

我们家巷子内家家户户，

都是“客厅即工厂”的最佳写照，

以我家为例，

我们做过圣诞灯泡的安装，

也做过成衣服饰剪线头，

每天晚上，

吃完晚饭，

写完功课，

全家老老少少，

我哥我弟与我全是小童工，

人手一活，

边做边看连续剧，

加工完成后送回工厂，

論件計酬，

微薄收入多少能贴补家用，

我爸妈有时会用这个钱，

订个“读者文摘”来看！

当时在我们镇上，

大部分家庭都是基层劳工，

家长忙着生计之外，

很少为孩子添什么课外读物！

除了学校课本，

基本就没有什么可看…

那时在同学之中，

最普及的一本课外读物，

不是什么西游记水浒传等经典，

而是一本叫“地狱游记”的书，

这本书，

由台中道教圣贤堂出版，

书末有行字：

“结缘善本，欢迎翻印”，

在火车站庙宇前面自由取阅，

不要钱！

这本书大概的内容，

是说主人翁的魂魄，

被济公带领去游历地狱十殿的见闻，

每殿都有插图，

都是些上刀山下油锅的场面。

以前我在教会也听过地狱，

但看了这本书，

我发现这个地狱比较可怕，

看了晚上会做噩梦，

白天同学间经常讨论情节，

互相询问看到地狱第几层了？

1984年我们镇上有件大事，

一座高大的妈祖像落成，

听说是世界最高的媽祖坐像！

一时之间，

我身边的世界好热闹，

不仅地狱有好几家，

妈祖娘娘也在夜空中看着我，

当然，

我也照样去镇上的教会，

寒暑假上圣经学习班，

所有的神和谐共处，

台湾社会，

一向对宗教非常包容……

但对宗教的包容，

并没有扩展到政治层面上，

这时的台湾还是戒严时期，

还有党禁报禁，

而当时我对“禁”的理解，

还相当的模糊，

还需要不断从错误中成长……

我从错误中成长的故事，

差点变成了“事故”，

这都要从一个小爱好说起，

我从小喜欢恶搞课本插图，

给女的画上两撇胡子，

给男的加条尾巴变成猴子…

1982年上了国中，

有一天美术课写生，

画学校巍峨的校门口

那天突然灵机一动，

想弄点好玩的，

我把校门口上校训题字：

“蒋中正题”四个字，

改成我最近上历史课刚学到中国领导人的名字，

顺便把校训也改成一句刚学的口号，

画在画上

画完交给老师我就忘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

我被叫进了训导室的小房间里，

班导师脸色凝重拿出我的画，

压低声音告诉我，

你赶紧把这行字涂掉，

否则会惹大麻烦，

并告诫我，

“做事一定要三思三思再三思！

你赶紧涂掉，

从这门走出去后，

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天我虽然按照老师指示涂掉，

脸臭臭的走出来，

心里想，

老师真是大惊小怪，

更年期神经兮兮的！

一直到上高中后，

读了许多历史，

远的不说，

近的就有许多例子，

因一时一字莫名其妙获罪，

或丢了卿卿性命的所在多有，

在古代，

可能会被杀头，

在民国早期，

也可能会被拉出去枪毙！

只因为我很幸运，

生长在民智渐开的时代；

时过境迁，

才明白当时老师非常爱护我，

她按着那一代人的历史记忆，

对晚辈苦口婆心，

让我第一次意识什么是“禁”！

在威权统治的时代，

流行一句话：

“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小警总”，

文学音乐舞蹈戏剧学术论文…

都要被检查，

连武侠大师金庸的作品：

射雕英雄传，

只因名字有“射雕”二字，

与毛主席作品用了同样的字。

在台湾被禁，

所以后来改名：大漠英雄传

才给予出版！

还有罗大佑“亚细亚的孤儿”一曲，

当年也要用副标题：

“致中南半岛难民”做幌子，

才能顺利通过审查出片！

也正巧是那几年

新闻画面里，

常见大量的越南难民坐船出逃，

有的到香港，

有的漂到南洋岛屿，

那是因为1975越战结束后，

越南人对政局的不安，

纷纷出逃，

到了1979中越战争爆发，

越南开始排华，

难民潮更是进入了新的高峰；

就在这样的气氛下，

台湾报纸连载了一篇文章：

“南海血书”，

描写一个越南难民阮天仇，

逃离越南的真实经历，

他们挤在一个小舢舨上，

骨瘦如柴没有东西吃，

漂流在荒岛，

最后人吃人的惨剧…

后来这个故事，

在1982被改编入小学课本里，

记得是第八册第三课：

题目叫：怒海求生，

那时全台每人都会的台词：

“今日不做自由的斗士，

明天将成为海上的难民”……

但许多年后，

台湾民众才知道，

“南海血书”其实不是真事，

而是当时政府与美国断交，

接着又有美丽岛事件，

政府为了打压党外异议人士，

要大家团结在政府的领导下，

所以利用越南难民事件，

编造出来吓唬百姓的剧本，

是兼具“反共”与“爱国”的样板教材！

不讳言，

我当时稚嫩的热血，

几乎被燃烧了起来，

我刚启蒙的世界观，

也几乎被冷战思维占领，

这篇捏造的课文，

后来被教育部删除了，

如今回想一边“禁”一边“编”的时代，

当权者用心良苦，

但也可笑至极……

总结这五年，

国家前途虽然飘渺，

但公教人员却年年提薪，

我家不仅有了电话，

也有了一台电子琴，

我妈偶尔教邻居家的小孩弹琴，

赚些外快！

我爸则在顶楼加盖一层，

置了些桌椅与黑板，

开始了小小补习班的业务，

整个社会，

大人忙忙碌碌的想办法挣钱，

小孩嘻嘻闹闹的学英语数学，

家庭手工已经不能满足家用，

课本也不再能满足好奇心！

在我们这个有妈祖庙的小镇上，

悄悄地，

很多事情开始变型……

谢谢欣赏🐝！

2016诺贝尔文学奖得主：bob dylan

( 照片取才自网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