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赤道以后,我感到空前的落寞。那里的宁静,与这里的嘈杂形成了冷艳的比较,我无法回归,只好让自己在这里住下。


桐柏山里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倒是山野上的那些腊梅,却开得一年比一年热闹。宫廷里的蝴蝶兰也逐渐绽放,我依旧一如既往地去看看它们。“春尽不知年”的岁月,我就是在这些绽放与凋零的轮回中,任由自己一点点地苍老到不成样子。

腊月,西沉的太阳慢条斯理地映照在斑驳的粉墙上。我依稀又看到了她,那个被人称为皇太后的女人,她拄着拐杖的影子,在花园的石径上蹒跚着,眼神中始终蔓延着抑制不住的甜蜜。


一两枝调皮的花瓣随风落下,在一些飞鸟的羽翅间飘飘摇摇。她看到这个寒冬的落花,嘴里嘟哝着什么,用手轻轻地捶捶腰,而后就欠下身子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


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弄丢很久的锦囊。


被皇太后刚刚走过的小路边,连野草都若有所悟地摇曳,满园的花香趁着轻柔的阵风,异常放肆地在鼻孔里钻进钻出。一直到暮色渐浓,周围的潮气逐渐袭来,天空的星辰一颗颗被点亮,我才看见能够形容一种眼神的物象——满天枯涸的光点。让人叹息的是,它们却再不是当年那些甜蜜的糖果。


这个曾经穿越时空只为找到我的女人,终是老去了。


在她蓄意偿还这个锦囊的瞬间,我突然发现,就连步入暮年的她,依然还保持着极通透、极丰富的想象力。她在时光的镜片上刻上了自己的遗言,我无意间记下了一些,即便那只是一种倾诉,一种宣泄,在我有限的时空里,我不得不逼迫自己再次选择沉默。

失去来自赤道的极限光源,我唯有用隐匿的缄默,去发散那些被流叶飞花夹袭的雷雨。


紫娅还一如既往地来看我,她轻巧的模样,像是我枕边轻盈的露珠,总是第一眼就能看见在花丛里沉睡着的暗影。她时常捧起我的脸,然后循环着哼唱那首只有我才能听懂的童谣,我空洞无物的眼睛里,终于因为她,才生出一些美丽的事物。


紫娅,这个后来成为我女王的人,让我心有所属地留在了这个星球。


而那个苍老得随时可能死去的女人,到底是没有发现我。在我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坟茔上已经长满了野草。

一个小男孩拿着纸做的风筝,他蹦蹦跳跳着,从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跑来,似乎发现了这个藏在紫薇花间的秘密。他用灰白色的指甲刮掉粘在琥珀酒樽上的尘泥,而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能感觉到这双在后背上反复游走的手,那么轻,又那么重,似有雨水落下,越来越凉,越来越空。


小男孩子悄悄地走进这个奇诞的梦境,却在无意间解救了一段被困于琥珀中的人生。


他就是后来的王子,这个与我不是同一族群的追风少年。


星星们每天深夜都会轻轻叩开那扇禁闭的窗户,穿越后宫幽深而又漫长的回廊,男孩子的父皇和母后虚幻般地卧在斑斓的铜床上沉睡着,他们悠长的鼾声在寂寥的夜里,如此清醒地敲打着臣子们的梦境,一锤锤敲下去,温暖、凄凉,却又不乏沉迷。


这个王子时常引领着我,去追寻来自紫微星的暖风,和我一起攀过禁苑的高墙,一遍遍游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里。我在他的带领下,将耳朵紧贴刷着朱砂红的窗棂,屏神静气地寻找这个尘世间最可怕、也最玄妙的声音。有时候,我们竟然能在香樟树林里遇见前来私会的太监和宫女,远远地看他们相拥滚在一起,猪一样哼哼的声音,在夜空里却格外赤耳;还有就是窗纸上的浅影,那些随风颤抖不已的章节,就是我对这座迷乱宫城最初的认识。而这些缩影,对于王子来说,是和吃饭穿衣一样极为平常的事情,他说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


我跟在王子的屁股后面,开始了对这个世界最直接的对峙。

第二年,一场沸沸扬扬的大雪翻卷了整个宫城。紫娅离开后,我的生活中只剩下了王子给我讲过的每一个故事。


一场雪停下,王子跑来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宫女,他说他要离开了,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以为,他所说的只是玩笑话而已,谁知道,再找他的时候,他果真消失了。


雪地里,我又回到了混混沌沌的岁月中去,繁华苍老的清月宫,一切又凝固下来。


腊月初八夜,我常年游走的那条小径上,几辆华丽的马车在雪地上拉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偶尔翻起一团团硕大的雪球,欢快的笑声在空气中飞来飞去。我想着,里边坐的不是王子,那又该是谁呢?


王子果真没有回来,马车里是一群我叫不上名字的皇子们。


后来,我才听说,也就是那个飘雪的寒夜,这些人们集体离开来了他们的宫城,具体去了哪里,就连到最后,也是一个谜。

我带来的星星花终于要含苞待放了,遗憾的是,在这个根本不适宜她开放的经纬度上,她完全绽放的第二天,就被转世成为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宫女。


看着这朵寂寞的小花开在荒草萋萋的深宫,我无数次意识到她必定是我在此种下了一棵孽债。


太子很快长大成人。星星花也出落成宫里最漂亮的女子,她纤细美好的身影,一次次在太子的头脑里浓浓地涂上了印象,尽管他根本不了解她。


太子就像一匹烈马,嘶鸣的声音震慑着空旷、寒冷的宫城。


有人在门外喊着“太子驾到”,而我就在这间屋子的后面,那时候的紫薇花还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朵。隔着凌乱的叶子,我看到几个太监似乎很自然地用被一床锦绫就很完整地包裹了星星花,然后纷纷跪在冰冷的地上,像是等待太子的垂幸。

太子很快长大成人了,星星花也出落成宫里最漂亮的女子,她纤细美好的身影,一次次在太子的头脑里浓浓地涂上了印象,尽管他根本不了解她。

  太子就像一匹烈马,嘶鸣的声音震慑着空旷、寒冷的宫城。

  有人在门外喊着“太子驾到”,而我就在这间屋子的后面,那时候的紫薇花还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朵。隔着凌乱的叶子,我看到几个太监似乎很自然地用被一床锦绫就很完整地包裹了星星花,然后纷纷跪在冰冷的地上,像是等待着太子的垂幸。

那是一双极其阴鹫眼睛,一具男人浮胖的身体粗莽地朝她压去,在她没有被包裹之前,我听到了星星花抽泣的哭声。


太子,曾经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男子。这个有着太多华彩的男人,突然让我想起了琥珀梦园里翩翩飞舞的蝴蝶,在大多数时间里,它们只是被装在一个干净的瓶子里,主人先揉碎了它们的翅膀,只有这样,里边的华彩才不至于会飞走远离。而现在,星星花就是这样一只被揉碎了翅膀的蝴蝶,难道这就是我给她的命运吗?


太子用他身上所持有的兵器占领了我的星星花,仅一把利剑,一下子刺进了她的身体,在撕裂着她的同时,也让这个深宫的天空中炸起了一阵响雷。


后来,她自然就成了一枚放在太子枕边的一朵花。只是,我至今都无法推测的是,在她含苞开放的那一刻,她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我这一生,遇到过许许多多毫无关联的事情,在一个个合适或不合适的的机缘里,错误和遗憾就这样十分自然地组合在了一起。


因此,在我还没有完全从琥珀梦园里走出来之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安全地躲在这颗紫薇树间,静静地守望着这座空寂的宫城,看着我心爱的花草,也等着我远走未归的女王。


在皇后没有认出她眼中我这个妖孽之前,我突然想葬下那些不属于这个经纬的花朵。


毕竟,在这块琥珀里,包括我就是被化作灰的的花。


遗憾的是,那个被我叫做爱情的女人,却迟迟的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