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有个黄伯伯

——弄堂记忆系列一


作者:沈东生

我家有个邻居,弄堂里的大人都叫他黄伯伯,不知为啥,我们小孩一叫他黄伯伯,就会一记头挞打上来。虽然不重,却有点莫名其妙。我问"为啥打人?"他说"侬骂人。"我不明白,黄伯伯竟然是骂人的话。后来才知道,黄伯伯不姓黄,是姓李。我就问母亲,为啥叫他黄伯伯。母亲笑了:"侬要记牢,做人要踏实牢靠,否则就要变成"黄伯伯"了。原来在上海,"黄伯伯"的称谓是贬人的话。

其实黄伯伯并非办事不牢靠,只是脾气倔,办事一条道走到黑,非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来。解放前夕,戴上红袖章,参加了护厂队,死都不怕,凭着热血身躯为保护码头的财产立下过汗马功劳。解放后被提拔做干部了,不过,他还是五斤哼六斤地在码头上抗大包,堆桩头,有人问他,为啥不坐办公室。他的回答倒也蛮实在的:我天生是码头工的料。干码头,津贴也高。"虽然有点戆,也没出格,别人也没啥好说,再说,从外表看,他也确实像干码头的:人高马大,威猛无比,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也因为有这副外表,姑娘喜欢,所以寻了个香烟厂女工做了老婆,而且还号称香烟厂一枝花,人也贤惠。还算圆满。

还有一桩黄伯伯执着了半辈子的事情,就有点过头了。想当初,黄伯伯是码头的功臣,待遇蛮高的,一个月一百多块工资,黄伯伯的老婆李家婶婶在香烟厂做生活,工资也蛮高的,结婚的时候,黄伯伯要办一场像样的结婚酒水,弄堂里的人家就自告奋勇,把眠床翻掉,家具搬开,摆了几十桌圆台面,还请了码头上大食堂的老师傅来烧菜,排门板搭的料理台,食材堆得像小山。几个油桶砌成的大炉子,在露天院子里一字排开,厨师们头戴白色高帽子,一溜站在炉前掌勺,一手拿锅,一手握勺,声音敲得震天响,香气飘得满弄堂。一弄堂的孩子在炉子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咽着口水,看着热闹。开席时,码头上的领导也都亲临了。弄堂里老老小小都上了台面,台面上香烟老酒挺吃,小菜吃也吃不光,吃好了,还带点回去……暗地里就有人讲:戆伐,钞票用不掉了。黄伯伯不以为然,能够一个礼拜以后,弄堂里谈的还是结婚吃喜酒。算是风光过一把了,值!

还是老年记人讲的对:好人有好报。果然,黄伯伯隔年就生了个大胖儿子,长得像黄伯伯,眼睛又大又圆像桂圆,乌黑水灵,还白白胖胖,黄伯伯开心得抱着儿子走东家串西门,收获了一大堆的赞美,睡梦里也会笑醒。

黄伯伯计划好了,明年再生个女儿。黄伯伯的意思是讲,儿子是防老,女儿是爷娘的小棉袄嘛,一定要。果然,蛮争气的,李家婶婶又怀孕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黄伯伯心里也有过一点忐忑,不过总体来讲,还是蛮自信的。分娩的一天还特意请了假,早早候在了产房的门口,当护士叫到黄伯伯的名字,黄伯伯屁股下像装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护士笑嘻嘻讲完"生好啦。"转身就要走了,黄伯伯一急,冲上去一把拉住护士:"男的还是女的?"护士还是常规思路:"放心吧,是个大胖儿子。"护士走了,黄伯伯站在原地,有点懵,不明白错在哪里了。不过马上就想开了:还有来年……

当然还有来年,李家婶婶又怀孕了,这次黄伯伯不敢怠慢了,随时细心观察着李家婶婶慢慢大起来的肚子,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头,李家婶婶的肚子是尖尖的朝前鼓着大起来的。背后看,好像没怀孕一样,腰身清晰。和前两胎的模样一般无二,显然是典型的儿子胎,黄伯伯疑惑了:"会不会又是儿子?"黄伯伯这样一闹腾,左邻右舍也来参加议论了:有的讲:"生男生女是天数。"有的讲:"不要瞎讲,心诚自然成。"黄伯伯听来听去都是模棱两可的话,心里更加活里活络了。李家婶婶倒干脆:"那就不要算了。""不不不,万一是女儿呢,再等等看……"结果一等就等僵了,等到黄伯伯确信不是女儿胎时,已经晚了,只好等待分娩了。果然生下的又是个儿子。三个儿子几乎一般大小,李家婶婶还要上班,实在有点难以应付了。黄伯伯决定:"老婆,你就专门管家吧,我养得起。"谁叫李家婶婶是个贤惠女人呢?啥事情都听丈夫的,真的回家当起了专职妈妈。两口子也说好不再生了,尤其黄伯伯讲:"想穿了,三个小赤佬也蛮好。"如果到此为止。黄伯伯和李家婶婶,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家人还是可以过得滋滋润润的。

意外却总是会有的,李家婶婶不小心又怀孕了。这次李家婶婶做主了:"不要了。"黄伯伯也讲:"好,明天就去医院。"第二天到了医院,钱也付了,单子也交了,剩下的就是等着进手术室了。不等也罢,一等就出事了。当时,黄伯伯陪着老婆坐在候诊间候诊,邻座一对夫妇抱着着孩子在等着复诊。兴许等得无聊,那个男的凑过来搭话了:"我总算生了个儿子。"这个男人也许急着和人分享生儿子的喜悦,也不顾别人的感受,有点唐突。黄伯伯已经有三个儿子了,这种话题根本不感兴趣,理也没理那个男人,而且黄伯伯还有自己的心思:他虽然已经决定让老婆终止怀孕了,真的到了临阵一刻,内心还有一丝的不甘,隐隐地纠集着。特别是前两天夜里乘风凉,汪家好婆讲起自己的儿子阿宝:"儿子没有结婚的辰光,天天盼伊结婚,现在儿子一结婚,人也看不见了,老头子又死得早,我弄成了孤老太了。当初生个女儿,也不会这副落场势。"黄伯伯一想起汪家好婆眼泪汪汪的样子,心到现在还酸酸的。根本没有心思听个陌生人瞎聊。那个男人也不在乎黄伯伯不理他,还是一个劲地讲着:"侬不晓得,当时阿拉老婆怀孕格辰光,真真吓死了……"黄伯伯有点不耐烦地朝旁边挪了挪屁股。那个男人好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讲:"侬想想看,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要是再生一个女儿哪能吃得消……" 讲到这里,黄伯伯有点听进去了,心弦好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扭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后来呢。"这一问,那个男人更来劲了:"后来到庙里烧香了。和尚讲了,生过三胎一定会变。和尚的话真灵光,第四胎果然生了男孩。"那个男的说着把孩子的双腿叉开,开裆裤里露出了小鸡鸡,那个男的心满意足地笑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伯伯心动了,拍了拍坐在一边打瞌睡的老婆:"走,我有话跟你说。"他老婆睡眼朦胧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黄伯伯走了。这一走就走得够远的。他老婆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而且大得出奇,足足比一般人怀孕大出一倍还不止,也不再是尖尖的朝前鼓,而且还往横里鼓,他老婆整个身体都变了形,走路都有点困难,和前几胎的状况完全两样了。黄伯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常常搀着老婆在弄堂里走走,弄堂里的人都讲:"喔呦,这趟是女儿胎了。"黄伯伯更加信心满满的了。可惜不凑巧。临产前,码头上有一桩要紧的事情让黄伯伯出差。黄伯伯从来没有因为私事耽误过工作的,只好把在苏北的阿姐请来帮忙。临走时关照阿姐:"照顾好弟妹,如果生女儿一定要拍电报给我。"意思里讲,假如生儿子也就免了。那个年代,只有重大的事情才会发个电报,可见黄伯伯对生女儿的重视了。黄伯伯真的收到电报了。黄伯伯立马赶回上海,直奔医院。黄伯伯一到医院,差点没晕过去。这一次还是生了儿子,而且是三胞胎。黄伯伯一下子有了六个儿子。

黄伯伯这次彻底死心了,见人就讲:"想穿了,想穿了,没有女儿是天数。"但是黄伯伯想穿得有点晚,生女儿没能如愿,还把自己硬生生弄成了困难户。香烟从大前门吃到飞马牌,再从飞马牌吃成大众牌。最后干脆不吃香烟了。照黄伯伯的讲法是:"想穿了,不吃香烟也蛮好,对身体还有好处……"反正任何事情,黄伯伯都能想得穿的。

时过境迁,黄伯伯的日子过得比过去困难多了。但是黄伯伯从来不避穷,只要天热,每天一清早,一张小台子就搬到门口,门口地方宽敞,亮,不用开灯,省电。屋里地方小,七、八个人,屁股碰屁股转不过身来,还黑洞洞,吃饭还担心把饭吃到鼻孔里去呢。上海当时有一种流行讲法: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不过照黄伯伯的讲法:巴不得到浦东去了,但是没有人让他到浦东去,于是只好还是孵在浦西的床上了。黄伯伯也后悔过,当初家里有条件的时候,光顾着想养女儿的事情,邻居好几家人家都把房子翻成了两层楼,自己却没有翻,现在没这个经济能力了……黄伯伯一面零零星星地想些过往事情。一面把一小碟乳腐,和一大锅泡饭端到小台子上。六个儿子哗的一下围了过来,六个儿子个个如狼似虎,胃口一个比一个大,每次都吃得稀里呼噜的,黄伯伯一个劲地说:"留一点、留一点,娜姆妈还在铺床……"一息息一大锅籼米泡饭还是所剩无几了……

黄伯伯也晓得,自己曾经的风光,不要讲弄堂里的人,连自己也快忘光了,有人暗底里还取笑自己是只憨棺材,虽然有点窝涩,不过想想,当初耍点小聪明,日子真不会过成现在的样子了。特别是码头上为照顾困难职工,招聘家属工时,要交体格表,让职工自己找医院检查身体,体检出来讲李家婶婶的肺部不灵。急得黄伯伯一夜天没有睡着觉,还好领导又讲了,为了公平,集体到一家医院检查,结果讲,李家婶婶肺部蛮好。本来只要交一张没病的表格就万事大吉了,黄伯伯偏说:都要交,交不交表是做人的品行,如何判断是领导的水平。结果领导的水平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僧多粥少,就凭这张表,李家婶婶被刷掉了。黄伯伯就此被认定是只戆棺材了。黄伯伯不服气的是,自己没有错。不过也想得穿:啥人不被人后说。受不了的是,在银行里做生活的李小姐还当面作践自己,看着她翘着兰花指头捏根油条,边啃边凑到黄伯伯的小台子边上,讲啥:"喔唷,一碗籼米泡饭还抢一样。"顺手拿半根油条塞到小三子手里:"喏,开开洋荤。"小三子一阵欣喜,接过油条刚想往嘴里送,黄伯伯一把夺过油条还给李小姐:"谢谢了,小赤佬不太欢喜吃油条。"这叫争口气。小三子眼看到口的美食没了,哇的一声哭了。李小姐不开心了:"不识抬举的戆棺材。"转身走了。"黄伯伯也不是没有血性,也想和李小姐争个明白。只不过黄伯伯样样事情都能想得穿,照黄伯伯的讲法:"讲讲又不会多块肉,听听又不会少块肉。"而且黄伯伯就是喜欢看着儿子们像抢一样的吃东西。黄伯伯讲起来:"能吃就能长,能吃能长,就是希望。李家将来就靠六个小赤佬了。"粗茶淡饭也能养人,眼看着黄伯伯的儿子们一个个长得壮壮实实的。

黄伯伯也有奢侈的时候,每个月的月底,是黄伯伯发奖金的日子。黄伯伯生活做得比别人多,奖金也常常比别人多。李家婶婶就会拿出点奖金,帮黄伯伯买一瓶绿豆烧(一种酒的名称)五分钱买一包油氽花生、两角两分买一包猪头肉,老酒和小菜都有了,还把六个小赤佬哄到弄堂外去玩。黄伯伯总算可以一个人坐一张小台子吃饭了。黄伯伯把油氽花生、猪头肉的包装纸摊开,也不用碗装,这样可以少洗两个碗,省点水也好的,苦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然后在两个酒盅里倒好酒,朝对门张老师家的窗口望一眼,看见张老师在屋里,声音放得老胖:"张老师,来咪一口。"黄伯伯总觉得弄堂里张老师做人最实惠。从来没有看不起黄伯伯,平常看黄伯伯家小孩多,还总想要接济点黄伯伯,黄伯伯虽然总是一口拒绝的,但是心里是记得的,一直是感激的。所以两人谈得来。那时张老师还在中学里当体育老师,有空余的时间,每次听到黄伯伯叫,总是来者不拒,张老师也不是吃白食,总是端两盆炒螺丝、白切羊肉或者香葱炒蛋、五香牛肉过来,这时黄伯伯也会客气两句:"哪能这样客气……"这样的时候,说归说,黄伯伯也不会硬生生拒绝的,酒肉不分家嘛。两人说说谈谈,可以忘记时间,黄伯伯菜吃得很少,一个螺丝,往嘴里含一下,可以喝一口酒,再嘬一口螺丝里的汤汁,又是一口酒,把螺丝肉嘬出来后,在嘴里慢慢嚼着,就可以喝好几口酒。就这样三、四个螺丝吃下来,黄伯伯已经面孔通通红了,话也多了:"张老师,凭良心讲,人家叫我黄伯伯,我嘴里应着,心里是不开心的。讲我戆,我只是负我自己,没负过别人……""我知道知道。""我人穷志不短……我靠两只手要把六个小赤佬养大成才……"黄伯伯说的话都没错,就是有点不连贯了。张老师朝黄伯伯屋里叫着:"阿嫂,阿哥困了。"李家婶婶立马从屋里窜出来,要扶着黄伯伯进屋去睡了,黄伯伯也从来不撒酒疯挣扎,乖乖地随李家婶婶进屋里去了。门口小台子上的菜几乎没动过,张老师找来空盆子,把菜都盖盖好,把小台子收拾干净,朝黄伯伯的屋里叫道:"阿嫂,台子上的菜盖好了,不要忘记了坏掉。"屋里传出李家婶婶一连串的谢谢声。张老师回家去了,一路上心里在想,六个小赤佬今天总算可以改善一下伙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