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年前,第一次到哥斯达黎加Costa Rica,开一个商务会议。会议的前一晚,我们有个酒会,招待来宾——参加我们项目的医生们,拉丁美洲地区的医生们。
作为会议的主持人,今晚,我的工作是手持一杯鸡尾酒,与各位来宾周旋。


酒会开始不久,我的助手跑来告诉我,那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他是哥斯达黎加人。哦,这个信息很重要。我立刻走上前,对这位医生举举杯,衷心地赞美说,你的国家很美丽!这位哥斯达黎加医生,一手持酒杯,一手抱在胸前,双眼直直地看着我,有那么几秒吧,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没看到我的国家呢 you haven’t seen my country。

我愣了一下,一想,他说的没错。
昨天一下飞机,就被礼宾车接到这个度假村。今天早上,在外边溜达了一圈。度假村占地巨广,各色热带植物争奇斗艳,繁花似锦。

度假村的大门,有穿制服的门卫。

几个形状各异的游泳池, 热按摩池散布村内,美丽的石子花径穿行其间,到处一尘不染。

更别提我的豪华套房, 起坐间,卧室,面对花园的大阳台,两个卫生间里,光淋雨,浴缸就有好几种,还有那个全不锈钢厨具的大厨房 ——虽然我不可能用到。

这,就是我对哥斯达黎加的全部印象。

始终不能忘记那个医生的话。10年后,我终于回来了,来看一个真实的哥斯达黎加。

说起哥斯达黎加,人们的第一印象是她的一流的生态保护。



为啥这么说呢?这边,看过来:受到严格保护的国家公园及森林,占到国土面积的28%之强;99%的哥斯达黎加的电力是绿色的——来自水利,风力,地热和太阳能。就这两项,还有谁能较劲?

哥斯达黎加,国土面积不傲人,但是生态的丰富多样,是没的比的。


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

小小的哥斯达黎加,境内居然有66座火山——6个还在活动, 60个已经永远睡去。

骑跨在大西洋和加勒比海中间,海岸线美丽又绵长。

好,飞机一落地,先换钱。一张百元美钞递过去,瞬间成了万元户,六万元。怪不得人家最小面值的硬币是100块,还不够造这枚硬币的材料费呢。

首都圣何塞 San Jose,街上溜达溜达,豁然遇到这美女。

这大街上,重磅的不少。啥都跟美国走,早晚就是这幅模样!

首都的街景嘛,跟其他拉美国家没啥两样,没特色,就不吸引人。

才从古巴过来,看见这样的超市,感觉就是两个星球嘛!


再次提醒自己,这,是哥斯达黎加,虽然是个发展中国家,富裕程度,在周边的中美洲地区,首屈一指。

第一天,咱们先去看 Irazu 火山。


一路往海拨3432米火山徒步,每一步都感受到高原的挑战。

雨中雾中,还是有烂漫的。

呵,这超大的叶子!领队Edgardo开玩笑说,没雨衣的,摘一片,当伞!可不是呗,这个东西的名字就叫:穷人的雨伞 poor man’s umbrella.

上到山顶,巨风里,雨横着扫过来。加拿大来的Tara,套上全部的行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可不是吗,俺们是来徒步热带雨林的,哪成想这个?!

火山口完全淹没在浓浓的雨雾里。咱就假装置身美景之中吧。

正闹着,人群突然哗声一片。回头一看,浓厚的雨雾正缓缓飘起...

倾刻间,好像揭去裹纱的美女,将玉体大大方方地呈示给众人。

Irazu,哥斯达黎加火山中的巨人,1968年的最后一次喷发,毁了多少村庄,陨灭了多少生命。


这会,看上去那么平和,无辜。只是呈现出外星球般的荒漠。

下得山来,温暖了,气也喘得匀了,开始折腾游泳池。还不够,是谁说的,咱们比赛靠墙蹲马步。美国,德国,加拿大,芬兰...纷纷上阵...哎哟喂,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最后的赢家:芬兰小伙Peter坚持了整整9分钟!


呵呵,趁着现在,紧着折腾吧,明天,挑战才开始。



挑战从今天开始。进大山了,先得坐车,哦,等等,这四轮驱动小卡车,不是拉牲口的吗?

雄纠气昂昂的,是不是像山区游击队?

卡车背上的游击队员,看大山风景绝佳。颠得全身骨头都散架了,但是一看人家骑自行车的,吭哧吭哧,埋头苦蹬,咱们这个可就太奢侈了。

土路上颠了二个小时,到走山起点。

走山,先过河。去年台风,把吊桥冲垮了。手动拉索过河。这个,太好玩了。

Edgardo 在河这头,Abraham 在河的那一头,两头一齐拉,货就过河了。

俺们仨货

再手脚并用爬下索架。

这,才真正开始走大山的挑战。

气温在35C,湿闷。才走了一个多小时,大部份人就吃不消了。溪边就地休息,补充饮水。

Edgardo 和 Abraham, 一正一副两个领队,开始预警了:接下来的一公里多,就是红山 Red Hill 啦!我问 Abraham, 为啥叫红山? 是不是山的难度分等级,绿,黄,红?


也不等 Abraham 回答,我开始大声散布谣言,说,都听见了吗?咱们刚才走的,那只是绿灯,知道接下来是啥?接下来咱们直接上红灯了,黄灯都跳过啦!


这一下,躺着的坐着的,都竖起来了,大叫,天啊!看有人中着,我大乐!

这个所谓红山坡,虽然不是红黄绿的红,但Edgardo 和 Abraham 预警的一点不差,红泥土路,急陡直上,一步回旋没有。最要命的是,这个红山,一路没遮没挡,直直的曝晒在热带的骄阳下。

加拿大来的Manny,本来总是一马当先,我们都叫他 Indiana Jones,就冲他那身打扮。可是Manny怕热不怕冷。冰天雪地里,可以拼上几个小时。35C的高温,加上90%的湿度,Dr Jones 也菜了。只要有个树荫,一定躲一会儿,恨不得背着树走山了。

不能背着树走,扛着伞总可以吧。芬兰来的小情侣,Pete 和 Nina,想起昨天Edgardo的教导,打起了穷人的遮阳伞。

今天起 Abraham 加入我们的团队,是副领队。走着走着,忽然听他说什么18个孩子,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给勾起来了。赶紧粘上去,聊上了。

我问,谁家呀,18个孩子?Abraham 笑笑,说,我家呀。我愣了一下,你是说,你有17个兄弟姐妹?!人家再笑笑,是呀,9个兄弟,8个姐妹。天!我追问,几个妈?几个爸?Abraham 对这个问题有点困惑,看看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我是说...哦,没有继父、继母啥的? 知道哥斯达黎加是天主教国家,不可能有穆斯林,或者东非马赛人那种多妻制。严格的天主教,甚至离婚也是不可以的,但是,续弦是可能的。Abraham 笑着说,咱们就一个爸一个妈!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问,双胞胎?三胞胎?他微笑着摇摇头,没有,都是单蹦。知道我还得追问,人家干脆直接把家史抖落出来,说,他们结婚早,我妈十六岁嫁给我爸,头三个孩子都是没活几个月就死了。然后,上帝照看,一个接一个,一直生了十八个...我插话,说,头三个吓着了,接下来,是买保险呢!Abraham 大笑,说,是啊是啊。

我心算了一下,妈妈从十六岁开始,怀孕二十一次,三十年间,肚子就没歇过!

越聊,我对这位神奇的母亲就越好奇,说,真想见一见你妈,英雄母亲!Abraham 看我一眼,自自然然地说,今晚你就能看到我妈。我疑疑惑惑地说,你是说,你家住的不远?咱们到你家打个弯?这回,轮到Abraham疑惑了,说,哦,你不知道啊,咱们今晚住我爸我妈家。


一听这个,我高兴得蹦起来,太棒了!

一路聊着,其实挺费劲的。陡峭的大上坡,一个接一个,衣裳粘粘乎乎的,全贴身上了,又闷又热的空气,好像把氧气都挤跑了,说话,更倒腾不过气儿了。

正咬紧牙关坚持呢,从陡俏的山拐角处,跑下来一个女子,跟 Abraham 亲热地打了个招呼,一路小跑过去了。Abraham 说,我嫂子。我无比敬佩地说,走得这么轻松哦!Abraham 不以为然地说,每天要走好几个来回呢。

救星来了。山径边,出现一个小瀑布,排着队,冲凉。

累得半死,热得发昏,咱也得做个英姿飒爽状,嚷着,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热...让队员们羡慕嫉妒恨啊😄


过了瀑布,毫无选择地,又进了无情的大蒸笼,一步比一步艰难。

大口喘着粗气,转过一个坡,突然出现一处阴凉,一道溪水急急流过。

树荫下,小帅哥傍着一匹马,若无其事地,一看,居然在手机上玩游戏呢!这大山深处!

好了,这是歇脚的地儿。

一个个,歪歪斜斜冲进阴凉地儿,一头躺倒。

我却被地上的一条绿色长龙吸引了。这些剪叶 leaf cutter 蚂蚁,正忙着种粮食呢。它们把剪下来的树叶搬回巢里,叶子发酵,长出蘑菇一样的真菌,就是全族的口粮。它们分工明确,雄蚁,负责巡逻保护;雌蚁,负责剪叶搬叶;蚁后呢,肥肥胖胖的,从来不离巢,不停的生儿育女,所有这一族,都是她的孩子。

小小的雌蚁,举着比自身大两三倍的树叶,匆匆往家赶;擦身而过的,是空手回去搬叶子的;每隔数厘米,几个雄蚁来回地巡逻...看上去是个极其和谐的社会啊。不知道它们是否也有议会啦法官啦这些臃肿的机构来维持秩序。想象中,蚁类社会比人类社会更友爱,更自觉吧。


蚂蚁长龙的边上,是蓝蝶留给世界的最后的美丽。

开饭了开饭了,午餐,芭蕉叶包饭。

再累的,也都一咕噜爬起来,饿呀!黄米饭,掺了玉米面,豆,裹着一块鸡肉,到这会儿,吃啥都是人间美味!

刚才还玩游戏的少年,这会儿,翻身上马,得儿得儿的,一溜烟儿,不见了。原来,这是给俺们送饭的,Abraham的侄儿。

离今晚宿营地不远了。吃饱了,歇足了,上个高坡,有精神看风景了。

过了吊桥

是河滩

领队 Edgardo说,愿意游泳的,可以先玩一会,咱们今天到的早。

这话一出,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扒了衣裤,卟嗵卟嗵跳进河里。

哇,大山深处的溪流,那水,真让人打个激灵。

玩够了,上岸,穿戴整齐,咱们去见房东。

哈!这就是Abraham的英雄母亲!老人家快七十了,精神好着呢。

老英雄父亲

今天啊,圣诞夜,咱们和Abraham一家,一起迎接圣诞节。

睡房,上下铺,两大间,男一间,女一间。


洗手间,得下楼,穿过院子,两个简易房。洗澡水,是直接引来的山泉,𣲙凉,解暑。

大大的草木房子,每个房间都是开放的。到处是家人。

我问,都谁住这儿呀?Abraham 说,说起来,就爸妈和还没结婚的最小的弟妹住这儿。但是,兄弟姐妹妯娌连襟侄儿甥女,来来去去,每天都有十几二十几口在这个家里过夜。我说,快把你老婆孩子介绍给我们呀!Abraham 略带歉意地笑笑,说,我家住城里,就是今天早上坐四轮驱动小卡车的城里。

哦,原来不是十八家兄弟姐妹都跟老爹老妈挤一个屋檐下啊。

我又追问,你几个小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们这一辈儿,不一样了,每家只有二、三个孩子,还有只要一个的呢!

厨房里,老老小小,都在忙活。

为着圣诞节,也为着我们大队人马——16个队员,2个领队,人家专门宰了一头猪。

跟咱们中国人一样,猪身上,没一样浪费。

家里的几个小不点,很快就跟我们玩到一块了。拼扑克抢匙子,用不着语言交流,一学就会,几个小丫头,手脚麻利极了,很快就把队友们打的落花流水。

天黑了,有电灯,但是昏暗,人家自己的小小水利发电站,够自家用。

灯光招来一个客人,我把手机递过去,说,Nina,你那边顺光,帮我把这个客人拍一下。结果,人家把我也顺进去了。

晚上,闲得精力没处发泄,加拿大来的Tara和芬兰姑娘Nina玩起了瑜伽。

塞浦路斯来的Mike不甘落后,拉了芬兰小伙Pete,也要一展身手。Tara是高手,不吝赐教。

最终,Mike 和德国姑娘Jolanda成功顶起来了。


我可不想折腾得太晚,明儿要赶早呢。

昨晚领队Edgardo宣布了,愿意学挤奶的,明早五点起来。

这不,一大早,跟着Abraham走过甘蔗田,进牛棚。

先把牛犊牵来,拱奶。

Abraham示范挤奶。这个容易,该俺上了!

挤呀,用力挤呀,真正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咋没奶水呢?我说, Abraham,你把奶都挤光了!

Abraham笑笑,把他妹夫叫来。小伙子接过手来,哗啦哗啦,牛奶像自来水一样,一会儿功夫,就挤满了一罐子。


呵呵,技术活啊!

一个早晨,挤了四头,都是还在奶犊子的。

我问,犊子大了,不就没奶了吗?那时候你们咋办呢?我本以为 Abraham会说,让母牛再怀孕,产犊子,产奶,就像电视上看的那样,人工受精,母牛就是一个产奶机器。

没想到,Abraham 理所当然地说,没奶了,就放到山上去,带着犊子,吃草,长大。我不死心,又问,那你不就没奶挤了吗?你不急着让她再怀孕?Abraham笑笑,说,她要是和公牛有爱情,自然会怀孕,我们不强迫。

呵呵,人家这是全凭自然,幸福的牛儿,产的奶,也是更香浓。

Abraham 家的牛奶,都做了奶酪,自家消费,不卖。

正说着,这头家伙朝着牛棚挤来。Abraham 说,这是丈夫,所有母牛的丈夫。

Pete 友爱的拍拍丈夫的头。这丈夫,摇头晃脑的,又拱进一步。Abraham笑着说,他喜欢人抚摸呢,你拍了他,他就跟定你了。这下好了,丈夫进一步,Pete就得退一步。丈夫忽然哞的一大声,朝Pete拱一大步,惊得小伙一跳,正踩进一大堆新鲜冒着热气的牛粪里,惹得众人大笑。

接下来,咱们要熬蔗糖了。


Abraham 的妹夫跑到田里,砍了一大堆甘蔗。

先要把甘蔗砸松砸软

一边一个,奋力摇榨机,另一个人,将甘蔗喂进去

第四个人,接榨过的甘蔗

哦,人家现在有了柴油榨机,那手榨机,是给俺们忆苦思甜的。

新榨的甘蔗汁,清甜,但是比起我们熟悉的蔗糖,甜度差远了去了。其实,我更喜欢原汁的甘蔗汁。

一大堆甘蔗,榨了一大锅甜水。点火熬糖啦。

俺们忙活着甘蔗,小姑娘,害羞,牵着爷爷的裤子,但是滳溜溜的大眼睛一直跟着转。

这才知道,小公主是Abraham妹妹的孩子,这会,甜甜的依偎在爸爸身边,两个大眼睛,却是一下子都没离开过我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

小公主的小表姐,大大方方。就是这个小姑娘,昨晚的牌桌上,把俺们队友宰得一楞一楞的。

这一大锅糖水,得熬几个小时呢。苦活累活留给Abraham的妹夫,加柴,搅拌。俺们呢,下河游泳去了!

这两个,稳坐水上,貌似耶稣。啊,对了,今天是圣诞节,Merry Christmas!

再回去,一大锅糖水,熬得只剩小半锅糖稀,一股红糖的香味溢满在空气里。

小公主也变成了小花猫。

表哥表姐,满地乱跑,也不知道在忙些啥。

糖稀舀到木槽子里,再用木铲不停的搅拌...

哇,这热乎乎的糖稀,在我手中流淌。快呀,要吃的到我手上来抠呀!顿时间,我的手成了香饽饽,每个人都来抠一指头,thank you Crystal!

哈哈,好像这糖是我熬出来的。

调进花生酱,就成了花生糖。

这会儿,咱们这群号称健康第一的人,全都不管不顾,大口嚼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纯红糖,天然香!

妹夫把红糖趁热倒进木模子,成了一个个糖锭。

我说,你拿到镇上,卖给店家?还是个人?Abraham摇摇头,说,不卖。毎个礼拜做二、三次,自家用。再说,山里到镇上,太远了。


喜欢这样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 ,够用就好,不贪钱,更不扩大生产。

中午吃烤肉。肉上只洒点盐,其他啥都不加。真的好吃!

吃完饭,忽然想起今早看到的那两只可爱的小猪仔,怎么不见猪妈妈?有人问。Oops,猪妈妈嘛,Abraham 微笑着说,在你的盘子里,昨天晚上和今天中午。

哇,这个现实残酷得...四周突然一片寂静。唉,人家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养的是家畜,不是宠物。

告别的时候到了。Mike把自己的圣诞老人帽子送给小朋友。

哦,今天早餐,加拿大来的Airyn给大家一个惊喜,一人一小罐加拿大枫糖浆。
糖浆本身不值多少钱。难得的是,他从加拿大一路背来,昨天那么艰难的红山坡,那十五个小罐,加起来也是一个大体积,好几磅重呢!
这是个有爱的圣诞节!

再见了,这可爱可亲的一大家。


背上行囊,再上山径,奔下一家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