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去巴黎,花一整天在蒙马特高地晃悠。那时候,谷歌地图远没有那么聪明,一遇到曲里拐弯的路就能把你绕死,那时的巴黎依然骄傲着,除了紧急emergency的标识,完全看不到英文。就连到了卢浮宫,馆藏说明也全是法文,中文导览更是想都不用想。所以想找新雅典咖啡馆、梵高故居、洗衣船那些旧址,着实不易。

这里是蒙马特

蒙马特那一区是丘陵,地势起起伏伏,转过最醒目的红磨坊,要非常小心才不会错过一扇小小的蓝色的门,那是梵高兄弟当年在巴黎的旧居。再往上走,就会碰到一个路牌,指向巴黎达利空间和蒙马特博物馆。博物馆门前有小径通往巴黎仅存的古老葡萄园Clos-Montmartre,最早的历史说是可以追溯到罗马人为供奉酒神巴克斯在此建造寺庙,算来那应该是公元4世纪前后的事了。葡萄园出产小量而昂贵的佳美和黑比诺葡萄酒,酒标多由当地艺术家设计,是极好的收藏品。

梵高故居和路牌

其实葡萄园的一角隔着圣文森特街就是狡兔酒吧,鬼使神差的我们竟然错过了,想来是因为周遭看起来太荒僻(最近看地图,发现酒吧的另一面确实对着一块墓园),房舍破旧,行人寥寥,误以为到了居民区,便转去了别的地方。那天一直折腾到傍晚,实在不死心的我们又再次回到蒙马特博物馆附近,结果发现沿着院墙向坡上走,道路尽头那幢橙色墙壁绿色门窗的小楼,便是我们遍寻不着的狡兔酒吧。直到找到船桨形状的巴黎历史遗迹牌,才吃下一颗定心丸来。

狡兔酒吧历经岁月

酒吧门前用简易的木头栅栏围起小小的院子,院门前的树倒是有些年头,在初夏里繁盛的枝叶像张开的手臂,一把就把小楼搂进树荫里。没人照料的藤蔓自己攀爬过墙隙,有空白就想去填满。小楼门楣高处的墙上,那只著名的灰兔子,头顶高帽,戴着红色的绶带,正从一口大锅里跳出来,那是1875年画家安德烈•吉尔为酒吧画的招牌,从此“吉尔的兔子”替代了酒吧原来的名字“刺客”,一直叫到现在。


仔细看那幅画,还能看到背景里大片的田野和磨坊,那时候蒙马特就是一个村子,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艺术家们聚居此处,无非因为比别处便宜的房租,毗邻的红磨坊,更是消磨过多激情和寻找灵感的好去处。

“吉尔的兔子”正从锅里跳出来

19世纪末到一战爆发之前,是欧洲前所未有的好年月,我们谓之“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彼时的欧洲意气风发,工业革命带来的巨大生产力让物质极大的丰富,科技也与日精进,艺术更不遑多让。印象派蔚然大观,新艺术运动更风起云涌,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文学登峰造极。私人列车、高级时装、笙歌宴饮,执牛耳的巴黎遂成“一场流动的盛宴”(海明威语)。当时,蒙马特更因聚集着大批尚未发迹、穷困潦倒的文学和艺术工作者,当仁不让成为巴黎的艺术中心,尽管那里混迹着全巴黎,甚至是全世界品类最全的三教九流。


不如让我们看看都有谁在蒙马特出没。他们是画家劳特累克、梵高、雷诺阿、德加、毕沙罗、毕加索、马蒂斯、苏珊•瓦拉东、郁特里罗和莫迪里阿尼,作家阿波利奈尔、马克斯•雅各布、贾克•普维、让•谷克多……他们住在洗衣船或别的廉租旅社,和红磨坊的舞女们厮混,在新雅典咖啡馆催生印象主义,去狡兔酒吧争论“艺术的意义”。

红磨坊是“美好年代”的名片

1903年,走街串巷的蒙马特小贩,外号“老爹”的弗雷德里克•杰拉德盘下了“狡兔”,他慷慨地为穷艺术家们提供食物和酒,用一幅画、一首诗、一曲歌作为交换。“狡兔”迅速蹿红,成为蒙马特有名的文学和艺术据点,阿波利奈尔在“狡兔”读《醇酒集》的诗,毕加索画了他“玫瑰时期”的重要作品《在狡兔酒吧》,画作背景弹吉他的人就是“老爹”。

毕加索《在狡兔酒吧》

酒吧的氛围并不总是和谐,先锋艺术家和传统派争执不休。老爹有一只小毛驴“劳劳”,一日,无法忍受先锋画法的道赫格雷将画笔绑在“劳劳”的尾巴上,蘸上颜料,任其在空白画布上拍打,并将“画”取名《亚得里亚海日落》,作为先锋派作品送展。岂料该画大获好评并以400法郎售出,之后道赫格雷在杂志上撰文讽刺。


只有时间才是最好的见证者。印象派直到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仍深得大众喜爱,立体主义、野兽派、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文学和艺术从来不会停下探索求新的脚步。

“蒙马特之魂”劳特累克画笔下的红磨坊

四年前的傍晚在狡兔酒吧,大门深锁,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院里院外怀想而后悻悻离去。四年后再次来到巴黎,街头的标识不只多了英文,偶尔甚至能看到中文,巴黎的“美好年代”和骄傲,似乎离得愈加远了。


如今的巴黎,想要回看“美好年代”,除了“红磨坊”一百多年来不变的香艳,更加贴近真实生活场景的演出,只有“狡兔”每周二到周日晚上9点才开场的那一场关于时光的show。

那一场关于时光的show

一个月前就写了邮件预约,被渲染得神秘、暧昧、粉艳的狡兔酒吧夜场,会满足我关于“美好年代”的所有想象吗?


穿过迟迟才打开的门和仄逼的过道,楼梯在蛇形而入的人们脚下吱呀作响,帘帷开处,灯影暗红,满墙的旧画、照片和手稿,在灯下影影绰绰,琴师坐在旧钢琴前弹着旧曲调,侍者为你斟上特调的甜酒,就一口,你会忘了来处。

香艳是“美好年代”的底色

没有音响和麦克风,男女歌者、演员、作家、作曲家,一把吉他一架钢琴,是夜,来到“狡兔”的外国人、外省人和巴黎人,在歌唱中一起回到美好的旧时光。


绝没有两个风格一样的歌者,或诙谐、或深情、或挑逗。最年轻美丽的女歌者,镜头拉近,也已经掩不住眼角的皱纹,更有白发老者,仍声如洪钟。

唱演俱佳的女歌者

这时候,有男歌者唱起阿波利奈尔的《米拉波桥》:

时日去悠悠岁月去悠悠

旧情往日

都一去不可留

密拉波桥下赛纳水长流


钟声其响夜其来

日月逝矣人长在

(戴望舒译)

有人唱起阿波利奈尔的《米拉波桥》

(配乐《Le Pont Mirabeau》,由1916年出生于摩纳哥,对早期法国流行音乐风格有决定性影响的著名歌手Léo Ferré演唱。除资料图片外,文图皆系原创,转发请注明出处,盗用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