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07

《红楼梦》可谓天下第一奇书,旷世杰作。书中大大小小数百号人物,身份、门第高低不同,人物性格迥异,长相参差不一,每个人物都血肉丰满,个性鲜明,从外貌、衣着、佩饰,居室布置,到趣味爱好及对话的描写,无一不切合人物的身份及个性,生动传神,寥寥数笔,人物便栩栩如生,并一改以往古典章回小说人物大都脸谱化的写法,每个角色并无单一的好坏对错,也无绝对的完美,真实而立体。作者对人性的复杂深刻的把握,对人情世故的通透理解,可说无人能出其右。


《红楼梦》常常写强烈的对比,很多回目都是以两件极端相反的事件对照着来写的,以此来彰显人生的无常,命运的诡谲多变。此写法多次出现在书中,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一真一假,一落魄一发达,一超脱一入世,恰成鲜明对比;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病入膏肓、撒手人寰,又是强烈对比;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一开心嬉戏、轻盈快乐,一感怀身世、伤感沉重。还有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一高雅洁净,一粗鄙污秽,如此对比真真叫人啼笑皆非。故事情节的铺排是这样,人物也是相互对应的出现。如黛玉和宝钗,如晴雯和袭人,如宝玉和贾政。


《红楼梦》也是第一部开天辟地为闺阁立传的章回小说,女性角色众多,黛玉的孤高自傲、超凡脱俗、至情至性,宝钗的随份守时、冷情冷性,湘云的豪爽大气、不拘小节,探春的精明能干、见识高远,妙玉的孤傲洁僻、目下无尘,惜春的古怪孤介、六亲不认,王熙凤的狠辣干练,秦可卿的风流婀娜,李纨的心如止水、槁木死灰,晴雯的风流灵巧、心比天高,袭人的贤惠温柔、守愚藏拙,真可谓精彩纷呈。男性角色中,有宝玉的深情博爱和对传统仕途经济的反叛,也有贾政的古板严肃和对正统的维护坚持。若粗略划分一下,可大致归为两大类,一类为感性的,有情有爱,活得率性真实,而另一类则为理性的,屈从现实,追求稳妥。或许这么划分过于简单,毕竟人都是复杂多面的,而有人更愿意分为刚烈的和柔顺的,或是坚持的和妥协的,在此我就姑且称之为感性的和理性的。

我们先看看这类感性的人物为何而感。毋庸置疑,黛玉和宝玉均是感性人物,他们都为爱而感,为自己的真心而坚持。宝黛二人有前世的仙缘,两人的初次相见,便心有灵犀,奇妙万分。黛玉一见宝玉,便大吃一惊,心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而宝玉一见林妹妹,张口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如此写法给二人的感情平添了几许传奇色彩,似乎无法用理性来看待。二人之间有亲密友爱,言和意顺,当然也有闹脾气,使小性,一如其他的小儿女,但两人之间的那份灵魂相依,精神上的相互理解和深刻爱恋,则无他人能懂。芒种节,旁人都在饯别花神,唯黛玉手握花锄在葬花,独自为残红哭泣,“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感悟青春短暂,红颜易老,只有宝玉听懂了,为此恸倒在山坡上。黛玉写诗,“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如此的风流别致,然旁人却都以为不如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那般含蓄浑厚,唯宝玉不认同。黛玉写菊花诗,“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公推第一,喜的宝玉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写《桃花行》,“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宝琴玩笑说是自己所作,宝玉一看却知,此等悲音,定是林妹妹所作。懂黛玉者,唯宝玉。


宝玉天性善良温厚,骨子里生成一份痴性,“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没人时自哭自笑,一点刚性都没有,连毛丫头的气都受”,殊不知这正是宝玉的情深意重之处,爱一切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人,正是他的生命哲学。宝玉不喜仕途经济,痛恨贾雨村之流的投机钻营,湘云却劝宝玉应留心这些,不应成天价在女孩们中混,不料让素日里对姐妹们温柔礼让的宝玉大恼,开口请妹妹到别的屋子去坐,“仔细污了你经济学问的”,袭人听了,赶快打圆场,“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得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幸而是宝姑娘,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却只听宝玉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恰被黛玉听到,亦是又惊又喜,想自己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两人自此,误会烟消云散,黛玉放下心结,不再为宝钗拈酸吃醋。懂宝玉者,亦只黛玉尔。黛玉此生为“还泪”而来,葬花,写诗,爱宝玉,不求结果,只问过程,只为爱而生,虽不为世俗礼法所容,亦痴心不改。宝玉也是一样,若娶的不是林妹妹,“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面对美丽动人的宝姐姐,一样可以舍弃,绝不妥协。宝黛两个深情之人,为爱而活,为自己的灵性而活,这样诗意的生命丰盈而自由。


而属于理性一类的宝钗,和黛玉一样,亦是才情出众,也写诗,她写的是“珍重芳姿昼掩门”,含蓄稳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追求的是俗世的成功。小时候的宝钗也曾看过《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杂书、禁书,但在父母长辈的严厉训导下,她选择了与世俗妥协,掩藏起自己的真性情,学会了世故圆滑,理智冷静。自己过生日,却投贾母所好,点老人爱吃的绵软食物,及老人爱听的热闹戏,何其圆熟懂事!金钏自尽,她会异常冷静地宽解安慰姨妈王夫人,又何其凉薄冷血!黛玉行酒令脱口说出西厢、牡丹中的戏词,她会现身说法并语重心长地规劝黛玉不要被那些书带坏了性情,究竟针线纺绩才是女孩子的正事,又是多么维礼守法!因她对传统观念的自觉认同,所以她才会规劝宝玉应留心仕途经济。这样的宝钗如何又能理解宝黛为深情而活,为爱、为自己的真性情而活?宝钗此生是做人,而黛玉的人生是做诗。


晴雯亦是非常典型的感性人物,虽身为下贱的丫鬟,却无丝毫奴性,心高气傲,她性情率真,口角伶俐,掐尖要强。为宝玉可不顾性命的忍着病痛勇补雀金裘,也会任性地撕扇子只为高兴,有委屈时敢直言顶撞自己的主人宝玉,看不惯袭人的谄媚讨好亦会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她对犯错的小丫头不依不饶,抄检大观园时也敢冷嘲热讽、激烈抗争,活得恣意张扬。而和晴雯鲜明对比的理性派的袭人,人生最大理想便是心心念念欲做宝玉的妾,她性格温柔和顺,贤惠识大体,懂隐忍,擅平衡,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可说是步步为营,费尽心机,时而软语相劝,温存体贴,时而又以走为威胁,百般规劝宝玉读书上进,追求仕途经济。宝玉对黛玉的表白,不巧恰被袭人听到,她吓得半死,以为是“不才之事”,而具讽刺意味的是她自己才是那个真正与宝玉有染的。接着宝玉挨打,袭人向王夫人进言,极有可能还有后来的告密,这一系列的行为都是袭人在孜孜以求地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标。她和宝钗二人倒是惺惺相惜,而这样的袭人又怎可能理解宝黛二人之间的深情厚爱?晴雯和袭人,恰似黛玉和宝钗,一为生命的本真而活,一为现实生活的目标而活。


《红楼梦》中其他还可归为感性派的人物,还有贾母的丫鬟鸳鸯,斩钉截铁、不留退路地反抗大老爷贾赦纳妾,那份刚烈、勇敢,令人击节。也有为爱殉情的尤三姐,司棋,还有不愿妥协的小戏子芳官,等。而属于理性派的,自然不能不提宝玉的父亲贾政,他是代表儒家正统宗法社会的人物,古板正经、不苟言笑,勤政忠君,在儿子面前威严十足,常令宝玉胆战心惊。还有宝玉的母亲王夫人,以正统礼教的幌子,戕害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亦包括本身就是封建礼教牺牲品的大嫂子李纨等,都是正统刻板有余,恰恰少了一些生命里活泼泼的东西。


白先勇先生说,“感性的都死了,理性的才活下来了”,只能说这是人生的最大悲哀。蒋勋老师说,《红楼梦》中有两个世界,一个是代表青春理想的世外桃源……大观园里的世界,另一个是代表世俗污浊的大观园外的世界,但其实大观园里也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孤标傲世偕谁隐”的感性世界,另一个却是“珍重芳姿昼掩门”的理性世界。《红楼梦》里所蕴含的人情世故、人生哲理,说不完,亦道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