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几天,我表妹小英来我这小住了几日。


闲聊之余,当我问及老家的亲戚可都安好时,她叹口气说:“别提了,我把老家的人都得罪了。他们都说我进城时间久了,人变的势利了,学会拜高踩低了。”


怎么会呢?


小英夫妻俩来城里这10来年一直踏踏实实的靠打工供养俩孩子,他们在城里站住脚全凭自己的吃苦和为人忠厚,连我这个外人都觉得她无可厚非,作为家人怎么可能会说出那么重的话呢?


“玲姐,你知道林彬哥现在的房地产公司不是有了起色吗?”小英娓娓道来。


“知道,小军不是跟着他干了一年了?听说干的不错呀!”我答道,林彬是小英的堂哥,小军是她亲弟弟。


“是呀,小军你是知道的,小学毕业了连初中都没上,在我林彬哥那也就是能开开车、跑跑腿而已。今年回了几次村里,被村里人吹捧上了天,好像他本事大的不得了似的。


玲姐你知道的,他又不像杨总和高工,人家是凭本事吃饭,公司要发展离不开人家的功劳,像小军这样的出去一抓一大把,你牛逼个啥?”


“嗯,你批评小军了?要不怎么惹了全家了?”


“我们家不是加了个家族微信群吗?我在群里转了一篇文章:


内容大致是一头驴驮着一座佛像走在运往庙里的山路上,人们看见后纷纷倒地就拜,驴很高兴,它以为大家都在拜它呢,于是它马上就得意起来:


既然我这么厉害,我为什么还要干这么重的活呀?


于是它就拒绝驮运佛像了,最后发现卸下佛像后,它自己走在路上再也没有人理它了。”


“你真聪明,用这个故事告诉小军要戒骄戒躁,很好呀!”我点头称赞。


小英摇摇头,说出了下面的话:


“哪里呀,玲姐,小军第一个不高兴的,说我骂他。我很委屈,就和我大姐说,我大姐说我在城里待了几年学会拍马屁了。"


“玲姐,我们群里又没有林彬哥,我拍什么马屁呀?我觉得被冤枉了,就找我妈解释,她总应该知道我是为她亲儿子好吧?”


“你妈肯定支持你吧?”我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按说,老妈经历了这么半个世纪早该懂得人情道理了吧。


“她倒是听懂了我的好意,只是笑着说:哪里有亲姐姐说自己的弟弟像头驴的?”


小英垂下头,黯然不语。

(2)

晌午的阳光暖暖的从窗户照进来,不过,小英却一脸的阴郁,我沏了一壶茶,把阳台上的四季海棠轻轻放在茶几的一角。


茶香开始弥漫开来,袅袅的雾气升在花色间。


我递给她一杯,笑言:“不着急,慢慢说。"


“我不仅得罪了弟弟和老妈,也得罪我大姐了。


得罪我姐纯粹是因为娜娜,咱本来就是庄稼人,你能挣几个钱才可以花几个钱儿吧?她惯的那孩子游手好闲,就知道打扮。娜娜现在就经常嫌她们给的钱不够花,看不起她俩口子来,将来他们要老了,再也没能力挣钱了,可怎么供她?”


“结果,我那可爱的大姐说:后半辈子就指望着她的漂亮女儿嫁个有钱人,自己也好享清福了。"


“我急忙打断她说:林彬哥那么有钱,而且他女儿那么漂亮,那孩子还在拼命学习,人家起点那么高还在努力,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拿什么和她们拚啊,所以更得靠自己,得独立,只有脸蛋是不行的。"


结果又彻底把我姐惹毛了,一个月没搭理我了。”她幽幽地说。


“玲姐,我是不是特别不会说话呀?那真的是我的心里话啊,我也想让自己女儿嫁个富二代啊。可我真的不敢那么想啊,我觉得还是自强自立靠谱点。


我来你这散心,是因为我从百合网辞职了。我把王姐也得罪了。”


“为什么?你不是干的挺好的吗?”我诧然问。


“是的,王姐人很精明能干,开始我是非常崇拜她的。但是有些地方我们的理念是相冲突的,我打过工的地方也很多了,我觉得君子爱财也得取之有道。”


不过最终导致我辞职的原因,是我在对一个男顾客调查了解情况时,无意中发现了他是一个吸毒者,这样的人怎么能介绍给女顾客?我把情况告诉王姐,建议她退了这个男顾客的钱,以免害己害人。


而我那几个同事都建议我假装不知道这事,说女顾客知道了是她自己的事。


王姐居然同意她们的意见。我一气之下辞了职。”


“玲姐,是我错了吗?为什么我融不进城市?也回不了农村?”

(3)


小英说到这里,我总算明白她和周围人不断有矛盾的根源了。


我记得以前读过龙应台的一篇文章,文章里提到:一个为红十字工作的欧洲人到了非洲某国,每天起床还是维持他的运动习惯:慢跑。


他一面跑,一面发现,一个当地人跑过来,跟着他跑,十分关切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欧洲人边喘息边说,“没出事。”


非洲人万分惊讶地说,“没出事?没出事为什么要跑?”


这个欧洲人愣住了。他要怎么解释?


因为他总是坐在开着冷气或暖气的办公室里头一个开着的电脑前面,他的皮肤很少被阳光照到。


他的手很嫩、肩膀很僵硬,因为没有身体的劳动,因此他必须依靠“跑步”来强制他的肌肉运动?


他怎么才能解释清楚:“跑步”这个东西,呃……不是因为“出了事”。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安慰她说:“你已经在成长了,你的思维已经跳出了原来的框架,所以难以再回到以前大家在同一起跑线的状态了,这种矛盾在所难免。”

(4)


听完我的话,小英显得轻松了许多,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冲我挤挤眼说:“马上要过年了,我这不找你商量商量,回去咋缓和与家里人的关系嘛"!


人们常常说:“城市套路深,不如回农村。”当年扛着大包行李浩浩荡荡闯城市的大军,面对城市不断上涨的房价和逐渐淡漠的人情,我想大概只有很少的成功者真正融入了城市,而大部分人仍然挣扎在城市与农村的边缘。


他们常年在外打工,接受了城市文化中较为先进的理念,而这些理念打破了他们固有的思维,再回去是和原来的生活环境相冲突的。


故土的人会认为他们变了,变得难以沟通。


而他们在城市又因为缺乏变通能力很难斗得过职场“心机婊”的,再加上买房的压力,受教育程度低,道德观的冲突常常让他们感觉无所适从。


这是一群被边缘化了的人,他们的未来将如何走下去?


茶已经喝到了无味,而我能做的只有起身将旧茶倒掉,重放一包新茶,呆呆望着渐渐苏醒的茶叶在茶壶里旋转着又上下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