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小时候,外婆是我心中的大树,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总是把大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大,我就在这树影下无忧无虑地玩耍。</h3><h3><br></h3><h3> 可是有一天,外婆生病被送到重庆去了,我被安排到了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家,我管她叫姨婆,因为她是个瞎子,所以就叫她瞎子姨婆。</h3> <h3> 五姨是瞎子姨婆的女儿,她要去上班,让我在家好好陪着瞎子姨婆。</h3><h3><br></h3><h3> 我孤单单地站在瞎子姨婆的门外,一缕薄薄的阳光透过无数小木格窗户,照在没有一点生气的屋子里,厚重古老的铅灰色木地板呆板而陈旧,四壁斑驳,像阴禁恐怖的妖魔鬼怪在这里搭建的的舞台。微风吹过,树叶摇晃,有阴影投进,还有“呜呜”声像冤魂悲吟。</h3><h3><br></h3><h3> </h3> <h3> 睡过午觉的瞎子姨婆起来了,摸索着颤巍巍地走到窗前,长长的一声叹息,让人的心中顿感悚然。她好像能看见什么一样似地朝窗外很远的地方张望了一阵后,又颤巍巍地摸索着回到她的床前。一双干柴棍一样的手在床上东摸西摸的,结果什么都没有摸到,又好像什么都不要摸到。她又长长地叹息,又站起来,张开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好像要赶走什么东西似的。她轻飘飘的身体摸索着走来走去,并不会使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又使我想起鬼走路就没有声音的故事。她那双凹陷得很深的眼睛,装在她那没有肌肉没有血色的脸上,多么像幽怨鬼的骷髅啊。窗外吹进来的风将她的衣服高高吹起,露出了她那只有一层皮包裹着的排排肋骨,散乱的白发也在她瘦小的头上幽幽地乱舞着。</h3><h3><br></h3><h3> 于是,我就在心里肯定地说她是鬼,进而觉得她在空中飘了起来。我童稚的心再也不能承载我想像中的恐怖,不顾一切地飞一般地朝着街上人多的地方跑去。</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3> </h3> <h3> 瞎子姨婆以前并不瞎,她生了九个孩子,但带活的只有三个,一男两女。她也曾经年轻也曾经漂亮也曾经富有过。但在她的丈夫死后,在那些不可思义的年代里,她不但没有守住他们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财富,而且还犯下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直接导致了她的双目失明,也直接给她自己和亲人带来了不堪承载的痛。</h3><h3><br></h3><h3> 第一个错误是在儿子的婚姻上犯的错误,她的儿子那时在江津师范校读书,自由恋爱,有了心上人。可那个时候还只是口头上喊喊反对父母包办婚姻,提倡男女自由恋爱,实际上还是容不得这样的。在儿子结婚的那天,他们演了一出调包戏,为儿子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但儿子并没有屈从,新婚之夜拒绝进洞房,并在当天深夜就愤然出走。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过。</h3><h3><br></h3><h3> 瞎子姨婆犯的第二个致命错误是把她的爱女嫁给了乡下的一个真正的赤贫贫下中农,以此表示他们家是紧跟革命形势的。新婚的第二天,爱女就在她的面前哭得死去活来。边哭边说:“妈呀,我的妈哟,你把我嫁给了一个什么人哟!他无文化、无技能、更无外交能力,两天不说三句话,这个家以后怎么支撑哟!”</h3><h3><br></h3><h3> 后来,看着爱女三天两头提着口袋回娘家借粮的惨相,瞎子姨婆怪只怪都是自己造的孽。可是她再也承载不起失子害女的痛,每天在有人无人的时候失声痛哭,没有人可以劝阻,一直到她哭瞎双眼才算罢了。从此以后,那痛苦的哀哭声就变成了长长的叹息声,让人觉得更加的沉重。</h3> <h3> 天黑的时候,五姨在街上人多的地方找到了我,我无奈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回到了瞎子姨婆面前,吃饭的时候五姨告诉瞎子姨婆我回来了。</h3><h3><br></h3><h3> “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h3><h3><br></h3><h3> 瞎子姨婆说着,还要我站到她那边去让她看看,不容我表态,五姨就把我推到瞎子姨婆跟前,让她亲自“看看”我。</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h3><br></h3> <h3> 她伸出皱巴巴的双手从上到下地把我“看”了个遍,边“看”边说:“这是玲玲?是王老二的娃娃?瞧瞧,细皮嫩肉的,真真的招人疼。这娃娃的头发好细好柔,将来不愁吃穿,眉毛弯吗?好,弯弯眉毛,美人坯子,哟,这细娃耳垂大着哩,福大命大,……”</h3><h3><br></h3><h3> “妈,你说什么呀,现在不兴迷信的。”五姨像打雷一样地大声朝瞎子姨婆吼着,因为她的耳朵也不行了。</h3><h3><br></h3><h3> “什么兴不兴哟,命是天注定的。” 瞎子姨婆说完这话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h3><h3><br></h3><h3> 我趁机从瞎子姨婆的身边跑到了五姨的身后,瞎子姨婆又摸索着到枕头旁边,拿出了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包,从包里取出一颗不知存放了多久的冰糖,摸索着喊到:“玲玲,来吃冰糖。”我不愿过去,五姨就把冰糖接过来直接塞进了我的嘴里。</h3><h3><br></h3> <h3> 瞎子姨婆虽然看不见,但她却能补衣服。针线都是五姨给她穿好别在蚊帐上的,那蚊帐上别着好多已经穿好的针线。瞎子姨婆要补东西了,只需从蚊帐上取下一根穿好线的针就可以了。当然,她是不会讲究颜色达配的。所以,她打的补丁就特别的不一样,白底布补丁用的是黑线,红色补丁又用的是绿线。令人吃惊的是她居然就没有一次碰巧搭配正确的时候。</h3><h3><br></h3><h3> 在我的一生中,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自己补衣服的瞎子。她的蓝底白花蚊帐上补满了补丁,她的衣服上也补满了补丁,还有好多地方是补丁重着补丁,就像她生活中错误重着错误,痛苦叠着痛苦一样。</h3><h3><br></h3><h3> 悠悠往事,往事幽幽。虽已时过境迁,但瞎子姨婆深深的叹息声却从来没有从我的耳边消失。她的叹息声仿佛是那个时代的悲歌,仿佛就像她自己补的一层层的补丁,层层都是她内心深处不可触及的痛和悲。</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