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记

竹林清风

<h3>  窗台上的两盆“肉肉”终于开花了。 这两盆“肉肉”是两年前买回家的。据说多肉植物很好养,无需精心打理,只需要充足的阳光即可,所以买回送给两个儿子,让他们亲自去养,观察“肉肉”的成长变化,体会一下培养一种植物的乐趣。 两盆“肉肉”的植株很小,住在直径只有二寸的小瓷盆中,像两个娇嫩的绿娃娃,绿色的叶片厚厚的,肉嘟嘟的,还镶着一圈红边,显得很呆萌。两个儿子同时看中了其中的一盆“肉肉”,都想放在自己的屋里。为了公平公正分配,我还煞费了一番脑筋。可是兄弟俩新鲜了几天之后,浇了几回水,就再没多去看一眼两盆“肉肉”。“肉肉”最终还是我的专属,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让它们每天沐浴着充足的阳光,无忧无虑地长着“肉”。过上一段时间,我会提醒儿子们看看“肉肉”的变化。 <br></h3> <h3>  两盆“肉肉”都很争气,两个月后,都比原先高出了许多,叶片也更加厚实了,更像两个胖嘟嘟的小娃娃了。我喜欢驻足在窗台上看着这两盆小生命,它们在充足的阳光里像两个没心没肺、吃饱了就睡的孩子一样,一个劲地长着小肥膘。半年过去了,两个小胖娃娃长得那叫一个“肉”呀,“肉肉”还真不是浪得虚名,叶片肥嘟嘟的不说,四周的红边渐渐褪去,只有叶片尖端还有一抹红色,整个“肉肉”像一朵荷花一样,“坐”在花盆里。一年之后,两盆“肉肉”长得膘肥体壮,身子占据了整个花盆的空间,大叶片周围又长出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叶子,“肉”肥得都快要溢出来了,花盆口部被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我给它们浇水都无从下手。<br></h3> <h3>  最让我们惊喜的是“肉肉”居然还开花,春暖花开的季节,两盆“肉肉”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中间抽出一根枝条,细长的新枝条旁逸斜出,蓬勃向上,给人一种奋发之感,上面结出了四五朵花骨朵,其中一盆是粉色的,另一盆是黄色的,煞是喜人。花骨朵犹抱琵琶半遮面,过了半个多月,才绽放成一朵朵美丽的小花朵,花朵虽然不大,却精致可爱,持续两个多月,枝条一直遒劲挺立,花开不败。<br></h3> <h3>  在我的不断提醒之下,“肉肉”成长开花的过程儿子们都观察到了,这似乎给儿子们很大的启示:“肉肉”是一种顽强的小生命,只要有一点阳光,土壤和水,它们便会绽放出最精彩的人生。他们居然喜欢上了花,开始关心家里养的花叫什么名字?它们喜不喜欢阳光?会不会开花?开什么颜色的花朵?<br>  我窃喜我的目的终于达到了!要知道,养花是一件多么怡情的事情啊!<br></h3> <h3>  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喜欢呆在阳台上给家里的花施施肥、松松土的,看着那些充满勃勃生机的绿色生命,心情是无比愉悦和豁达的。两个儿子也过来凑热闹,用小铲子松松土,浇浇水。阳光暖融融的,细小的微粒在阳光里舞蹈,那些绿色的生命散发着生命的活力,这个让我极享受的画面,会把我的思绪一次次地拉回到三十年前。<br></h3> <h3>  童年,我们全家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四合院里,院子的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正方形花池子,每年春天,奶奶都要种下各种各样的花种。夏天到来时,火红艳丽的芍药,香气扑鼻的玫瑰,节节攀升的大丽花,金黄灿烂的雏菊……姹紫嫣红,竞相开放,让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时而浓郁时而清冽的香气。这些种在花池中央的花大都香气袭人且植株较大,它们挺着健硕的身肢,恣意地生长着。奶奶在花池四周还种着些颜色不艳丽,香气也不浓烈的花种,像海娜花、喇叭花、沙蓬花、地雷花等,它们也不甘示弱,整个夏天都在拼了命地展现自己的婀娜,把整个院子装点得热闹非凡。<br></h3> <h3>  在院子的花池之外,奶奶也培育着不少身材娇小的花枝,它们大多放置在花池四周的围墙上。这些花盆里的花有的是奶奶从邻居家移来的新品种,有的是刚从老枝上剪下的嫩枝,有的是刚撒下的花种,它们都是些什么花,我也叫不上名来,但我知道,时隔不久,在奶奶的精心培育下,它们就会开出一朵朵娇美的花朵。 <br></h3> <h3>  窗台上下,还有从屋里端出的大大小小的花盆,洋秀秀、柳叶桃、大叶海棠、月季、令箭、仙人山……这些养在屋里的花一到夏天也被请出屋子,接受阳光的恩赐。<br></h3> <h3>  整个夏天,阳光慷慨地照耀着这个充满生机的院子, 花池里的花也越长越高,爷爷在花池北边搭起了架子,架子上面又用竹竿搭到了我们住房的房顶,喇叭花的枝蔓爬上了架子,然后缠绕着竹竿爬行,一直延伸到屋顶。紫色的花朵从底部一直开到末梢,密密匝匝地环绕在枝蔓上,繁茂的枝蔓为院子撑起了一片阴凉。 <br></h3> <h3>  爷爷把吃饭的方桌摆在阴凉下,我们放学归来就坐在小板凳上,围着方桌写作业。斜阳的照射下,院子沐浴在粼粼涌动的阴影里,一抬头,花池里那一片花团锦簇便映入眼帘,头顶上的喇叭花儿也探头探脑地看着我们。院子好静,一缕缕夹杂着花香的凉风穿过小院,径直向敞开的大门口吹拂,引得蜂呀蝶呀也来凑热闹,在花池里流连一番,又在我们的头顶上绕来绕去,吸引得我们不能安心写作业,总是会放下手中的笔追赶着玩一阵子……<br></h3> <h3>  记忆中,父亲养花的画面定格在一个房间里。我上初中的时候,矿上分给我们家一套福利楼房,五层中门,所有的房间都在阳面,阳光充足,加上烧得极为好的暖气,让习惯住在坐北朝南,东暖夏凉,还有一个宽敞的大院子的四合院里的我们极不愿意搬到楼房里去住,我们还愿意和爷爷奶奶住在老宅里。所以,那套阳光充足的福利楼房最终成为花儿们的福利了。 福利房里配备了双人大铁床,铁质的床架,木制的床板,床板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盆,这些都是父亲养的花。父亲养的花,品种似乎要比奶奶养的花名贵些,我记得有文竹、米兰、茉莉、四季海棠、君子兰等,花盆也是清一色的红色瓦盆。父亲是个做事要强且专注的人,它为这些名贵的花儿专门配置草木灰,发酵营养液,还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储存了满满一桶的水,配备了浇花用的喷壶和施肥松土的小铲子。在那间两居室的楼房里,除了遍及视野的绿色,就是这些养花的附属品,再无他物。<br></h3> <h3>  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在下班后去楼房侍弄那些娇贵的花草,开窗通风、浇水松土施肥。家里的人很少去光顾那间不住人的楼房,我也只是偶然去过几次,那一床的花便深深印在了脑海里。花儿们挨挨挤挤摆放在床板上,各种形状的叶片互相簇拥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罩在这一片浓绿上,那绿色便显得更加油亮发光,青翠欲滴。绿色之中,点缀着几朵鲜艳的花朵,阳光下分外耀眼。这一切,让家徒四壁的屋子显得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父亲是那一屋子养得极好的花的唯一欣赏者,那些花儿就那样为这唯一的欣赏者兀自地生长着,绽放着。尽管我当年没亲眼看见过父亲是怎样侍弄那些娇贵的花草,时隔三十多年,当我也对养花产生极大兴趣的时候,我能想象出父亲当年养花的画面:父亲弓着腰,嘴里叼着一支烟,驻足在床前,给那些花们或是浇水,或是松土,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淡然,那样的悠闲,直射进屋的暖暖阳光将他的身影印在那一片浓绿之上…… 我的关于养花的记忆大都和房屋的乔迁紧紧地牵连在一起。爷爷去世后,我们搬上了楼房,在那个一年四季都把人热得大汗淋漓的楼房里,原先那一床的花被分散在屋里的各个角落,长势依然喜人。后来,我们又换了一个平米稍大一些的楼房,却感觉是冰火两重天,那是个东西朝向的两居室,夏天热个死,冬天冻个死。阳台在阴面,终年见不着太阳,家里的花越来越少,只有窗台上的四五盆,像几个营养不良的孩童,面黄肌瘦,毫无生机。<br></h3> <p>  在我童年的印象中,母亲并不喜欢养花,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母亲与花相关联的镜头。可是母亲后来也开始养花了,那是从父亲去世之后。父亲56岁突然撒手人寰,成为我们全家不能接受的事实,有好几年的光景,我们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之中。母亲养着父亲留下的几盆花,她整日精神恍惚,没心思去研究怎样去养花,只是机械地去浇水,那些花一盆盆死去,母亲再一盆盆重新养起。母亲还养着小鱼,学着父亲的样子给鱼用吸管换水,死了再买再养。我知道母亲是在继续父亲的爱好,就像我们家里如今还保留的一些过节的传统,她想尽可能地让这个家的传统和家风一代一代流传下去。</p><p><br></p> <p>  一晃十多年过去,随着家里的添丁加口,晚年的母亲才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姐姐为母亲买了一套新楼房,新房有一个朝阳的大阳台,搬进新房的母亲从那时真正喜欢上了养花。她用黄豆沤肥,买有机土和有机肥,记录浇花的时间,给倾斜的花枝搭架子 ……母亲很花费心思去呵护那些花,那些花也越养越好。母亲喜欢能开花的花,她养的花一年四季各种花朵不断,她拿着手机,绕着花盆给那些盛开的鲜艳的花朵拍照。看到母亲这种痴迷的养花状态,我会很欣慰。</p> <h3>  我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家。一个布置得温馨的小家,人口却只有我和老公俩人,他常年工作在外,我经常住在母亲家,家里似乎缺少了一些烟火气。我希望摆上几盆小小的绿植,让房间多些活气。那个年代,花市很少,人们也舍不得花钱去买花,我从办公室移了几株小花回来,或是从同事那里讨要一盆人家培育好的。花小心翼翼带回家养起来,因不懂养花的知识,更没有养花的经验,再加上经常住在母亲家,花们接受的是我饥一顿饱一顿的喂养,旱涝不均,大都寿命不长。也有那么生命力很强的几盆勉强活了下来,却也纤细,看上去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就这样断断续续养了几年花,到头来也没培育出一盆枝叶茂盛生意葱茏的。<br></h3> <h3>  再一次养花便一发而不可止,这也和房屋的乔迁有关。孩子出生后,我们换了一个平米大一点的房子,新房阳台是落地飘窗,一年四季充足的阳光,太适合养花了。其时,花市已如雨后春笋遍地都是,新房装修之后,买几大盆名贵的花摆在家里也成了一种时尚。在花市老板的介绍和极力怂恿下,买回来两盆高大的元宝树摆在阳台上,又买几盆小一点的装饰在各个角落,一下子把家装扮得温馨又有些艺术气息。</h3><h3><br></h3> <h3>  可是没过一个月,元宝树的叶子渐渐枯黄,一片一片纷纷掉落,原本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枝叶变得日渐稀疏,是浇的水多了还是少了,是阳光充足了还是日照时间少了?看着茂盛葱茏的绿色生命逐渐枯萎,我黯自神伤。当枝上的叶子一片片掉光时,我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是传说中的商家卖了我根本没有根的花,还是我的方法不对头?我不得其解。过了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就在我打算把这些枯枝败叶连根拔了处理掉的时候,突然发现,它们干枯的花枝上居然冒出了许多细小的嫩芽,如米粒大小,不留意是根本不会发现的。它们居然起死回生了,我一阵欣喜。更可喜的是,家里好几盆不同的品种花都是这样的经历,我恍然大悟,这些花在未来到我家之前,已经适应了花市大棚那种温暖潮湿的环境,到了我家,不适应新环境,便经历了这一场生命的蜕变。<br></h3> <h3>  果然,那些涅槃重生的花,新叶不断长出,嫩绿可人。死而复生的花激起了我无比的兴趣。我开始从网上搜索它们的喜好,小心翼翼地创造适宜它们生存的环境,每当看到花枝上又长出一片嫩叶,我的心情是无比愉悦的,当一片片鲜嫩碧绿的叶子渐次长大且浓密,我的心情更是豁然开朗,一种失败之后东山再起的雄心充斥内心。</h3><h3><br></h3> <h3>  其实最初我只是把花当作一种装饰,摆在家里,既可以把家装扮得温馨又有些艺术气息,显得主人也优雅文明。养着养着,渐渐悟出,养花真的是在修心养性,也乐在其中。后来,我很少再去花市买花,除非喜欢上一个新的品种。大多数是自己动手培植新的幼苗,从老枝上剪下一枝嫩枝,泡在水里,放在背阴处,等枝条末端长出细细的根须后,再扦插在土里。扦插在土里的幼苗必是要经历一个蔫软、疲沓的阶段,它们低垂着头,拖着软弱的身子骨,叶片没有丝毫光泽,看上去似乎命悬一线,已无回天之力了。这时,千万不能放弃,要耐着性子去继续呵护它们,耐着性子继续等下去。渐渐,你会发现,它们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强壮了起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挺立,蔫软的叶片摸上去逐渐硬朗起来,颜色也变得一天比一天有光泽——它们终于成活了。一个生命就这样诞生了,此时,有一种辛勤耕耘之后收获的喜悦和欣慰在心底慢慢漾起,更有一种历经十月孕育胎儿呱呱落地般的成就感在胸中升腾。<br></h3> <h3>  一次次这样的培植过程,不仅培育了绿色植物的生命,也无形之中培育了自己对待生活的认识和态度。即使环境不利于生存,努力去适应,久而久之,必定是适者生存,前功尽弃者被淘汰。子曰:“知者乐山,仁者乐水;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我曰:“庸者乐花,庸者乐。”作为一个庸常的凡夫俗子,既觉养花之乐,何乐而不为呢?</h3><h3><br></h3> <h3> 每逢周末,给鱼缸换完水,我端着那一盆颜色浑浊却微生物极其丰富的水,各个房间绕着去给花挨个儿浇水,儿子尾随在我身后,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一个说:“妈妈,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养花?” “因为养花有许多乐趣。” “你不嫌养花麻烦吗?” “喜欢就不觉得麻烦。” “妈妈,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两千块钱的花。” “好啊!” “两千块钱能买一屋子的花吧?” “能!那我退了休就每天在家养花。” “我也给你买两千块钱的花儿。”另一个也说。 “那得有一个花房才放得下。” “那就给你买一个带花房的大房子。” ……<br></h3> <h3>  生活就是这样,温馨存在于每一个日常生活的片段之中,浪漫存在于每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子。花,就是世俗生活中的点缀与情趣,就是平凡人生中的浪漫与温馨。</h3> <h3> 文中图片摄于家中</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