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那条长街

唐乃杰

作者／唐乃杰文学编审／梁海梅文学总监／婉如图片／原创 <h1>散文</h1> 在我童年记忆的最深处，门前那条依水而卧、绿荫掩映的东西长街，宛如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墨画卷，静静铺展在岁月的河岸。它如一条温润的丝带，系着我儿时的欢笑与荣光，牵动着无数个晨昏的呼吸与脉动，悄然引我走向无尽的回望与感怀。我家与堂叔家，同居于曾祖父母遗下的深宅大院之中，青砖黛瓦间流淌着岁月的静默。父亲与堂叔各执一坊，于长街两端经营染业。每日破晓，乡人挑担而来，足音踏碎薄雾，也叩醒了长街沉睡的脉搏。靛蓝与茜红在陶缸中沉淀，如时光凝练的诗行；布匹在竹竿上轻舞，阳光穿过叶隙洒落，整条街仿佛被染上了流动的霞彩，织就一幅鲜活的市井长卷。从粗布土染到洋布精染，两家染坊各展所长，技艺相竞，声名远播四方。每逢除夕之夜，长街便化作庆典的中心。父亲与堂叔争相张灯结彩，以烟花爆竹较量一年收成，火光映红水面，笑语溢满巷口，引得全村老少齐聚街头，共迎新春。父亲与堂叔虽同根共脉，却因生计偶有龃龉。然而在这辞旧迎新的夜晚，所有嫌隙皆随烟花爆开的刹那烟消云散。火光映照下，他们相视而笑，仿佛长街的灯火早已洗净纷争，只余下血脉相连的温情与无声的和解。 我们两家燃放的鞭炮，被乡亲们亲切唤作“舞鞭”——因其声势浩大、价格不菲，更因燃放方式别具一格，早已成为长街年味的灵魂象征。每当年关将至，人们便翘首以盼，那即将在夜空中翻腾起舞的火龙银蛇。为让长街年年焕新，父亲与堂叔竟在默契中达成共识。他们提前数日精心布置，邀来村中五六位精壮汉子，于夜幕降临时将“舞鞭”缠绕肩背，点燃后缓缓奔跑于长街两端，使鞭炮如流光般穿梭飞舞，照亮整条街巷。刹那间，“舞鞭”腾空而起，宛如天降火龙，蜿蜒游走于夜空；又似银蛇盘旋，划破寂静苍穹。它舞亮了天幕，舞醒了沉睡的石桥，舞红了桥前那一湾静谧湖水，火星飞溅至门前那棵百年枣树，枝头摇曳，恍若春花骤然绽放，满树生辉。“舞鞭”在乡亲们的喝彩声中推向高潮，整条长街沸腾如海。人们脸上洋溢着炽热的喜悦，仿佛置身于一场盛大的梦境。我依偎在祖母怀中，目光追随着那流光溢彩的瞬间，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也为父亲与堂叔的辛劳与担当，默默许下童年的祝愿 祖母的手紧紧攥着我的，目光穿越跃动的人群，牢牢落在父亲身上。她笑得绵长而深沉，眼角却悄然滑落泪光。那一刻，我懵懂的心忽然感知到：这不眠的长街，不仅承载着热闹与辉煌，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爱，如水般温柔，如夜般深沉。喧嚣渐歇，长街在夜色中缓缓归于宁静。人们踏着余温未散的石板路离去，步履缓慢，频频回首，仿佛不舍这场人间烟火的落幕。而我眼中，依旧回荡着那未曾消散的欢腾，像一帧永不褪色的老照片，定格在记忆最柔软的角落。时代更迭，岁月沧桑。长街已不再是昔日的喧嚣模样，染坊的旗帜早已隐入风尘。然而它承载的童年印记，父亲与堂叔用汗水浇筑的荣光，却在时光的流转中愈发清晰。纵然光阴远去，那条街，那段情，那份沉甸甸的过往，始终铭刻在我心深处，未曾褪色。无论我行至何方，任岁月如何冲刷，门前那条长街，始终是我灵魂的归途。它不只是儿时的风景，更是我生命中最深的烙印，是照亮前路的灯火，是鞭策我砥砺前行的永恒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