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装完最后一扇门,江上大队部的建设就算完成了。给锯松绳,退松刨铁擦好油,我收拾好工具后,师傅望着外面低沉的云道:

“天越来越冷了,怕是要下雪了,明天就是小年,你也赶紧回家过年去,明年有事做再来吧”。

站在大队部侧门口,怔怔地望着师傅挑着工具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我想,这三个月的师徒缘份怕是到此结束了。北风带来刺耳的呼啸声越来越大了,我裹了裏身上单薄的衣服,朝大伯家走去。

晩上,我把师傅临别时的话说给大伯、大妈听了。大伯只说了句:“早点睡吧"。

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忽然感觉是不是稻草垫少了,薄薄的被子裹着身子睡还觉得冷。冷飕飕的寒风从瓦缝里吹进来,索性把头也缩进被子中。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妈在厨房的火塘边小声对大伯说:

“你这侄子也不知哪辈子造的孽,十四岁的年纪,一米五不到的个子,五、六十斤的身子,怎么能做这么重的木工活呢”?

大伯说:“明年他师傅能不能找得到事做还不一定,估计他这徒也难学了。过了小年,我送他回去,也正好去看看我父亲”。

大妈说:“你这百多里路,一来 一去怕没有一、二十块钱不行。 俺种田的哪来的钱?老大还等着说对象呢。再说,你侄子吃住都在我们家,你老弟又没放下钱,他师傅一分钱工钱都没给,你不如给你老弟写封信,让他过小年后把你侄子接回去”。

听着他们说话,孤独、无助、彷徨和着泪水一起涌动。想着爷爷也是十一丶二岁去学徒受过的苦,我就想,我是不是在重复他的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为了大伯、大妈不再唠叨,我记着爷爷说的话:"端了人家的碗,就要服人家管,有本事就吃自己的饭,端自己的碗”。早早起床,挑水砍柴,烧火洗菜,喂猪喂鸡,心里一直念着父亲一定会来接我回去过年的。除夕,大雪覆盖着大地,路上积雪齐膝深。看着漫天飘落的飞雪,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我心凉到冰点,回家过年的愿望落空了。直到正月十三,眼看年都过完了,大伯终于决定送我回家。

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外面还下着雨夹雪,我们各揣着两个纸包着的红薯,戴着斗笠,肩披一块塑料薄膜就踏上了回家的路。就这样走了近70里,雨停了,雪也停了,久违的阳光短暂地穿过云层。下午一点多,我们走到峤岭分场路边的一个农户窝棚里,讨了碗热开水就着将两个冷红薯吃下。谁知这一歇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两腿沉重得迈不开步。40多里路,走了4个半小时。刚到县城大桥,街头的广播报时18点整。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离到家还有20里地,天又开始下起雨来。我对大伯说:

“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们在县城找个地方过夜吧”。

大伯说:“不行,在外会冷病的,多的路都走过来了,剩下一点路再坚持下"。

想着20里路有一半多是山路,我说:“晚上走山路不安全,山上有豺狗,我放牛时就看到过。有一次,豺狗还吃了邻村的一头牛,天气不好时,还来过我们村里偷猪吃"。

尽管我说的都是实话,大伯还是坚持要连夜走回去。借着雪光的反衬,我们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前行。又经过近4个小时又冷又饿的艰难跋涉,终于在晚上快十点到家了。刚进家门,我便晕倒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朦朦胧胧中有了感觉,就是睁不开眼,全身滚烫地发着烧,两腿挪动一下都好困难。本想挣扎起来,愰忽中听见隔壁父亲和大伯在说我。

大伯说:“侄子还是让他去读书吧,在我那他也喜欢看书”。

“这年头,读书有什么用,还是让他早点学门手艺,也好帮家里减轻些负担"。

“山里事少,他师傅过了年也不见得找得到事做。再说,侄子年纪小,身体弱,山里挑担“傢伙”(木工工具)百来斤,翻山越岭的不容易,有事做,他师傅也不见得愿带他”。大伯说。

“要不过了元宵节,你把他带回你那里去,他师傅那边我再去说说"。

……

两天后,吃完元宵节中饭,父亲便催促大伯带我走。他说:

“过了元宵节,年就过完了。山里请木工做事也该开工了。你们今天下午就走,省得明天早上过河没有船,今晚就到云庄姑姑家住一夜"。

大伯看着我,像在征询我的意见。我说“走吧”。

天黑时分,走了十余里路,到了姑婆家,姑婆高兴得又是煮肉面,又是煮鸡蛋。还给我们每人准备了四个鸡蛋和一些花生、冻米糖第二天路上吃。吃完饭,我们早早睡了。睡梦中,大伯把我摇醒,“起来,抓紧赶路,要不到万家埠晚了赶不上车”。姑婆家没有钟,我们只好估摸着时间赶路。

一路上,似乎今夜的月特别圆,特别大,特别亮。原野、山岚、树木轮廓分明,大地一片洁白。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这是大伯路上讲的《黄冈竹楼记》,至今记忆犹深。特别是"有碎玉声"这句,于我俩深夜赶路非常贴切。走过30多里,来到万家埠车站,不见一个人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踮起脚敲响车站值班人的窗问:

“请问现在几点”?

“ 吵什么,天亮还早着呢!现在才一点半"。值班的人不耐烦地隔着窗回道。

大伯安慰我道“天亮也快,走动走动暖和”。

于是,我俩在车站门前不到百米的路上来回走着。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天渐渐亮了。直到上午快九点,路过的班车没有一辆停靠。站长告诉大家:“我们这是小站,过年了,车都载满了客,不会停,大家还是早点各想办法吧”。不得已,我们又从万家埠车站沿105国道前行。走了60多里,下午快四点到了云山,想着还有50多里路,人已疲乏不堪,怎么办呢?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焦急时,我忽然看见路边一辆正准备发动的拖拉机,车门上喷着“红星大队”。红星大队离大伯家15里路,我赶紧提示大伯。大伯和驾驶员说明情况后,驾驶员爽快地让我们上了拖拉机的拖斗。到了红星大队附近的星火化工厂,我们下车又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

写到此刻,电视里,CCTV1“启航2019・中国音乐盛典”送来蔣大为“踏平坎坷成大道”的歌声。

冬已去,雪消融,立春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