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老几原创。
图片: 部分来自网络,在此致谢!

去年,在《美篇》上说给娘的心里话,梦里娘含泪告诉我,她也很想儿,她在天堂很快乐!

可想起天堂里的爸,我心怀愧疚,常常不安。

清明,正是故乡橘子花开时,我和老伴踏上了魂牵梦绕的故乡……

一一题记

清晨,客车穿过县城,在蜿蜒的山村公路上,缓缓向前。


车窗外,慢慢向后移动的河流山丘,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山水间如烟如雨;连绵起伏的远山,层峦叠嶂,在朦胧中若隐若现。窗外景色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烟雨水墨。


车内,坐满了回乡祭祖的乘客,却静得很,人们无语,脸上多了些许凝重。


故乡越来越近了,在飘进窗口的清风里,我望着车外渐次熟悉的乡村山水,忽然生出几分伤感,不觉中轻轻叹了一声!


“想爸、想娘了?”老伴侧过身在我耳边轻轻问道。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爸也走了快四个年头了。”我一边轻言低语,一边推上车窗玻璃,随后靠在坐位上,理了理衣服,搭上双手,落下眼帘……


恍惚间,我想起了爸85岁生日那天傍晚,在老村房前,坐在曾经和娘一起坐过的石板凳上,听爸讲起我儿时的往事。


那年,正值清明时节,山上小麦刚刚抽穗,家中粮食青黄不接,很久没吃米饭了。一天,娘又是装了一小竹筒碗红薯丝,端到我手上。


我坐在小木凳上,呆呆看着碗里的红薯丝,等娘一转身,我扁着小嘴,涌出两眼泪水,把小竹筒碗倒扣在地上。


在一旁的大公鸡抖动着翅膀,跑到我跟前啄开小碗,昂着头“咯咯”地叫来几只母鸡,不一会就吃个精光。


“那年你还不满四岁。”爸讲起这段往事时,浑浊的眼里湿湿的。


“当时,我端着碗离你不远,看到你怜怜的眼神、挂满小脸的泪珠和一付瘦弱的样子,我的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爸擦了擦眼睛接着说道:“这是我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你爷爷去世,那时我还不满十四岁。”


我从未见过爸如此动容,忙安慰道 :“都怪儿年小不懂事。“


“怎能怪你呢,我和你娘从不开口向人家借米,那天我叫你娘在村里借了一升米,让你和你哥哥饱饱吃了一顿。” 爸说着,淡淡一笑,笑里很苦。


“清明节那天,我把公鸡卖了,买了几斤米,还在食品站称了一斤猪肉。公鸡不见了,你很伤心,哭过好几回,缠着我要赔你的公鸡。”


爸说到这里,我乐了。


“什么事高兴呀,到了。”老伴晃了晃我的肩,我睁开眼晴,断了思念。

下车后,山风迎面吹来。今年的四月天,故乡的天气还有些凉意。


我抬头望去,一座有近五十年历史,横跨东西两山的渡槽,在一排三十多米高的槽墩上临空飞渡,依然还是那样壮覌。


这是你家乡的一道风景。”老伴每次回老家经过这里,总要指着渡槽赞美一番。


”可我并不很喜欢它。”


”为什么?”


”没灵性,一排冷冰冰的钢筋水泥。”


其实在我心里,我更喜欢家乡那条弯弯小河。小时候,小河两岸稻花飘香时,哥哥牵着我的手从河岸上走过,站在小桥上看清清河水,看爸爸在田间劳作。


可仰望渡槽,在我的记忆里,它并不亲切。


穿过渡槽,走进小镇,一排排新村映入眼帘。村前屋后的橘子树叶上挂满了雾珠,翠绿的枝叶丛中开满了橘子花,小镇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我和老伴拖着拉箱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已来到鱼市场。


这里以前是戏台,十里八乡很知名。”我在鱼市场前放慢了脚步,回头对老伴说。


”戏台?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老伴甚为惊讶问道。


可能是上了年岁,喜欢怀旧吧。”


“怎么没有了?”


”文革拆了。”


“唉!太可惜了。”老伴带着惋惜的语气叹道。


“许是命吧,戏台也终有落幕的那一天。”


我望着飘着腥味的鱼市场,话语里黯然伤怀,在浓浓的思念里,想起童年和爸来这里看戏的幸福时光,回头对老伴说: “小时候,过年最高兴的事,就是爸带我来戏台看戏,一路上,我穿着新衣,和村里的小伙伴走在前面,一路蹦蹦跳跳,嬉嬉闹闹,爸和村里的大人们扛着板凳跟在后面,一路喜气洋洋,笑谈融融。”


“你娘不带你来看戏?”老伴好奇地问道。


“娘说看不懂,其实那些古装戏我也看不懂,就是想吃糯米做的油炸猪耳朵,每次来戏台看戏,爸总要给我买只油炸猪耳朵。”


说着,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和爸爸排排坐在一起,吃着油炸猪耳朵看戏的幸福时光。


话语间,我们来到了老街。


老街两边摊子上摆满了各色塑料花,放眼望去,仿若走进十里花廊。卖花人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给宁静的老街带来了几分喧嚣,也带来了几分清明节的味道。


我和老伴走在老街上,拉箱轮子发出清脆的颠簸声,青石板路面因年岁久远,已变得坑坑洼洼。街道两边已建成许多新房,剩下不多的青砖瓦屋,在斑驳中还能留下深深浅浅的记忆。


“有人向你打招呼。”老伴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恍过神来,花摊前,一头短发的中年妇女满脸笑容,朝我热情招呼道:“叔叔您早,回家祭祖来了。”


“还早呀!”我朝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步,老伴低声问道:“谁呀?”


”我也不知道是谁家媳妇,但一定认识咱们,家乡人就是热情、亲切。” 我很是骄傲、自豪。


走出老街,在小镇尽头的马路边,一栋白色小楼立在那里,很是熟悉。弟弟从老村搬到这里已有好些年头了,父母去世后,每次回乡都住弟弟家。


弟弟生活也是坎坷,年轻时在外好不容易谋到一份工作,没过多少年头单位倒闭,无奈,只好回家乡做点小生意。弟和弟媳夫妻俩起早探黑,点点积攒,建了小楼房。一双儿女大学毕业后,有了自已的工作。


我们兄弟、兄妹四人,自大哥英年早逝后,弟对兄弟情,兄妹情更为珍惜。

弟弟坐在家门口看到我们一路走来,匆忙从竹椅上站起来,迈着四方步,穿过马路迎向前:“哥哥、嫂嫂早嘛。”弟弟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今天没做生意?”见弟弟一身新衣,身上一尘不染,我放下拉箱,握着弟弟双手问道。


不做,今天什么事都不做。”弟弟抽开双手,热情提过拉箱。


老伴有些惋惜说道: “刚才我们一路走来,赶集的人很多,今天应该好做生意。”


“这几天,天天有生意做。”说着,弟弟已把我们领入了小白楼。


跨入前堂,春风穿堂而过,春燕绕梁双飞,雏燕从窝里伸出头东张西望,小楼盈满农家春意。


“哥哥、嫂嫂好!”弟媳从里屋厨房走来,人未到,声音先到。


看来今天中饭定是丰盛。”见弟媳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我随口一说。


“丰盛、丰盛,你弟弟买了好多菜,还备了两瓶好酒,说要陪哥哥好好喝几杯,你们先去客厅休息,我就不陪了。”弟媳快言快语,说完笑着转身朝厨房走去。


到客厅落坐后,我刚端起茶杯,门外传来脚步声。


“妹妹、妹夫来了。”弟弟放下茶壶笑眯眯地对我说,我站起身来转头见妹妹、妹夫已立在门口。


“哥哥、嫂嫂回来了。”妹妹莞尔一笑,如暖春归来,柔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可脸上还是露出些许倦意。


“哥哥、嫂嫂一路辛苦了。”妹夫三步两步来到我跟前,掏出香烟。


我双手接过妹夫递上来的香烟,对妹妹带着心痛的语气问道:“近来是不是事多,太辛苦了?”


没等妹妹开口,妹夫回头看着妹妹:“哪是辛苦,知道哥哥、嫂嫂今天要回来,昨晚一夜没睡好。”


妹妹瞟了妹夫一眼:“就是你话多。”妹妹脸上多了几分羞意。


“都站着说话,快坐、快坐。”老伴岔开了话题。


妹妹依我而坐,我细细打量曾经的小妹,如今也多了些岁月的沧桑。


妹妹比我整整小十岁,可妹妹和我有着一份特殊的情感,我还记得襁褓里的妹妹,抱在手上你给她一个微笑,她会晃动小手,回报一朵旋开的花。除了娘,她只会在我的怀里安然入睡。蹒跚学步时,妹妹总要我牵着她的手,学会走路后,就成了我的尾巴,无论我走到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时不时还要我抱抱。妹妹的童年是在我的呵护下度过的。


妹妹是娘的唯一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娘曾对我说,等她老了,就靠女儿照顾,你是走四方的人,靠不住。 妹妹长大后,娘把妹妹嫁在镇里,留在身边。


父母晚年,应了娘那句话。


“哥哥、嫂嫂大家上桌吃饭了。”我转脸一看,客厅桌上,弟媳已做了满满一桌美味佳肴,桌中央立着一瓶白酒,弟媳站在桌旁满脸笑容,请我们入席。


大家一番客气后依次而坐,久违的家乡菜香扑鼻而来,弟弟伸手从桌中央拿起酒瓶,轻轻拧开瓶盖。我站起身来,从弟弟手中接过酒瓶,来到爸和娘的遗像前,随着一线清酒缓缓落入杯中,客厅顿时静了下来。


“爸、娘,明天就是清明节了,儿回来看您们来了。“我依依望着爸和娘,尊前三叩首,酒杯微微一倾:


一杯敬给娘,生我之痛,养我之苦;


一杯敬给爸,育我成人,爱我如山。


酒落在堂前,泪滴在我心里,黑框里的爸和娘不舍地看着我。


我立起身回到坐位,弟接过酒瓶斟酒三杯,一杯敬于我桌前,一杯递给妹夫,一杯留给自已。


弟放下酒瓶,端起酒杯:“哥,父母去世后,兄弟难得见一面,平日里常常想念哥,今天弟先敬哥哥一杯。”弟弟望着我,杯中的酒在微微晃动。


我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面对两鬓泛白的亲弟弟,看着弟弟眼里浓浓的弟兄情,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着喉咙,烧得我的心,好痛!


“吃菜、吃菜。”妹妹故作不经意转了话题,可眼中闪着泪花。


酒过三巡,我已微醉。


弟弟把我送到楼上。我躺在床上两眼直直瞪着白色天花板,细细思量弟弟敬酒时的话,不无几分道理。


在我心里,过去回故乡是渴望,父母在,我是儿,家在牵挂里;现在回故乡是念想,父母去,我是客,家在记忆里。


弟妹呀!如今娘走了,爸走了,大哥也先于父母走了,咱们曾经的家已经散了。不是二哥不想你们,只是二哥不想说,因为二哥回故乡已经没有家了。


思亲生悲枕上伤,我忽然感到一阵孤寂,泪水从眼角悄悄滑落,粘在唇上好咸,好涩,好苦。


醉意渐深,我含泪浅浅入梦,梦里爸朝我走来……


待续《又到橘子花开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