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间房的秘密

  九间房是一个地名。

  转过一个山坳,沿着潺潺的小河往山里走,小路顺着河流弯来弯去,在心里弯出许多缠缠绕绕的心思,于是脚步忽然想停歇下来的时候,眼前就是九间房了。

先前,好像是很多年前的先前吧,这里有九户人家,在半山坡上错错落落地点缀着九间茅草屋。屋前用从山上砍来的青冈木、花柳木等不能成材的枝干,草草地扎成篱笆,围成自家的小院落。院落的外面,是包谷地、芋豆地,这些是山里人主要的农作物。春季的时候下种,直到秋季才成熟,才能收获全家人一年半饥半饱的口粮。生活清贫而艰苦。然而,九户人家家家门前都种着鸡冠花、芍药花、月季花,大红的、紫红的、粉的、黄的,一直从春天开到秋天。家家屋后都是茂林修竹,各种鸟儿啁啾啭鸣,在清幽宁静的山谷里回响着。

  在靠近小河的一块平坦的石埝旁,有一个简易的磨坊。九间房的人们从小河上游不远处,用石头砌成一条渠,把河水引过来,推动着木制的水车,水车便吱吱纽纽推动着磨坊里的石碾,把包谷粒儿轧成小小的颗粒或细细的金黄的面粉,储放在几个铮光瓦亮圆形的陶罐里。不磨面的时候,连接石碾的木榫便抽出来,水车依然不停歇地转动着,搅出一片哗哗的水声,也转动着山里人日日夜夜、年复一年的岁月。

  这是很久以前的景象了,长辈们到如今也能清晰地记得。而我打从记事起,只看到过干裂得快要散架的水车。年事稍高的长辈们说,听不到水车吱吱纽纽的声音,晚上就睡不着觉呢。

  如今的九间房已不复存在,虽然那里后来已发展繁衍成一个小村落,大大小小有上百口人呢。为了还长江一个清澈的绿水,这里被划分为保护区,封山育林,退耕还林,九间房的住户逐渐迁移到山下的川地,原先的茅草屋和瓦房一一拆除,变成了郁郁葱葱的针叶林。那些直耸云端的云杉和婀娜多姿的红豆杉成了新的主人。

九间房就这样消失了,仅仅只留下了一个让人回忆的地名。

然而,随着九间房消失的,还有深藏在我心里的秘密。

  那一年,他考上了重庆的一所军校,第二年,我也从镇上的高中毕业回乡。心理藏着也许是人生最大的遗憾,同时也怀揣着也许无法实现的梦想,打理好简单的行囊,从那条走出大山的路,又回到了大山。

  他家是最后一批从九间房迁出去的,后来我才知道,迟迟不迁,是由于他的一再坚持,一再地说服着父母。因为,只要不离开九间房,他每次从学校回家,或者从家里去学校,都必须绕过山坳,在那条蜿蜒的山路上,顺着潺潺的河流,从我家坡底下路过。我远远地望见他,就心旌摇曳地迅速背上装着一周口粮的背包,从石板铺成的台阶上飘下来,拉着手儿踏过摇摇晃晃的吊索桥,然后双双隐入一片毛竹林,向山外的平川走去。

  可是,他考上军校走后的当年冬季,在收获了最后一季秋粮之后,他家迁走了。随后的一年,我不像往年那样每周都回家背口粮,而是一月甚至两月才回家一次,因此也增加了家中的负担。在父母的埋怨声里,在无以名状的思念中熬完了高中的最后一个学年。

  回乡后,帮着家里做完秋收的活路,望着那挂满房檐的金灿灿的包谷串,心里面的梦想,像春季里的竹笋一样,顶出土层,急急地冒了出来。我不能这样沉寂呀!我不能这样老死山林呀!于是再一次收拾行装,沿着那条我和他曾经多次走过的山间小路,向山外的平川走去。

  “你们通信吗?”

  是在问我吗?这样问话可是不太好哟。

好吧,我告诉你,我们一共只互相写过两次信,那还是我上高三的时候。做学生时,有太多的情怀,有太多的幻想,有太多数不清道不明的初恋的感觉,但我仅仅只写过两封信,而他却有三封。

你们想去吧。

我走出大山后,就和他失去了联系,断了音讯。

  一年后,在那个不太炎热的夏季,我终于如愿以偿走进了向往中的学府。

  几年后的秋天,我回到了山里的家。

几年不在家,家里的房子翻修如新,青瓦白墙,屋后的树林似乎更加茂密了,板栗树上结满了毛刺刺的果子,一个个咧着嘴儿,露出深褐色的果皮,地上掉落一片。核桃树的枝枝杈杈也挂满沉甸甸青的和黄的果实。山里的气温低,总比山外成熟晚一些。我知道,家里的变化有我很大的功劳。

  我回来了,而他永远也不会回来。

  我回来了,仍然要离开,而他走了却不再回来。

  山里的世界以前是属于我的,而现在山外的世界也属于我。

  那个九间房的秘密,永远让它成为秘密,永远珍藏在心底吧。

(本文选自个人散文集《山雀喳喳》)

文字 春 林

图片 摄影部落

策划拍摄:水天镜界

出镜模特:叶 子

拍摄协助:阿 宽

化妆造型:哲 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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