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


头顶的星星早已不见了

星星下的雪也是

感谢天空,这些年给我那么多

又拿走那么多


一去不回的,还有故乡那些亲人

他们陆续聚集在逆光对岸

远远看我


每到过年,我都会眺望着他们

和他们一样

在路上,我也两手空空




◎宁南河


宁南河,距村子一里

距县城四里,距天津五百里


每次回去,即使闭上眼睛

听到水流的声音

就知道马上要到家了


偶尔狂风不止或者阴云密布

那水响

我在五百里之外,也能听到




◎山羊胡子


那时我最爱干的差事,是放羊

村东的枣树林里

我吃枣,它们围着我吃草


和它们追赶,嬉戏

有时会故意揪住头羊的胡子

听它咩咩地叫


它们一生只会咩咩地叫

对所有挣扎的疼痛,都保持温顺


许多年后,我不再吃枣

开始喜欢羊肉


在城里,我早已忘了它们的模样

再没揪过一次山羊胡子




◎鸟巢


把自己挂在一根空空的枝桠上

不冬眠,也不冷血


喜欢冬天的萧条和荒芜

也恐惧过于漫长的萧条,和荒芜


不要大声喊我的名字也不要

说爱我。语言是多余的


我有颗飘摇斑驳的心,在风里

一晃再晃




◎日子


吵架的声音,电视的声音

踩缝纫机的声音,剁砧板的声音

来自四面八方


上边五六七楼,下边一二三楼

我在四楼

把诗读成一块块石头


坚硬的石头,温润的石头

年轻的石头,正在老去的石头


阳光从窗外划过。阳光划完玻璃

开始划每块石头




◎短


华北平原的黄昏总是很短

日头落的时候,一个故事还没讲完


更短的是青藏高原的夏季

一些花花期只有两三天


顿珠平措说,他爷的一辈子最短

一只脚刚想迈出大山,几十年就用光了




◎风中的葵花


风声很大

我闭上眼睛,我睁开眼睛

到处是黑


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眺望

突然就有支葵花

虚拟地开在窗外积雪上

欲言又止看着我

似乎有很多故事要讲给风听


冬夜如此漫长

我们都有无法抵达的世界

有时只隔一扇玻璃

有时是人间的一场,茫茫大雪

……


早晨醒来时

风睡了。太阳镶了金黄的边




◎空


惊蛰日,没有雷

一场雨先于沉睡的虫子苏醒


雨滴打在透明玻璃上,重叠、融合

然后抽丝般分离


逝去之人隔窗而立,抬手翻平衣领

你擦擦微醺的眼睛


酒馆外,小城是只咸咸的酒杯

杯里装满流浪的水




◎春


一个人脱下厚重的衣裳

一个人走路,轻揣末日之心


拒绝赏花,她们婚礼链接着葬礼

也不看叶,她们生来就有凋落的忧伤


一个人坐进岸边等

天空暗下来,听草返青的声音


仿佛一万个人,站在那里




◎乌鸦


那天夕阳通红

厚厚的杨树林长满霞光


突然林子里就飞出成千只乌鸦

仿佛巨大的云团

啊啊叫着,翻滚着,刮向东北方向


过了很久,又见一只乌鸦

猛地从林深处钻出来

啊啊啊啊地,拼命在空中盘旋


而后箭一般朝那块云追去

无际的天空底下,啼声久久回荡


我不知道它是悲伤还是快乐

也不确认,那一刻我的战栗源自哪里


旷野无人,只有风

轻轻吹在我身上。像冬天,也像春天





◎喜悦


我说的白,是永乐桥边的杏树

我说的蓝,是摩天轮顶上的天空


我说的金光,在海河水面一圈圈长大

我说的世界,在大悲禅院传世的钟声里


我说庆幸,此刻还能苏醒

我说到苍老,一对鸽子正吹起哨

带着人群奔跑




◎选择


幸好,我还能选择喜欢的食物

选择做些琐碎的事,读一些无用的诗


选择哪个路口转弯

在哪里乘车,哪里半途休整


甚至我还可以选择给自己做个手术

把体内的愤怒,沉郁摘除


但有人选择了飞翔。那个在青城山上

沉默在不远处的陌生人


当他突然跃下悬崖的那刻

我眼睁睁看着他,瞄错了方向




◎两条河


操作间的窗子冲南开

向外望得久一些,会看到海河两岸

那些老树长生不息


再久一些

会看到五百里外一条清浅水流

那是老家的宁南河


继续望去。还会看到我二十岁的母亲

在河边一户穷苦人家

一次次,直起腰向我这里巴望


我站立的地方

是她后来常常念及的故乡




◎落日


多年以后

还是迷恋西卢家村的落日


它们落屋檐,落沟渠

落丛生的红荆条

落一棵棵局促又顽强的稗草


村子越来越小

有时它们追到城里,落在我身上

刺猬一样孤独




◎从墓园出来


最后一班车就要出发了

落日浑圆

每一个准备回家的人

都身披霞光


远远的几座荒冢后面

一片松树散落着

依旧老迈、阒静,无人认领

光照见他们


他们都有长长的影子

他们一生站在那里




◎飞吧,蝴蝶


飞吧蝴蝶,你这误入小屋的过客

再也见不得你一次次撞向玻璃

一次次地滑落


飞吧蝴蝶,窗子已打开

趁余晖未落。回到属于你的花田

和森林


我会在窗后默默看你

原谅我断翅的隐疾,一生走不出

作茧自缚的壳


长夜就要来临

而我,那么迷恋黑暗之黑




◎我要和你去拉萨


我想知道,飞越布达拉宫的那只

是什么鸟


也想探听,吹过大昭寺的风

究竟来自哪里


还要学你磕长头

我的背包不大,刚好放一本流浪的经书


当然不能错过青稞酒。醉了倒在街头

看雪山那么白,星光那么矮


眼泪,就流给

拉萨河边两块生病的岩石吧


它们

一块存暗黑之疾,一块有落日之殇




◎闲话


那只肉色的虫子,不知已垂挂了多久

干瘪的身体几近成圆


长长的蛛丝把它和蛛网牵连着

像拉出的破折号

生到死,只在一线之间


这是它的破折号,不是我的

我的刻在我的墓碑上


没有照片没有碑文

简单的名字下面,我的破折号

正从诞日浅浅地划向卒年


为了让这根线看起来更均匀、工整

我不得不每天提醒自己

走得尽量更慢,更加小心翼翼




◎妙觉寺


看了会儿妙觉寺新换的寺匾

正要离开时

一个褴褛的男人走过来

捧着一束塑料花,言语不清地要烟抽


把剩的半盒烟给他

索性,打火机也一并给了他

吸烟有害健康。不知墙内的佛陀

会不会怪我害己害人


突然想到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


白堤路的妙觉寺,保安街的莲宗寺

文化街的天后宫,加上天纬路的大悲院

在我居住方圆几里的范围内,竟然

分布着四座古刹


竟然,有那么多香火在闹市修行

有那么多菩萨,隐藏在人间




◎6月7日,雨


喜欢早晨的细雨

叶的味道推窗而进,衍生出无数可能


雨早晚要来

尤其经过几日一反常态的高温

就像乐极了会生悲


我确信阳光是以各种形态存在的

比如变脸一场寻常的雨


高考第一天。有人说在雨里看到冰川

也有人,抵达了恒河





◎喜悦,或者悲伤


雨还在下

雨淹盖了整个夜晚


那只黑色小甲虫再次从墙缝钻出来

缓缓爬行

天空,更加暗了


只有我和它偏安一隅

一起茫然四顾

一起胸无大志




◎和一只鹿的谈话


只有虚构。虚构丛林,苔原,山岗

虚构奔跑

虚构雷雨过后你将被赐予的彩虹


多么苍白无力的安慰啊,关于未来

和遥远的人群


我却拿不出哪怕一根你想要的苜蓿草

任凭你以沉默作答


而沉默,更接近于一种萎缩的卑微

多么悲哀啊

这虚构的真实




◎李立平


在天津人民医院肛肠外科病房里

我们一起住了三天

不停地聊天。你那么爱笑,爱说

听你说小脑萎缩的老娘

说贤惠的儿媳,乖巧的孙女

说在你的小区给姐姐们每人买了房子

说你失败过的和成功的生意

说不打算再追讨的几十万外账


连你的直肠癌,你也是笑着说的

所以你说现在做个肠支架

不算什么

只是说到老婆时你的眼眶

有瞬间湿润。十一年前她的意外坠亡

让你一直觉得疼

就像你家乡的地震纪念碑,直杵杵地

插进天里


李大哥,你出院的转天我也出院了

临走时带上了你的床卡

和你的信息:李立平,男,53岁,肠梗阻

我更相信你只是肠梗阻

选择性屏蔽了你儿子偷偷含泪对我说的

你的癌

其实已经扩散到了骨头上


回家这五天,一天有风,一天下雨

三天晴

我静静望着窗外不愿出声

试图给你发个微信,写完又删除

其实只想跟你说一句:

李大哥,你的唐山话,真好听




◎我不是诗人


请原谅,我去看了医生

没有你诗里映射的苍白、悲怆

撕裂、甚至泣血

仅仅是小小的牙痛

我捂着半张脸,去看了医生


被切断痛感神经

服用抗生素

然后等待从扭曲的咀嚼中恢复过来


我需要自然的食物

我向卑微的文字低头


诗人啊,请你原谅

炎炎烈日下,我亲手埋葬了一颗

慷慨高歌之心




◎老伴


一大早,那对老人又来到馄饨店

依然是白发老太买牌儿

老头颤巍巍地找位子


馄饨来了

老太照例往老头碗里加了胡椒粉

给自己碗里倒了点醋


一个烧饼照例一人分一半

一个茶叶蛋

老头吃蛋清老太吃蛋黄


同每次一样,他们依然没有交流

他们吃得缓慢,而专心




◎后来


在阴蔽的云层底下

跟着雷声咳嗽。时而沉闷,时而清脆


仿佛喉咙和胸腔里积压的尘埃

一点点被吼出来


这是一种沉溺。就像有人

需要世界黑得静寂有人希望它很亮


天空遍布闪电,更多的人匆匆而过

我放慢脚步


等黄昏追上来,和我一起莫名地

以泪洗面




◎每一天世界都是新的


雨顺着窗缝渗进来

老墙围上的漆面又被洇湿了很多


过不了几天

它们也会起鼓、爆皮、直至脱落

生成不同形状的

人、动物、海浪、云朵


和先前那些旧的

云朵、海浪、动物和人绵延融合

组成新的故事

我期待


就像期待每一天

都赐给这个世界不一样的悲与喜




◎牛肉店


市场的角落,小伙边抽烟

边熟练地将牛皮一点点剥掉

再把各部位逐一分解


过不了多久,这些新鲜的牛肉牛骨

甚至牛肚牛杂牛尾牛舌

就会被遛早市的人纷纷买走


牛头暂放一边

一家做特色牛头的饭馆会派人来取

也有产妇家属买牛鼻

回去熬汤催乳,哺育新人类


硕大的牛眼一直黑亮亮地

仿佛凝视着

翻飞在自己身体里的刀光

和地上,那一大片洇湿的水泥




◎草


我爱草胜过爱任何一种绚丽的花朵

风吹不吹,他们兀自长着

雨水淋不淋,他们兀自长着


光明里长着

黑暗里长着

长到白发丛生。长到身枯命竭

跟骨仍在泥土里


我爱草胜过爱星星下的每一片白云

三万英尺遥遥相望

那丰腴的天空之下那坎坷的地表之上

人头攒动

偌大一个草场




◎一只暗黄色蝴蝶


我动,它也动

我停,它也停

落在我的拖把上,落在我的旧毛巾上


一只暗黄色蝴蝶,在我的世界里

纠缠辗转

这个贸然闯入者


翅膀不再轻盈,身形已略臃肿

我要赶它出去


窗外,秋天来了

我的房间狭仄,没有清晨的露水





◎柴狗


母亲电话里说

家里的小狗卖掉了

它死性不改又一次追咬小姑娘

被家长骂上门来


就是那只黄白花小狗

那只第一次春节见面冲我不停汪汪

第二次春节见面离很远就跑过来

摇着尾巴蹭我腿

我走以后好几次去我上车的路口

蹲着发呆的家伙


不知它被趸到了哪里

等待它的,似乎只有一种命运

恳请杀它的人,下手时利落一些


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也怕疼




◎STAR打火机


有时我会攥在手里

摩挲它雕花的金属外壳,和那颗

红色的心形


这是女儿小学时送我的生日礼物

从未舍得用过


油棉早就干了

火石完好如初

捻动砂轮依然能飞出一片耀眼的星光


更多时候,它只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像有些爱

说不说出来,都在那里




◎游承德小布达拉宫


天空多远,经幡就有多高

心有多虔诚,转经筒就有多慈悲


万法归一殿最高处金色光芒里的人们

眺望群峦的是乾隆爷

微笑不语的,是观世音


云聚了又散。风走了又来


站在被日本兵刻字的殿墙边低声咒骂的

揣着自己的江山




◎是我


埋头蹬车的人是我,匆匆过斑马线的人是我

焦急等公交的人是我,目光游离的人是我


提着饭盒去医院的人是我

拐弯处正在冲孩子发脾气的人是我


环卫工是我。那个垃圾箱也是我

这些年,我装的垃圾比落叶还要多


偶尔,风也是我。比如昨天

湛蓝旷远的它们就曾轻轻吹拂过人间


天空没有一只鸟。天空渐渐黑了

星星的童话不是我




◎落叶


总有一些叶子,早于别的叶子落下

总有一些叶子,盖在先前叶子上


总有一些叶子,消逝了才看到她的美

总有一些叶子,轻得像从未来过


总有一些叶子,比红宝石闪耀

比黄金更珍贵


总有那么多叶子不动声色埋进土里

在黑暗中

拖举着,后来的人间




◎听《送亲歌》


草原上

每一朵野花,都是我的儿女


草原上

每一对儿女,都是我深爱着的小花


鸿雁在马背上哭泣

因为深秋,吹过了草原


我正打马出山岗

在春天前,把失散的河流,接回草地上




◎我们去郊外吧


趁着夜色,我们去郊外吧

像田野扎进泥土

像一块锈蚀的瓦片,站在老树下


人迹罕至的郊外

像那条丑陋的小溪,恣意裸露伤口


我们抱紧石头歌唱,感受彼此

战栗的身体

我们和许多藤蔓缠绕到一起

期待有未来


我们不再挣扎、扭曲

像自由穿行的星子,窥视新世界

我们一边诅咒

一边深爱着四周游荡的黑光


萤火虫的翅膀在夜色中升起

我们沉沉睡去

草地寂静无声,呼吸均匀




◎小雪


很多天了,城市依旧浸沉在雾霾之中

可怕的灰蒙

总令人不由自主地悲哀


小雪日,没有雪覆盖在雪上

也听不到一些骨头在脚印里的脆响

这空空如也的世界


索性闭门发呆,喝二锅头

让辛辣滚烫的酒精在喉咙间穿过

仿佛面前真的有两口大锅


一口熬着自己熟悉的肉身,一口

煮着陈年的茫茫大雪

或者,看电视


电视里扮成小丑的人,唱了一首极其

欢快的歌

摘下面具,眼中噙满泪水




◎我知道


午睡醒来,雾还在窗外弥漫

世界出奇地安静

仿佛任何一点声音都会

打破某种平衡


翻看手机

发现你的一条消息:最近可好

极简的问候

和每次一样,我回:尚好

然后沉寂


仿佛任何一句多余的语言都会

颠覆某种默契

世界出奇地安静

一只流浪猫,突然窜到花栏里

轻轻喵了两声


仿佛它也看见,若有若无的雾里

有层薄薄的忧伤




◎在某寺


多年以后,这安详的午后阳光是不是

还会静静照在这里


这来自谷底的飞鸟和风是不是还会

无言地加持人间


这匍匐于尘埃的我的影子

是不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已经奔跑


我不会诵经不懂礼佛,学一句六字真言

轻轻拨动转经筒


经幡猎响里,我只看见山下

攀爬朝拜的人群都有蚂蚁负粮的虔诚


我只看见脚下,每一颗尖棱的石子

都有一座山的舍利









文字:西卢

手机随拍:西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