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苍凉

      (散文)

              作者:伏 鸿

  

        扭头仰望,高耸的箭楼脊翘强劲地刺出,紧贴蓝天,茕然孑立。回首远眺,西边的天幕上,惨白的夕阳像个水晶饼,白得凄楚,白得惨淡。脚下的乱石嶙峋的戈壁滩,一路西去,延伸至隐隐约约的山恋,在那里,被淡淡的光晕勾出一道浅色的白边。

        六百多年来,嘉峪关就这么孤寂地守着旭日与夕照,饱饮苍凉。

        这是一座注定苍凉的关隘。明洪武五年,也就是公元1372年,班师回朝的开国元勋冯胜,满怀外族袭扰的纠结,将疲惫的脸上那双乌亮的眼睛投向马鬃山与祁连山之间的塬垴,擘画了一座锁钥河西的宏伟关隘的雄姿。此刻,望关内,天遥地远,骨肉离散。看关外,风猛沙飞,白骨累累。他隐忍着心底的悲凉启动了浩大的筑关工程,同样心中悲凉的,还有成千上万的搬砖运土的将士。

       在苍凉中顶风开建、在苍凉中勠力抵御、在苍凉中无助守望,这也许是嘉峪关的宿命。

嘉峪关头的旭日与夕阳就这样孤独地交替着。六百多年后,凤凰卫视等媒体在世纪之交策划了一次“千禧之旅”跨国采访,著名学者余秋雨担纲讲述丝绸之路的来世今生。采访先生时,他告诉我,嘉峪关最让他感到欣慰的,就是有种苍凉感。这种感觉,能让人体味到真实的边关氛围。苍凉是嘉峪关最难得的价值。我至今清晰记得来自台湾南投县的凤凰卫视主持人曾静漪的美丽脸庞上,自嘴巴和眼睛里迸漏出的惊愕,幅度之大,刻骨铭心。我想,大概,她从没有被如此强大的苍凉感包围过吧!后来,在长城第一墩烽燧旁、在悬臂长城上,秋雨先生都蹙眉沉思,很少言语,直到散文集《千年一叹》出版,我才知道他当时的所思所感——苍凉感触动了思绪的翅膀,让他的心灵穿越时空与古往今来途径嘉峪关的行者对话。六百多年啊,多少将士披甲执锐直至白头垂老,再也没有回到亲人身边。多少商贾贩夫怀揣梦想最终埋骨荒野,辜负了妻子儿女的殷殷期盼……

因为苍凉,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布衣平民都挡不住对嘉峪关的牵挂;因为苍凉,无论庙堂之上还是田垅之间,都禁不住对嘉峪关的敬重;因为苍凉,嘉峪关与遥遥相望的山海关一起,成为蜚声中外的天下名关!

弥漫嘉峪关外的苍凉,不仅让我们铭记先辈的忠贞与坚守,也不断改写一个个攀登者的心路轨迹。中学女同学的大学女同学,凭借着显赫家世和高干父亲的庇荫,大半生顺风顺水,然而在人过中年之后,婚姻触礁,被击得身心踉跄,情旌无处安放。中学女同学邀她登临嘉峪关。站在碉楼边的瞭望哨口,观望城楼下一望无际的苍凉的戈壁,对望眼前雪光反射下的苍白的祁连山,她犹如一座冷峻而木然的雕塑,默然读取着苍凉中的意蕴。静静的,不要任何人介入,不许任何人打扰,借弥漫嘉峪关头的苍凉驱赶心底的悲凉。一干人回到我家里,她心中的冰块似乎已经释然。我趁热打铁,写了几句诗,再次加温融冰:“卿在百花丛中艳,满腔才华盖当年。几多忠骨埋荒漠,君应常思嘉峪关。”给她读了、讲了,她竟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一言不发。不过,她的表情里已经找不到些许的苍凉。

嘉峪关城楼下,近在咫尺的“方特欢乐世界”作为西北独具特色的游乐场所,已经成为省内甚至周边省区孩子的乐园。东湖生态景区曲水蜿蜒,轻舟冲浪,海豚观光塔笑傲丝路。稍远处的南湖水幕电影,用现代科技的成果演绎着当代文明的魅力。因为有嘉峪关城楼外那片苍凉的比照,让我们知道今天美好的一切,多么地来之不易,多么地需要珍惜。

苍凉是一条隧道,苍凉是一副良药,苍凉是一面镜子,因为这方在国内外景点上极其难得的苍凉,嘉峪关才成为众多探索者、冒险者、访古者、猎奇者蜂拥而至的理由。

冬去春来、风吹霜打,历史的雨雪一番番把关城浸湿或者涂白,加深着嘉峪关单调而凝重的苍凉。远离繁华、无悔戊守,一代代的守关人用厮守和坚持抒写着对关城的挚爱,让嘉峪关累积起一重重崇敬,让嘉峪关产生了一次次升华。


作者简介:伏鸿,本名王福宏,另有笔名汪泉、洪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