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23

雪落无声

文/霍才元


秋天的某个晚上,一个叫雪儿的女子独自上了君山。垂头走着,全然不知前边的林子里闪着两点“绿火”。那是一头罕见的驴头狼,头如驴头,比普通的狼更高大、更凶猛。不幸就这样发生了。就在狼跃起的那一刻,一声枪响,狼受伤了。受了伤的狼扑向开枪的地方。人兽已经绞在一起,双双坠崖而下……

 

救雪儿的人叫林海。雪儿得救了,林海却死了。雪儿仆倒在地上,只哭出了一句:“都是我的错啊……”便昏了过去。雪儿醒来的时候,已躺在君山上的木屋里。林原守在她身边。林原是林海的父亲。林原红着眼眶说:“孩子,你不要太难过。”雪儿一言不发,一任冰凉的泪水在清瘦的面颊上流淌。

 

雪儿在君山小住了下来。这日,林原弄了一碗菇子汤,端到雪儿房里,见她正斜倚着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额上汗珠点点。林原问:“雪儿,你是不是不舒服?”雪儿看了林原一眼,说:“我不会有事的。”林原就说:“趁热喝了它。”吃晚饭的时候,雪儿拿出那件织好的毛衣,对林原说:“林伯伯,秋凉了,把这件毛衣加在身上。”林原眼眶一热,林原说:“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雪儿说:“我知道。”又喃喃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林原似乎明白了什么,半天才说:“你要走么?”雪儿迟疑地“嗯”了一声。林原愣了愣,最后说:“早点休息吧。”

 

躺在床上,雪儿怎么也睡不着。外面刮起了山风,林涛阵阵。雪儿披衣下了床,拿着电筒,到君山的后峰。那里新堆起一丘坟茔。“都是我的错啊……”雪儿在心底悲戚地自语,揿亮电光,她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木立于坟前。雪儿只觉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雪儿还是走了。

 

一场试雪飘飘地落了下来,山里的冬天说到就到。几天工夫,漫山遍野,白雪皑皑,飞飞扬扬的是雪花,忽忽喇喇的是林涛……一日,一个后生裹着风雪,上了君山。他径直来到山上的木屋门前。林原惊疑地问:“你是……”后生答:“雪儿是我姐。”林原便一呆,把后生让进了木屋。林原又问:“雪儿还好么?”后生似乎是点了点头。这时,天色已近了黄昏,天上的雪还在纷纷地下着。林原说:“你歇着,我做饭。”后生说:“我出去走走。”说着就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出了木门。

 

迎着风雪走着,不觉到了君山的后峰。那里有林海的坟。林海的坟已被白雪覆盖了。后生面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轻轻放在雪地上。一个女子的声音便从那里面飘了出来——

 

“林海哥,我来看你来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上君山,是寻短见而来的。因为我身患了不治之症,我害怕受到疾病的折磨,我要找一个清静之地了此一生……可我万万料想不到,你因我而死,你救了我,我却把莫大的痛苦留给了你的亲人,我真后悔呀……林海哥,原谅我!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虽然,病魔最终还是要夺去我有限的生命,但是我的灵魂没有向它屈服……”

 

后生伫立于山上的风雪之中,眼泪止不住簌簌而下。

 

后生回转的时候,发现了一行曲折的脚印,曲折地通向前面的木屋。后生心里就一惊。进了木屋,林原刚好把饭菜摆上木桌。林原说:“趁热吃吧。”后生便埋头默默地吃饭。

 

一夜无语。

 

次日,山风歇了,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听不到半点声息。后生要走了。临下山的时候,后生忽然说:“其实,雪儿不是我姐……”又说:“我本来是个瞎子……”林原一怔,就定定地看着他,感到他的那双眼睛是那么的熟悉和明亮……

 

曾获《良友》杂志优秀作品奖;

载全国多家报刊选本。

无声也是一种美丽

文/楚天舒


有人说,一篇好小说的开篇很要紧,尤其是“第一句写得好不好,精彩不精彩,吸引人不吸引人,似乎成为小说成功与否的因素之一”。我赞同这种说法。在我读才元兄的《雪落无声》的时候,也正是第一句话——“秋天的某个晚上,一个叫雪儿的女子独自上了君山。”——抓住了我,引起我读下去的兴趣。

 

毫无疑问,《雪落无声》是一篇好小说。之所以说它好,不仅仅因为它有一个好的、精彩的、吸引人的开篇。更因为,它还秉承了霍氏精短小说佳作一以贯之的“构思奇、立意新、行文妙”的三好要素。

 

构思奇,奇在悬念迭出,尺幅兴波。在这篇千余字的短小说里,作者把一个个情节巧妙而自然地排列组合在一起,环环相扣、一波三折。同时,作者并没有将所有情节都写“满”,而是留给读者以“空白”,诱导读者积极参与文本的再创作,去充分想象与领悟小说更丰富的内容和更深刻的内涵,从而最大限度地实现作品价值。此外,与有的人的短篇(更别说微型)被拉扯成中篇长篇相反,作者在《雪落无声》里,把中篇长篇的内容浓缩成短篇,极尽构思之能事,也应了“浓缩的是精华”之说。于是,小说精炼了曲折了,也引人入胜了。

 

立意新,新在寒凉其表,温暖于心。小说的正大一途,应该事关苍生、通向人心。如此,读者便可以紧随了作者及其笔下人物,去切身感受和体会小说里的离合悲喜与炎凉,以及深层的思想旨归。是啊,读《雪落无声》,会让人有些伤痛,但也会有温暖。伤痛,为了已经或者将要离去的人,也为了在的人;温暖,因为心灵的救赎和传承,也因为一种本真的生命的接力,这该是多么动人心怀、多么撼人心魄的正能量。它们统统都在才元兄的小说里,统统如雪而舞着!也因此,小说就像“雪儿”的眼睛一样,登时明亮起来,也美丽起来了。

 

行文妙,妙在笔走风华,如梦如歌。我从来都认为,才元兄的文笔甚是老道,他的文字“像河流,像峡谷,像飞鸟,像云彩,像风铃,像歌声”,是足可以对白读者、感染心灵的。在《雪落无声》里,他以凄婉的笔触、独特的语法,把凄美撕裂给人看,让凄冷无声之痛,直抵读者灵魂深处!于是这痛就难以忘却了。其实,这是一篇以散文的笔调写就的小说。文中,诸如“雪儿一言不发,一任冰凉的泪水在清瘦的面颊上流淌。”这样的句子比比皆是,其意境其情韵之幽美,同样触及读者灵魂深处。亦使小说随之而灵动了传神了,感人了。

 

又有人说,“一篇好小说是结尾的艺术”。《雪落无声》结尾这样写道:“林原一怔,就定定地看着他,感到他的那双眼睛是那么的熟悉和明亮……”短短一句,寥寥数语,又隐约着一个动人故事!昭示着“雪儿”虽去了,但她的眼睛长留人世长驻人心,点亮了至善的人性明灯。如此结尾,怎一个好字了得!

 

在结束本文之际,我也想说,一篇好小说的结尾很要紧。好结尾在于,要么戛然而止,意犹未尽;要么别开洞天,余音不绝……才元兄的几乎每一篇小说佳构,都有一个好结尾,精彩,令人回味而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