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连长

北国雪

<h3>谨以此文献给韩老师——田建林的夫人!</h3><h3>田建林,我们在北大荒生活时的老连长。八五三农场五分场的老场长。五八年转业的老铁兵。入朝作战的老战士。一个东北的小皮匠。</h3><h3>回北京四十年了,和在北大荒七年相比,北大荒的时间不算长。和老田连长相处的时间更是很短。但,老田像一枚青铜印章,给我的人生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和老田一起工作学习的日子像经典的老歌,时时响起动听的旋律。老田,是我走入社会的第一个老师,我从老田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h3><h3>2007年6月,由张忠信之女张红那里得知,老田住在秦皇岛并且生病的消息,我们决定马上去看望他,但是,还未成行,老田去世的噩耗就传来了,真是遗憾万分啊!</h3><h3> 我想对韩老师说,老田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我想对韩老师说,您一定保重身体,我想对韩老师说,老田是个好人,我想对韩老师说,老田这一辈子活的很精彩……我把我和老田的往事写出来,您看一看,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了解您的爱人,战友,丈夫,老伴。我这篇拙作能博得您欣慰的一笑,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朱燕生</h3> <h3>[连长老田]</h3><h3> 九连连长田建林是一九五八年转业军官,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在北大荒建设中,功不可没。至文化大革命前,已经是国营八五三农场五分场的场长了。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里,田建林被打倒,靠边站,一个优秀的干部不能发挥领导作用是农场工作多么大的损失啊!我们知青来时,他刚刚恢复工作,当过去一个生产队长的职务。</h3><h3> 我们都叫他老田,老田也欣然接受。他对知识青年十分爱惜,充分发挥知青有文化的长处,让我们在艰苦的劳动中锻炼成长,对知青身上的缺点以至某些恶习毫不留情,在他身上,闪烁着浑金璞玉的光芒。</h3><h3> 老田高高的个头,宽宽的肩膀,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多年的军旅生涯造就他一付铁打的身板。老田是东北人,日本二字他总念成‘意本’,引得我们哈哈大笑。有一次,老田在会上批评一些男青年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说:头上还抹“瓦四林”,弄的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人家抹头的拿出头油让大家看,上边印着“凡士林”,又让我们开心大笑。</h3><h3> 据说东北人的前身是山东人,老田还真有山东大汉的模样呢!照他自己的话说:“板门店谈判时咱也是威武英俊的志愿军军官呢!”</h3><h3>老田对农场工作,样样精通,大田,机务,基建,畜牧,水利外加上知青工作,政治学习,安排的井井有条,什么时节该做什么工作,烂熟于胸,让他当一个连长,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h3><h3> 不知为何老田对小朱战士有好感,见第一面时说:“朱燕生,小朱是延安生的,小朱的妈妈是医生。”什么和什么呀,这一大串联想!</h3><h3> 我到北大荒的第一个连队是九连,老田是连长。可是我只在九连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哥哥跑到了十连,见到了哥哥的同学,朋友,他逐一给我介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把妹妹托给你了。”</h3><h3>北京知青六八年来的都是哥哥他们外语学院附中的学生,六九年来的就叫小北京了,我是小北京。 看到十连有这么多哥哥的朋友,小北京也多,我说;“我不回九连了,我要在十连!”当晚,我就在十连住下,从此就没有回过九连。</h3><h3>九连的连长老田看到小朱战士一去不回头,急了,跑到营部寻找,正好在营长那里遇到了正在软磨硬泡的我。</h3><h3>“小朱,你这几天上哪儿去啦?快跟我回连队吧!”</h3><h3>“我不跟你回去,我要到十连去!”</h3><h3>“九连多好呀,大家在等你呢!“</h3><h3>“不,我就是不去!”</h3><h3> 老田见我去意坚决,不再勉强,他问我,“那你的行李不要啦?”我居然命令他:“给我送到十连来!”没想到他乖乖的说:“好吧。”</h3><h3>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是初到北大荒不知道天高地厚啊!我在营长那里磨着到十连去,就是胡搅蛮缠加贿赂。营长不答应我就不让他办公,又把自己佩带着的毛主席象章(直径有七厘米)送给他,调动的事情就办好啦!本来连队要调动人员先要打报告,上级批准后下调令才行,兵团是军事化管理嘛。我的调动一小时就办好啦!世界上的事就是奇怪,简单和复杂对立而统一,随时都可以转化。 兵团的生活每一天对我来讲都是新经历,一个在大城市长大的女孩要完成从学生到兵团战士的蜕变,非得脱胎换骨不可。</h3> <h3>  我到十连不久,老田就调来当十连的连长啦。老田到我所在的农工班参加我们的学习,说:“小朱,咱们又到一个连队啦!”我说:“人家到哪你到哪,没脸没皮!”老田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h3><h3> 时间长了,跟老田更随便了,我们在老职工家的热炕上盘腿坐着学习,老田也参加。我们几个女孩子这个揪一下老田的头发:“豆芽菜!”那个挠一下老田的脚心:“大地瓜!”,拿我们的老连长寻开心。老田极有耐心,一点也不生气,等我们闹够了,一脸正色:“学习!”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知道老田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比我们大几岁呢。他对我们就像父亲一样的关爱。</h3><h3> 干农活我们再不能拿老头开心了,乖乖的听老田的教导,因为谁也干不过老田,不服不成。从春季播种,夏季锄草,秋季收割到冬季伐木老田是当之无愧的带头人。他那丰富的工作经验,气定神闲的指挥才能,让我们非常佩服。</h3><h3> 北大荒的秋季时间短,所以当地的老农发明了许多促进农作物成熟的方法。比如晒青法,小麦熟了,还有点青色,就用收割机割倒,让它们平铺在高高的麦茬上,太阳把小麦晒黄之后再用机器拾起来。玉米饱满后把外衣剥开,用日光直晒,比自然成熟要快,为秋收争取时间。这些方法都是老田想出来的,他真是经验丰富!</h3><h3> 这天,老田带领我们给玉米剥皮。我们把竹子削成梭子一样的小刀,用皮筋套在右手食指上握在手中,梭尖比食指长出二公分。用梭尖从玉米皮上部刺入,向上一挑,玉米皮就分为两瓣了,两手各抓住一瓣用力向下一分两开,玉米粒就暴露在阳光之下了。玉米地是一垅一垅的,玉米全种在垅上,垄沟里是流水。我们每人拿两垅,双脚分开站在垅上。那时水已结冰,不小心踩进冰水里那就受罪啦!干活的时候,我们是谁也不照顾谁的,每人两垅,往前跑,很快,大家就拉开了距离。渐渐就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了,只有自己重复的机械的动作,刺入,挑开,一扒,左垄一棵,右垄一棵,每棵上有二、三个玉米,全神贯注,加快速度。有时,碰到野猪,或熊瞎子糟蹋过的现场,心里也有些怕,不免大叫:“哎呀,妈呀!”这时就能听到老田的回答,:“加把劲儿,快到头了!”其实,离到头还早着呢!不过,听到有人在身边心里就不怕了。有时,老田问:“小朱,渴了吧?”我渴也没办法呀,他接着说:“把嘴闭紧,张着嘴更渴。”过一会,老田又说:“小朱,累不累?”接着又说:“别说话,说话渴。” 在老田的鼓励下,我终于干到地头,喝到了解渴的水,躺在草垛上休息。在剥玉米皮期间,我们不用洗衣服,玉米叶把衣服表面刮的干干净净,有些毛茸茸的。我们的手和脸也被刮上一道道血印。</h3><h3>第二天,‘天天读’老田特地在大会上表扬小朱战士不怕苦不怕累,工作认真的精神。我把这当作对自己的鼓励,其实,比起能干的来,我差远了。</h3> <h3>  又到了割大豆的时节了。每年,大豆的收获带给人们的喜悦最多。北大荒的大豆举世闻名,许多国家点名要黑龙江出产的大豆,我们生产大豆是有着民族自豪感的。</h3><h3> 为了把丰收的粮食早些收回来,入库为安,我们人机并用,每人手拿一把镰刀,开战!中午时分,在阳光的暴晒下,饱满的豆粒令豆荚欲爆欲裂,稍稍一碰,豆荚马上炸开,我们叫它‘炸豆’。‘炸豆’会造成巨大的浪费。在这种情况之下,全体战士采用干两头休中间的方法,起早贪黑,甚是辛苦。早上,天蒙蒙亮就到地里,晚上天黑才回来。</h3><h3> 每到这个季节,人们的心里是又怕又爱,每天累得腰酸腿疼,没有休息。但在火热的劳动场面中比试身手,又是人们期盼的,大家要看今年究竟谁能得到‘飞刀手’的称号。</h3><h3> 看老田割大豆,可是一种享受,你看到的不是劳累,是潇洒。只见他左手向前一推豆秧,同时左脚向前迈出,右手用镰刀轻轻一拉,‘嚓’的一声,豆秧帖着地面齐生生割断。右脚跟进。手脚配合的有条不紊,左右开弓,只听得‘唰唰唰’有节奏的声音响着,割大豆的人向前走远了。</h3><h3>我挨着老田,开始割大豆。镰刀在我手中不太听话,也不快,有时割不断,豆秧全让我拔出来了。我说:“镰刀不快,跟你换换。”换过镰刀,还是不行。老田笑了:“你没劲。”割了一会,腰疼的厉害,站着缓解一下,老田催我:“快干吧,越站越累。”“我腰疼!”“七老八十才腰疼呢,你小孩子家那里有腰!”老田撇下我,向前边割去。我累了,反过身去倒着割,割不动就砍,割下来的豆秧都搂在身上,十分狼狈。割着,割着,奇怪,我的这条垅怎么没有了?一看,是老田带手把我的大豆也割了。我赶上大家,一起到地头休息。吃过午饭,就在地上躺下,伸展四肢,让温暖的阳光照射着,美美的睡上一觉,直到老田的哨子把我们吹醒。</h3><h3> 下午,又是每人一垅,往回割,割到地头,就收工回家。人们甩开镰刀,头也不抬的割了起来。一是睡了一觉有精神,二是完活就下班,很快距离就拉开来了。要把这一垅割完,谈何容易!每人一天二亩半地呢!我们干的是拖拉机不好进的湿泥地,脚上穿的是雨靴,早上站在冰面上,下午就踩在烂泥里。回去割到一半,我再也割不动了,腰疼的不知如何是好,好象跪着好受一些,我跪在大豆堆旁,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歇了一会,抹一把脸,接着干,北大荒不相信眼泪!好在有老田等着我们这些割得慢的,回去的路上,老田告诉我,“晚上用热水烫烫脚,然后拽着猫尾巴上炕!”我累的那里还有心思开玩笑呀!</h3><h3>割大豆的头三天,是最难熬的,尤其是清晨起床时,浑身酸痛,又困又乏,真不想起来!唉,还得战胜自己,这样的日子,要过二十天,或者一个月,中间没有一天休息的。</h3><h3>不知是哪一天,早上匆忙,我抓起镰刀跑出去追赶大部队,到了地头,开始割大豆,才发现我没戴手套!甭说我这双没有经过磨练的嫩手了,就是老职工满是老茧的手,也没有不戴手套割大豆的。豆荚上的毛刺会扎进手心,手要受伤。可我偏偏这样粗心,没办法,只好咬牙干啦!我伸手第一下往下一按,哎呀,那份疼,不管了,干吧!我远远地落在大家的后面。老田过来马上看见我在光着手干,“你怎么那么傻,忘了带手套可以回去取呀,扎上那么多刺挑都挑不净!”我左手掌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点。老田摘下一只手套给我:“咱俩一人一只!”我戴上老田的大手套,觉得手疼的轻多了。</h3><h3>七零年一开春,我们就开始了播种、锄草、麦收、秋收。入冬了还在打夜班,给大豆脱谷。直到现在我对北大荒冬夜严寒冷彻骨髓的感觉还是刻骨铭心。</h3> <h3>  冬天,团里下来新任务,要组建一个新连队,到距离十连五十里地的完达山脉边上开荒种地,老田任连长。这次,我积极报名,愿意追随我们的老连长啦!</h3><h3> 新连队排到十八,就叫十八连。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吃水要打井,照明点油灯。条件非常艰苦。我们在白雪皑皑的完达山脚下支起了帐篷,开始了建新点的征程。</h3><h3> 我还要说说当老师的经历,早在十连,老田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小朱,当个小老师好不好?”我也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不行,我怕北大荒的孩子打我!”老田说:“我问过韩老师,她说你可以当老师。”我说:“我更愿意在农工班锻炼!”老田从此不再提我当老师的事。</h3><h3> 1971年我们来到了一个叫‘东方红’的小镇修铁路。就跟现在工人出国劳务似的。活特别累,但不多拿一分钱。老田没有跟我们去,他要坐镇十八连。</h3><h3> 从连队忽然来到热闹的镇子上真觉得有点五光十色呢!我们这些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好象小地方的人进了城一般。每天繁重的劳动之后有电影,有文艺演出,还有商店。我们经常去买解馋的水果罐头。其结果就是除了交饭费,剩下的钱都花光啦!</h3><h3> 修铁路是非常艰苦的工作,当时我是团支部成员,我们在劳动之余还要做宣传鼓动工作,给大家声情并茂地朗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脍炙人口的小说,用保尔·柯察金在暴风雪中修铁路,不怕艰苦的革命斗志来激励大家。写诗,出板报,打快板,我们为自己的干劲激动着,鼓舞着。</h3><h3> 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张调令,要求马上去十八连报到。我虽是半个军人,也得服从命令,收拾行囊,回连队。</h3><h3> 回到连队向老田报到,才知道,还是让我当老师!老田曾几次提出要我当老师的事,都被我一口回绝。我还是喜欢干农活,身体累心情好。这次人家不和我商量了,要我即刻走马上任!</h3><h3> 十八连在连长老田的带领下经过一年的努力,开垦了数千亩的荒地,已经顺利的种上了小麦,大豆,玉米,而且盖好了几栋家属房,就要把老职工的家眷接来了。家属一来,孩子们上学是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所以十八连要有个小学校,学校里要有个小老师!老田指派朱燕生为小学校的老师兼负责人。</h3><h3> 学校的筹建还在进行。在十八连木工房的旁边,新盖了一间用圆木搭成的教室,。讲台、课桌、板凳、黑板……木工师傅还在赶制中。我记得我还去了十连,听了韩老师的课,韩老师亲切的给我传授了当老师的经验。</h3><h3> 我逐个了解学生的情况,做备课笔记,准备教学用具……。经过紧锣密鼓的一番忙活之后,“十八连职工子弟小学”就要正式开学了。</h3><h3> 那间教室是俗称“木壳楞”的典型北大荒原生态式小木屋,屋顶上铺着厚厚金黄色的乌拉草,外观给人非常厚重的感觉。屋内墙面用麦秸和黄泥抹成,再刷上雪白的石灰,两个涂上天蓝色油漆窗框的玻璃窗户,射进了金色的阳光。课桌板凳全是新做的,漆成浅黄色。崭新的黑板端端正正挂在墙上。三尺讲台上面还放了一根有漂亮花纹的光滑教鞭,是木工师傅用‘菠萝木’精心削制的。从我住的宿舍出来,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沿着小路走到头,就是我们的小木屋了。</h3><h3> 记得那是一九七一年十月的一天。我走进教室,紧张地站在讲台前,望着坐在面前的北大荒的孩子们,我默默效仿着“老师”,郑重其事地宣布:</h3><h3>“十八连小学开学了!”</h3><h3> 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感觉到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那种无忧愁的孩童时光已离我远去!我的下面又有了一代人了!</h3><h3> 教室的隔壁是木工房,我们的声音一字不漏的传过去,木工们边干活边听我们上课,真有意思。 我的第一节课,老田就是在木工房听的,后来告诉我,对我的讲课很满意,“我说叫你当个小老师,你还不愿意,怎么样,不是挺好吗?”说完,嘿嘿嘿的笑了。</h3><h3>后来,我在做老师的工作中很努力,因为我知道,我不能辜负老田对我的信任、期望、与呵护。</h3> <h3>  我如今已经退休十几年了。往事历历在目,好象就在昨天。老田在我心中的样子还是挺直的腰板,黑红色的脸膛,不多的头发,总是穿着一件黄色的旧军服,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平易近人,闲暇时也和我们拉家常,什么自己当过小皮匠啦,什么刚成家时的艰辛啦,什么板门店的谈判啦,什么只有三个爱女是个老绝户啦……。今生难忘!!</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