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东方

  新年来临之际,在辞旧迎新的季节里,刘觐智先生突然从心底涌起一阵热浪和对往事的追忆,那是记忆深处对已故老同学、老亲家胡宗海的眷念。

就让我们怀着一种思念和缅怀,轻轻地为那些远去的时光留下一些心情文字,也籍此表达我对素昧平生的胡宗海先生的一份敬仰之情吧。

(照片之一:1986年,胡宗海(左)与刘觐智的合影)

  1、

话题得从《胡府资料》说起。

它是年逾八十的刘觐智用手工制作的一本相册。封面目录有三:“胡良发(英烈)”、“胡公宗海(追思文)”、“生活(照片)”。

“把今天握在手中,我们就有明天。把希望撒在田野,才能丰收未来。带着信心,2019年我们踏实践行。”在封底,这段文字映入我的眼帘。钢笔小楷书成。标示着老人的励志人生,也记录下那一代人对人生意义的清醒解读。

翻看这些微微泛黄,却编排整齐的老照片,我心里霎时溢满了温暖和喜悦。那时候,那个年代,那些人和事……鲜活的瞬间见证来时路上的点滴,我们用影像和照片记录那些时刻的美丽与感动。这也是令每一个普通人今天都会怀念的一刻。轻轻揭过时,我们知道,爱在回忆。

(照片之二:1982年,胡宗海(左)与儿子、儿媳在北京。)

  先看看这一张,这是胡宗海早些时候的镜头:身材魁梧,着装朴素。那张平和饱满的圆脸,以及眯缝眼,看上去几乎与演员古月“撞脸”。 和许多大块头男子一样,胡宗海也食辣,怕热。只是他并不像人们所说的“胖子都很傻、很木讷”,与人交谈的他思路敏捷,不时透出睿智。

(照片之三:1992年,胡宗海在宾馆参加刘觐智为儿子刘恒举办的婚庆典礼。)

  这一张是聚餐照。两桌爷爷奶奶级人物围坐一起。中间穿白衬褂、右手持碗者是胡宗海。他那时大约六十岁模样,满头黑发很精神地竖立着。不过,人在吃饭,心里却略有所思。应该与他的职务身份有关吧。虽说是婚庆宴,席间却不见一丝酒酣耳热、红到脖子里的情形。娶亲嫁女,亲朋好友都来庆贺,一袭方桌,众宾端坐,举杯投箸,谦恭礼让,再现监利纯朴的婚俗时代。

照片还有许多,回忆也有许多,时间像远方的风,吹倒了树木,吹散了尘沙,却始终吹不断心底那根系着回忆的线。

孙昭淦先生对那场喜宴一定是记忆犹新的。如同他对胡宗海生前的知遇之恩的感念。虽然,他在居于校长之位时可能未曾搭理过这个外号“喜马拉雅”的高个男孩。但作为一个任性且讲义气的学生,胡宗海总觉得在老校长身陷囹圄之际,应该做点什么。

当然不是劫狱。

做什么——

当“伪校长”几经思想改造被“无罪释放”后,胡宗海随即帮他联系工作岗位,安排他到财校任教。老校长自此便在监利财校工作,直到退休回乡、安享晚年。他在心里却一直珍藏着学生胡宗海的这份情谊。后来当他从龚场一位医生口中得知,胡宗海突患脑溢血离世,老人闻之,心如刀绞!哀叹之余,写下《哭宗海》寄给刘觐智,以泣伤痛之声:

师友情谊似海深,噩耗传遍不知音;

当年县城哭令卿,而今旧地又悲痛;

多年政绩堪称颂,倏忽辞世怨容城;

忆昔乡邻同窗友,如今缺了多少人?

与老校长寄予同一缕哀思的还有安传荣。40多年前,胡宗海是龚场的财贸区长,安是财办干事、书记,在其手下工作多年。如今惜别老领导,不觉心生感伤,有诗为证:

毫端引出梦思连,笑貌音容耀眼帘。

凛凛一躯身具威,清清两袖政称廉。

相谈如沐熙阳暖,承教似尝甘露甜。

节亮风高扬监利,悠悠千载吊乡贤。

仿佛一次远游,透过老人们的诗作,已经可以拼凑出那个年代的精彩片段。


2、

胡宗海,1928年生人。祖籍朱河胡家团墩。这是一个已从地图上消失的墩台,地处朱河西北城郊。上个世纪30年代,胡家团墩为苏区辖地,前辈们多人投身革命,那些略带传奇的故事不时从爷爷奶奶嘴中娓娓道来……

说起胡宗海的身世,还得从他的叔父胡良发说起。

同朱茂绪、段光宇、王哲夫、刘昆协等抗日英雄一样,胡良发也是被《监利县志》漏掉了的抗日英烈。好在他们还没有被时间掩埋,多被有识之士所“挖”出。为考证朱茂绪曾任新四军2师14团团长兼政委等经历,江泰尧老先生专门查阅《新四军英烈志》和《新四军人物志》,先后收集20多本有关新四军的书籍。过去的虽是一段如烟往事,留下的却是一段深刻的回忆,不必频频回顾,已然书写在心。

前些时,一篇见诸《荆州日报》的文章又引起我的关注,题为《鲜为人知的抗日英烈——胡良发》,作者彭秋生。全文缩略如下:

“胡良发,1919年生。1938年5月考入湖北省第四专区简易师范,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任该校党支部书记。1943年2月发起“爱国青年团”。是年4月,中共监利县临时工委成立,韩白起任书记,胡任宣传部长兼民运部长。是年6月,中共监利临时县委成立,胡任县委副书记。7月30日,日伪“侠义军”师长张威部接受新四军收编,改称襄南抗日游击第2纵队,张任司令员,韩任政治委员,胡兼任政治部主任。后张叛变投日。胡及所属派遣人员27人遭袭,均作为人质押往日宪兵部,胡被视为重犯关进铁笼。后因其终不屈服,日宪兵放狼狗将其咬死,尸体装袋投入长江,时年25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胡家如同天塌地陷。在胡良发死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家里每天都有人来敲诈勒索,有伪政府,也有国民党。原本做棉花买卖、也有一点积蓄的胡家,被折腾得就差没留下只碗片瓦,这是个不用多去想就可以感受到的凄惨。

胡宗海就在这样的环境背景下成长起来。

叔父出事时,胡宗海还小,只知道奶奶整天在哭,叔父的事情应该对她打击很大。印象中,奶奶一头花白的头发,柱着一把椅子步履蹒跚,或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口。他对奶奶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了,实在没有什么语言交流的记忆了,但奶奶有一句话他始终记得:“你叔子是真共产党!”

(照片之四:胡良发的记忆画像)

  3、

循着叔父的足迹,数年后,青年胡宗海又投身到共产党的旗下。

他先是担任协税员,替监沔县人民民主政府(驻地周老嘴)财粮科收税。彼时,田赋公粮分为两个阵营,国共两党都在抓征收,双方互不相让,拼争惨烈。一次,胡宗海在找挖塘挑田的户头收税时,突然碰上一帮人,对方拔出家伙,胡宗海被追杀。在向湖心蒿草地逃奔途中,他的后背被子弹击中。后来发现却是一颗“水籽子”。就这么逃过一劫。多年后,胡宗海把这事讲给孩子们和别人听时,还笑称自己“跟着共产党命大”。

1949年5月,监利县境解放,设立城厢区,田农为第一任区长,胡宗海任田农通讯员。

关于田农,你只要上百度搜索,就会弹出以下信息:

“田农,男,汉族,1917年7月出生,湖北省监利县人。1941年1月参加革命工作,1943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湖北省劳动厅信访处处长等职,退休后享受副厅级待遇。其事迹被收入2007年8月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开国将士风云录》一书中。著有《监沔县抗日解放斗争纪实》。”

百度没有给出的信息是,田农的入党介绍人正是胡宗海的叔父胡良发。

是年7月,时任监利县委书记赵学义、县长刘强率部分党政机关人员由周老嘴迁入城厢镇。这段经历,坐实了胡宗海“监利县最早的机关干部”身份。

时隔不久,胡宗海调任新沟镇长。在那里,他与来自朱河老家、从妇女干部培训班毕业分配的常金枝相知相爱,并喜结连理,这是后话。

不过,胡宗海总是回避人们对他是“自由恋爱”的说法,而笑称自己是“包办婚姻”——不是由父母包办,而是由老领导文霞方作主。让你看到了一个老实规矩的胡宗海。在中国传统的观念中,往往认为夫妻婚配是命中注定,由月下老人用红线牵连而成,这比起西方的爱神用箭射中相爱者的心脏要文明得多。


4、

进入60年代,胡宗海的人生之船迎来“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时刻。

遗憾的是,他却始终“风不顺,帆不动”。命运之神一直没有眷顾这位厚道而毫无防范的人。

第一次遇到不顺,是在推选县委委员的当口。

有人说胡宗海过去参加过三青团,不能当选县委领导。而胡宗海念中学那阵子,“入团”是从初一造册,他却是初二插班的。好在那届同学共有93人,证明起来并不难。

在这种黑色幽默式的揭发中,胡宗海仕途上的一星希望之火自然被掐灭了。

值得一提的是,光复后的监利中学造就一大批优秀人才,除了胡宗海、刘觐智,还有曾令森、王永富、赵宏锦、吴绪铎、朱子香、黄光绚、董后光、朱同仙……他们无一不是政教精英或社会各界的佼佼者。

关于胡宗海的“不顺”,还有一个小插曲——  

监利中学编校史时,在《学友名录》中将胡宗海标注为“开除学籍”。而事实上,当初胡宗海是因故而自动离校的。你想,就凭后来他对待孙昭淦校长的态度,也可分析出,老校长当年怎会做出这等事儿来?

这样一来,胡宗海心中的最后一湾清澈池水也被搅浑了。

所以有人说,监利中学还欠胡宗海一个道歉。


5、

80年代中期,“打牌三天五天不累,喝酒三瓶五瓶不醉”的官场段子已在坊间流传。但凡事有个例外。论为官清廉,胡宗海还是令人不禁伸出大拇指来称赞一番的。

举个例子。他担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负责车辆调度。可有人总见他骑一辆旧自行车上下班。车是永久牌,载重的。因为他体胖,超重。

平日里,胡宗海烟酒不沾,偶尔打点小牌,也只是陪陪客人而已。他常说,别人有的习惯嗜好你没有,也不必有失落感,每一种爱好都有利弊,也许别人正在羡慕你的爱好呢。

低调的胡宗海也被推向风口浪尖。

那是60年代初期,由于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经济遭受重创。加上三年自然灾害,监利也同其它地方一样,饥荒严重,食品紧缺。胡宗海带着干部职工到柴洲开荒种地,增加口粮。他的此举却被人说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挨了批斗,一场接一场的批斗。

这个田园牧歌一样的美好故事,也就扫兴收场了。


6、

胡宗海有后勤天赋。他也说自己为服务而活。

这是一种信仰,是滴水穿石的力量。

三洲倒口,胡宗海又被派往救灾—线。

之所以用“又”,因为次数太多。后勤管理是一项琐碎而易被忽略的工作,却是一项与普通人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工作。长年累月的勤杂事务,胡宗海从未迷失过自己最大的志向:用自己的努力和争取给别人带来更多的阳光和温暖。

那年救灾,有知情者提供了这样一个细节——

部队空投物资到三洲,压缩饼干就有上万斤。还有寒衣、粮票、钱。在商量如何分配时,胡宗海提议说,三州有很多工作人员的家属在尺八那边,是不是也分一点给他们。三洲的领导如梦初醒,都说“这个建议好!这个建议好!”

救灾物资像春水一样,滋润了三洲,也流进尺八人心里。

时隔38年,胡宗海早已离我们远去,但在如水的岁月中,每每想起这些,总能带来一股温暖人心的力量。

(照片之五:80年代初期的胡宗海)

  改革开放,暖风拂过,吹散冬日的严寒,也为我们从五百里外的水果湖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省委、省政府表彰全省供销系统“先进单位”,监利县的白螺杨林分店、桥市供销社双双登上榜单。

而如此荣耀,对于时任监利县供销社主任的胡宗海来说,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翻开《监利县供销社志》,你会惊讶地发现,在1975年至1980年这段时间,即胡宗海担任县供销社第一副主任、主任期间,监利供销社获得国家统计局、省委、省政府、省财办、省供销社、省新华书店、地委、行署等公开表彰的项目就有29项。奖次之高、之多,创下监利前所未有的纪录。

在《贺雄唱监利》一书中,我见到这位著名诗人、监利供销系统老领导,对胡宗海的回忆:

“胡宗海的供销六年,无论是为防讯抗旱提供后勤保障,还是全力投入“三农”,供销战线在服务全县中心工作中,都展现出旺盛的生机与强大的力量。““胡宗海的供销队伍,宛如一支不可阻挡的铁流,开进了生产救灾第一线。”

(照片之六:时任县供销社主任胡宗海)

  胡宗海的故事中,还有一则文革故事。

人们一般认为红卫兵那阵子是动乱不安的,那是在别的地方,在监利却没出一点乱子,可谓相安无事。这与胡宗海负责后勤接待工作不无关系。

就说生活招待吧,在上级规定的“每天两餐,每餐一角”标准内,他把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食堂的伙食有时会“咸一点、稀一点、辣一点”。为何这么干,胡宗海自有他的理由:搞串联的小将越涌越多,谁都没个准数。至于吃多吃少、吃好吃差并不影响节约闹革命。

时至今日,阳后继还记得胡主任的“三点”。

这样的花絮,为当时的政治运动增添了一点俏皮。


7、

时光移回70年代中期,胡宗海被派往尺八干校。在那里,他“身先士卒”,与接受改造的易大振们一起挑大粪、扯草,腰间整天系着一根草葽子。回到宿舍,身体虚胖的他,常常半夜醒来感到难受,头晕、头痛厉害,吐不出物,两腿无力。后来所患高血压,应该少说从这一年开始就有了反应。他却一直没去医院做个检查。

在泥套农场,妻子常金枝也一起去了,这一去就是一年,孩子丢在城关。

如今,常金枝老人也走了,跟随她一生难舍难弃的爱人去做伴了。

常夫人是三年前的元月走的。胡宗海比她早走了20年。

(照片之七:遍插茱萸少一人。2001年,常金枝(前排中)携全家人合影。他们是儿子胡华庭(前排右二)、胡华锋(前排左二),媳妇刘小玲(前排右一)、许青(前排左一),女儿胡丽华(后排左二)、女婿郭立(后排右二),以及孙辈。)

  在20年前那个酷暑高温的季节,大约是7月底的一个下午,在胡宗海的悼念厅里,悲痛的常金枝发现来了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当听说刘兆丰是刘金池的儿子,她拉着刘兆丰的手,显得有些唠叨。“老胡经常说起你父亲,还说在你家吃过饭呢。”“去年他说供销社改制了,刘督学一家人不知过的怎样,还想去兰铺看看……”听着听着,刘兆丰不禁失声痛哭。走进大厅,正面的遗像正是在他家玻璃板下也压着一张的胡主任照片,他哭喊道:“胡主任啊,我们今生今世谢谢您了!”

吊唁人群中,也有私下议论的。原因是开过追悼会,有人觉得悼词太简单,对胡宗海一生的事业,特别是他的工作业绩,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评价,或者说,没有做到世人通常所说的“盖棺定论”。

事已至此,大家徒留一声叹息。

人心是杆秤,称出世态炎凉。

人心也称出了胡宗海的份量。

想起在老局长手下工作的日子,王新春心痛难抑,他忘不了自己当年就是在胡局长的指导下成长和进步的。他说胡局长除了在工作上关心下属,“你家里有什么婚丧嫁娶,有什么困难,他也是亲自上门、亲自过问。”

还有毛绪贵,他说当初要不是胡区长及时帮他恢复工作,“右派”平反后的他,可能仍在困苦中挣扎。

不管是“他”、“她”还是“他们”,每一个平凡脸孔的背后都有不少让人感到暖心的瞬间。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张亲切的面容却又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消逝……

又是一年秋风起,散落在长江故道的油菜籽奇迹般开出金黄的花,萧瑟中透出些苍凉的茎叶,仍固执地依附着草根,痴痴地守望着,似乎还在等待着客人的归来。


8、

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古代典籍中,《周易》和《礼记》一直是两个令人困惑的异数。它们对生命的解读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用时下流行的话说,都是满满的正能量。

《易经》言:“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提示人应该不断进取而延命长久。《礼记》云:“大德必得其寿”,意即大德之人,胸怀宽广,高风亮节,不贪不淫,此人必寿。

“仁者寿”又分两种解读,一种是人的实际寿命,一种是“死而不忘,谓之寿”。因为你的自信自爱、不忘众生,因为你的业绩和英名永远存在,你在世人心中成为美好而难忘的永恒。

胡宗海先生显然属于后者。

我不由得想起臧克家的诗句: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照片之八:两岸同窗聚容城。1986年,胡宗海(后排左二)与旅台窗友柳世智(林)先生(后排左三)返里暨众学友合影。同班同学有前排左起朱子香、董后光、朱同仙、黄光绚,前排右起王永富、欧阳培。后排右起二刘觐智、三吴绪铎、四柳林、五胡宗海。)

  9、

特殊的时间节点,总会激起无尽的情感涟漪。

最后一张是黑白合影照。因年代久远,也因照相器材所限,图像显得很模糊了。加之,胡宗海原本是高个子,站在一排人当中却不显高,故不能一眼就认出来。

我觉得,这在胡宗海的人生镜头中,却是一个清晰的场景:不显摆,不张扬,老老实实做人做事。

突然又觉得,所有的人,仿佛都应该有他自己的位置和姿式,我们也不要去试图改变它们。立的正、行的端,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姿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