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三月,潮汕平原北部的山镇一一山湖圩,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她苗条的身材,微黑的脸蛋,高鼻梁、大眼睛、又薄又小的嘴唇,远观近看都是一个大美人。她那披肩长发是卷曲的,紫色旗袍是带花的。她穿着高跟鞋,微抬头,挺着胸,那鞋跟“哒”“哒”“哒”地在那长长的鹅卵石铺成的街路上敲打着。店铺的伙计都伸长着脖子看,瞪得眼睛大大的。那顾客也小声嘀咕:“这是那里来的女子?怎就长得这么标致?!”

不几天,人们都知道这个女子的情况,这是阿旺婆的外孙女,叫林玉荷,父母到南洋去,她来外婆家小住。她进过女子学堂,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

几个富户都托媒婆到阿旺婆家做说客,玉荷都看不上眼。阿旺婆却大赞一个叫黄春声的,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人长得好,又贤明,是少见的人才,说得玉荷动了心。百闻不如一见,她要亲睹黄春声的风采。黄春声在黄厝祠教书,玉荷和一个同伴来到黄厝祠的小巷,探头望向祠堂,只见一个先生正在讲解古文,他身材修长,浓眉大眼,相貌不俗。玉荷看红了脸,那先生也发现有人偷窥,眼睛扫了过来。玉荷头缩了回来,和那女子一阵风跑了。

玉荷坐着花轿进了黄春声的四合院。家具古色古香,茶几、交椅、眠床、橱都是大漆漆的,都是深棕色,光亮、典雅;梳妆台的铜镜古典大方,玉荷坐在镜前,慢慢地梳着头发,她精致的五官,那娇美的脸蛋溢着满满的幸福;那屏风装的古画无不展示着主人的高雅,富有。

玉荷回娘家要经过一座大山叫美女梳妆。她有时一住就是三五天,春声等得心焦,每天便爬上山顶,望着山下的大路,看玉荷是不是回来,若回来,也不敢迎接她,怕人家笑他痴,便偷偷跑回家。春声告诉玉荷,玉荷便笑道:“你这个傻书生,怎就这样多情,不怕人家笑话?”春声说:“我们是夫妻,也不怕人笑话,也就是尽量别让人家知道,成了人家开玩笑的话柄。”春声也是一个俏皮的人,他和玉荷都是潮剧迷,喜欢看潮剧,唱潮剧。这时,春声向着玉荷,手放在右侧,半握着,腿稍蹲,对玉荷说:“小姐,小生这厢有礼。”玉荷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说:“有礼相陪。”那声音,也是珠圆玉润,余音袅袅。

闲来无事,春声和几个票友便在客厅架起扬琴、二弦等乐器乐了起来。大家起哄春声和玉荷来一段《荔镜记》,春声和玉荷也不怯场,有板有眼地唱起来:

那时间,你爱莲花我摘赠

赠你一支并蒂莲

花开并蒂可人怜

好比俺兄妹笑语并肩……

一轮皓月升起来,它好象静静地聆听这一对璧人的歌唱,微笑着。




春声的四合院有一个窗井,窗井种着一棵高大的石榴树,那花开得火旺旺的,那丁香、月季、紫藤也开得正欢。

黄卓成是春声的邻居,是一个单身汉,时常帮春声家干活,给花浇水、施肥,帮春声犁田耙田。春声和卓成亲如兄弟,卓成经常在春声家吃饭,春声也送钱送物给卓成。有一年发大水,卓成家颗粒无收,他在春声家吃、住几个月。有一件事,使春声和卓成有了裂痕。卓成给花浇水之后,便走进玉荷的卧室,在梳妆台上梳理头发。卧室可是春声和玉荷私密的地方,卓成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读过几年书,长得高大敦实,面貌端正,他怎就这样不守本分,不懂情理?难道他不解风情?玉荷发现了几次,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她和春声嘀咕了几次,春声说:“兄弟嘛,不要这样分彼此,卓成是一个粗心大汉,不要见怪他!”玉荷也几次发现卓成的眼睛象石榴花似的,火炽炽的。春声暗中观察,卓成见了玉荷,有几次还露出一脸馋相。他暗思量,单身汉是寂寞,孤苦的,饱汉也知饿汉饥,他怕日久发生尴尬事,和卓成的关系便慢慢疏远了。

土地改革风起云涌,黄春声成了大地主。斗争大会上,黄卓成上台控诉,说他是春声家的长工,受尽剥削、压迫。群情激奋,黄春声的家产被分尽,住在河边的小破屋。屋旁有一株大榕树,春声自嘲自己的破屋为“榕庐”。

黄卓成住进黄春声的四合院,他成了土改积极分子,四处抓人斗人,不久,便当了民兵队长。

卓成总是忘不了玉荷,虽然他后来也娶妻生子,晚上,抱着老婆失口说:“我的荷,我的小亲亲!”他的老婆便捶打着他,说:“你这不要脸的!你总是叫着那狐狸精的名字,她是地主婆,臭过屎缸枋!”卓成说:“你全身尽是肥肉,她比你香百倍,全身尽是荷香!”他老婆便黑着脸,不理他。

一天中午,玉荷正在自留地浇菜,卓成见四下没人,便挑着尿桶帮玉荷浇菜,浇好了,便放下尿桶,抓着玉荷的手不放,玉荷挣开卓成的手说:“卓成哥,不要这样,让人家瞧见,多不好!”说着,玉荷便挑着尿桶顾自走了,把卓成扔在地里。卓成一阵羞一阵怒,骂道:“这臭婆娘,有你好看的!”

  





一天夜里,卓成带民兵来搜春声的家,从瓦缝搜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是春声写的诗,其中有一首是《榕荫稍寄》:

风萧水寒寄榕荫,

庐破人寂天晦暝。

  路迢心碎两茫茫,

   风雨相伴唯有君。

这不是反党反人民的“变天诗”么?“榕荫稍寄”,榕树下暂且居住,他还想再住那明堂大瓦的四合大院呢!黄春声被五花大绑,黄卓成还不解恨,一路踢打着黄春声。连夜开斗争大会,向反攻倒算的地主清算,黄春声被投进监狱。

地主婆林玉荷也成了同谋,她虽没有判刑,运动一来,她就被批斗,扫街、挑沙铺路,成了名符其实的“运动员”。

一天,玉荷和几个地富反坏右分子,正在修路,卓成走了过来,大喝一声:“你们要放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他对玉荷说:“那边的路有个大坑,你来修。”说完便转身走了。玉荷跟在卓成的后面,路过甘蔗园,卓成叫玉荷放下锄头、粪箕,玉荷正呆立着,便被卓成抱进甘蔗园,玉荷挣扎着,撕打着,可卓成身高体壮,玉荷好象恶狼口中的小羊羔,她被卓成摔在蔗沟上,他撕开玉荷的衣服,便象饿狼一样扑了上来,当卓成正在玉荷的身上扑腾时,玉荷狠狠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卓成气狂了,他用力在玉荷的脸上甩了几下,骂道:“我一个革命干部和你好,是你的造化,你还这样不识抬举,我看你再猖狂!”说着,又在玉荷的脸上甩了几巴掌,玉荷昏了过去,卓成又扑了上来……

革命干部强奸地主婆,这话谁信?玉荷只有咬碎牙齿往肚里吞。回到家里,她抱住女儿香妮痛哭。

香妮十二岁,人小却懂事,七、八岁便帮家里干活,拾柴草,洗衣,煮饭,都干得井井有条,她也懂得体贴、安慰妈妈,母女俩相依为命。一天,香妮和妈妈干活回来,看到水沟旁开着几朵桔红色的小花,问:“妈妈,这是什么花?”

“针菜花,也叫萱草、忘忧草。”

“我们也和萱草一样,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就好了。”

玉荷对香妮说:“生活再苦再难也要活着,象猪呀狗呀一样活着,象小花小草一样活着。等你爸爸出来我们就好了,等你爸爸出来我们就有希望了。”

玉荷多次受到卓成的污辱,一天傍晚,玉荷浇菜回来,听到屋里有香妮的哭叫声,她走进屋里,只见眠床上,卓成赤裸的身体,正压在香妮小小的身体上。玉荷气昏了,她拿起扁担,向卓成的头狠狠砸去……

两个公安把玉荷带走了,她的罪名是引诱、谋杀革命干部。

风吹榕树沙沙响,它好象向人们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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