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万东方

  “在童年、少年时空寻觅自己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都在演绎不同的故事,无不浓缩在成长的脚印中。”

  王震宇,乳名连春,出生在监利西北小镇——余家埠,十多岁负笈求学去了中国西北。“记得那时,我们常在监利大车站候车。第一次乘坐长途客车出远门,对我们后来的人生起了重要作用。”二十多年后,高黄村的刘嗣平,丁家垴上的丁安平,那些与王震宇结伴外出的同学也即儿时的玩伴,说起当时情形,记忆中犹存余热。

  王震宇的回忆里,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他从余埠上街的家里动身。先是搭乘顺路的运粮车赶到县城,再从那里换乘长途车出发。

  时近岁末,余家埠,铺着青石板的老街,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下,老人们背着手慢慢踱步,妇女抱着孩子溜达串门,小狗蜷缩在屋檐角下,放学后的孩子三三两两一路嬉戏。小街是那样淡定,深楼老宅有呼唤的力量,给王震宇一路的留恋和惆怅。

  汽笛长鸣,王震宇坐上去西安的火车,此时,他刚从高考场上冲刺过来。那些日日夜夜里,复习,成为超负荷学习之余的休息。却宛如暗夜的阳光,“到现在,我们还是怀念那些夜夜伴着蚊虫、油灯度过的岁月。”时光划过二十六个年头,如今,在新沟高中同学聚会上,他们仍在寻找那段生命中的难忘记忆。

那个夏末,一封寄自延安大学的录取函,改变了王震宇的处境,也给一千六百里外的余家埠,那个普通修鞋匠家里带去了笑声。

   “连春身材很高、很壮,长着一头黑发,能说能侃,看上去就是个人物。”初中同学万小青描述说。出来这么多年,王震宇一路帮助过近八十位黄歇、监利老乡,让他们从大西北的困境中走出来。却不图回报。“他不喜欢高档烟酒,他也不缺这些。他喜欢吃家乡的干萝卜丝,豌豆酱,还有腊鱼、香肠。”

从余埠老街走出去的游子中,也有不少的人物,有政要、军官、学者,有富翁、明星,可谓群星璀璨。回过头再看王震宇,却像一粒微小的行星。行星本身一般不发光,以表面反射太阳光而发亮。不禁令人想到20世纪70年代之前,人们一直以为唯独土星有光环,以后相继发现天王星和木星也有光环,这为研究太阳系起源和演化提供了新的信息。

  儿时的王震宇,与小伙伴们结成十兄弟,那时候,他们聚在一起,畅叙友谊和衷肠。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同龄人歌手朴树的歌,唱出了那一代人的钟情和思念。

  那是一段极不平凡的岁月,多难的江汉平原,灾荒如期而来,春旱接伏旱,伏旱连秋旱。缺水缺钱,庄稼人盼眼欲穿。又是50年不遇的渍涝,民怨四起。上面来人查粮食腐败了。地方上有关系的求关系,有门路的找门路。剩下的成了替罪羊。王震宇的兄长不幸成了后者。身为粮站站长,自然难脱干系,惟有以死一表清白。事实上谁有罪谁无罪,如何结论,都掌控在既得利益者手中,后来时间也证明,缺乏司法公正,民间和官场在适用法律上不平等的情况,丝毫没有因为兄长的离开而有所改变。

  兄长意外之死,对王震宇身心的影响巨大而久远,这是他永远的痛,是他全家人,包括父母亲、姐姐、二哥和妹妹刻骨铭心的奇耻大辱。他知道,真相会让亲人陷入可怕的回忆。因为,如果“昨天”加入了今日的思考,“昨天”就不再是如烟往事,而只能变成了沉甸甸的如铅的记忆。

  坚强的父亲倒下了。曾经,父亲有着一个搬运工的强健体魄,一百多斤的稻谷,轻而易举的举起。时过境迁,父亲老了,连挪动脚步也变得沉重。身体不好,干起活来就很累,也难怪,本该要好好休息,却从事其它劳累活,补鞋子、挑水、抠藕梢、做小工,无事不干。自打祖辈从汪桥的王家花园迁到余家埠,街坊少有往来,邻里间也很难帮到,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那时的王家多么需要他人的理解和帮助,可同时也更不愿麻烦别人。寻求帮助和不麻烦别人,怎么做都觉得不妥。

  父亲病了,患的肺癌。父亲硬撑着,忍受着病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一天一天地往前走,最终是撑不下去了。

  隆冬时节,王震宇急切赶回家乡,给不到六十岁的父亲送终。离开时,父亲硬是不落气,似非见老四不可。老人家想见的,料必还有未出世的一对孙儿——这已是假设。等王震宇伏到父亲的病榻前,父亲闭上了眼睛。

这时,屋后的楝树在瑟瑟发抖,干枯树技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寒风打落在后河上。不一会儿,又下起了冷雨,小街冰凉,一片悲泣。

  稻谷熟了。树叶落了,父兄走了……

  人生有涯。

对家乡有无牵挂,并不在于在家的遭遇和时间呆的长短,而在于内心那一缕割不断的情结。诸葛孔明为兴复汉室殚精竭虑,王昭君远赴边塞寻求世代和平,鉴真六次东渡实现终生宏愿,爱因斯坦数十年勤学苦研开创物理学的新纪元……叶落归根,都是他们的未圆之梦,他们的乡愁却换来了光耀春秋,后世景仰。

  ……离家的日子,夜晚,家乡的路总是在王震宇闭上眼的瞬间,伸到思绪间,与记忆缠绵。通往家乡的路上,洒满了他的童年悲欢、酸甜、泪水与笑脸。终于明白,无论曾经的苦还是甜,在记忆中都是一支悠远的曲,拨人心弦,像一泓深泉。

  无论是在西安,还是在渭南,无论是国土管理,还是矿业打非,王震宇没有变过。他的牵挂仍然来自家乡。他将自己定格在一个时间坐标上,那里有他的欢乐,也有他的黯淡,有他的得意,也有他的伤感。他将自己留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