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到达之前的时刻


文/梦柯

01


电话手柄在挂壁上摇晃几下,没再动静了,那个电话亭的主家是一位眼神不好使的老头,他没看到电话手柄在风中转圈摆舞的姿态,自顾收拾挤挤挨挨很紧的物什,那空中摇曳的手柄消耗了他不少电话费,也意味他电话亭一天来没一分钱的收入,还要赔上不少电话费。

等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是吉米正要拿手柄打电话之际,这个小姑娘的动作终是迟缓了一步没拿到那个电话手柄,老头儿于苍茫中几分的慌神:今天招谁惹谁了,要破个子儿出来?

吉米呶呶小嘴说:“大爷,我打电话。”

“你打吧!”

吉米从老头手中接过电话手柄,语言熟练地和对方在通话,大抵内容是预定好某个日期,某个地点,某个具有标志的地方,彼此满足的挂了电话,留下几毛钱然后就走了人。

老头儿隐约听出这个女孩叫吉米,住的没多远,丸子头,一身简单的青衣,来一阵风,去一阵风,像这样装扮的小姑娘必是有钱人家的女孩,家里不会装不起一部电话,为何老来他这里打公用电话的呢?老头儿瞬间的思索被手里忙活的事儿冲淡了,但小姑娘每来一次便加强了他心中的无限困惑。

02


那个雨天街上长满了水,老头儿家里也进了水,他家的地势明显低于街面高度,他拿小盆子往外攉水,攉到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中年男人一脸褶皱的看过老头想说的话还不曾出口,老头儿嘴巴却麻利地赶上去:“真是对不住呢,先生.....”

“没关系,大哥。”

那中年人居然叫了他声“大哥”,感觉很入耳也很柔和,断没那种银光铁器令人冰寒的味儿,这是一位很有修养的中年男人。

老头儿惯常的忙碌那些永远忙碌不完的活儿,惯常的想着中年男人拿起电话手柄打完电话给他付完几角钱离开他的电话亭......他把这套耳熟能详的故技装入他深深的思想套子里难以更改起始,而中年男人一没打电话,二没走的意思,他显然在等他忙完手头的活。

他忙完了,中年男人终于向他开口了:“大哥,你最近看过一个束着丸子头的小姑娘来打电话没?”

老头儿才慢慢回转整个思想情绪:“这个小姑娘最近没来,是的,确真没再来过的。“然后慢条斯理的回答那中年男人道:“这个小姑娘最近没再来过了。”

“哦!”

“你找它?”老头儿处于本能的反应问了那个中年男人

“是的,我一定要找到她!”

“......”老头儿低下头没再答话。

03


吉米家唢呐阵阵,鞭炮齐鸣声弥漫了她家的上空。

前来吊丧的人,纷纷看过这家人对死者的大摆阔气:四盘响器轮番轰炸,花圈从房子跟上排到大街上,挽联上面标注的名目繁多,这个单位,那个学院等,吹响器的人腮帮里好似塞满了枣子,个个鼓劲,卖力, 欲望死者带着他们的忧伤旋律走在天堂的路上。

吉米把小小的身体藏一个角落看她家院落里出入的各种人流。她想看清一个人,但那个人没应她的心境出现,她无比渴慕又多的是几分沮丧,他怎么可能出现呢?

她每天去那个电话亭打电话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的慈爱传递,他的幽冥之中契约一起的血浓于水,他敢吗?他怎么会敢舍掉那个幸福的家庭前来承认她是他的女儿呢?

当吉米眨巴着眼睛观察奶奶微弱翕动的呼吸时,奶奶竭尽全力告诉她:“你是凌雪峰的女儿,他一直在找你。”

“别说了,奶奶!”吉米泪眼模糊的扣押奶奶的话

“乖孙儿,奶奶走了,心里放不下是你哦......”奶奶拼了最后的力气和她的孙女交底,她让亲人暂远离她一些距离。

奶奶走了,吉米从来没忘记过那个男人的名字:凌雪峰,她的生父。

吉米知道凌雪峰的号码是个意外,也是一种偶然中的必然:父亲破卷读书中,不忘把一张小小的标签加入书页中,极爱偷看父亲书本的吉米读到那张标签上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儿还有自己的乳名时,她慢慢的铺开思绪思想父亲对待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以及母亲待她和其他姊妹孑然不同的情态,她心中突然涌进一种被严酷分割的情感纽带,而纽带缔连的是心口撕裂的疼痛!

04


那个中年男人,成了吉米心头贯穿的一个“瘾”。

一串八个数字组合的电话号码,吉米拿捏许久不知是这个男人办公室或是家里的号码,她盯不准怕打过去吃镚子:男人会吵她“乱打什么电话?” 女人会说“你是谁呀”之类的话搪塞她,诘问她.....这些都会让她受不了,刺激感官到心脏的过程,是一种流束的过程,她无法打磨掉这个尖锐的疼痛,又极力去探索这个与自己包裹着某种深刻烙印的缔结者—她的生身父亲。

一个太阳很浓的日子她晃悠着到一个电话亭,一边拿起电话手柄,一边拿出小纸条写的号码拨打出去,那是她亲手写下的阿拉伯数字,中年男人的电话号码。

当中年男人听到女孩的声音里询问自己是不是“凌雪峰”时,他觉得一股暖流串流全身:该来的定会来,纵是用千百只手遮挡,她一定会来的!

那清脆如百灵鸟般声音的小姑娘是他的亲生女儿,掩面而泣的中年男人一遍遍忆念那些流放年月与某女子结亲生下的吉米!

而吉米总是偷偷的出去再偷偷的回来,爱打麻将的母亲断然不会关注到她去哪里的行为,忙碌工作的父亲更不会过多关心一向乖巧的吉米她会做出什么特异动作来。

客厅一部电话机, 父亲书房一部电话机, 吉米不曾动过,但每次听到“叮铃铃”的铃声响起,她会牵扯一种百感交集的感念,心中设置无数次“假如是中年男人打来的呢?”

05


“爸爸——”

吉米再次对着电话听筒狂叫“爸爸”的时候,中年男人早已泣不成声,哭得没了男人气概。吉米倾尽想象去直观“亲生父亲”的音容笑貌以及填充的种种情节时,中年男人却对着吉米讲述了这个藏匿心中半个世纪的人间故事。吉米听完后竟然没了当初那种酴釄的奢望与恋念:中年男人现在的妻子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亲生母亲从中年男人的口中无从谈起,更无人知晓像一桩无头案,她犹如遭遇了一场乱蜂蜇头的肆虐侵害随即喷发而来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

从此她逃离了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捆绑。

中年男人让吉米给他最大的理解与宽慰:“你若需要什么,私下我尽可满足的,但咱们相认怕是有很大难度,现在的爱人是单位里的一把手,有点不太好说......”

吉米愤愤然的怒火中烧道:“那你怎么可以配当我的生父!”一座无比气派的办公楼上有中年男人进出的身影,有他批改文件的伟岸精神气度,有他开会时抑扬顿挫的慷慨宣讲,她的亲生父亲原也是位重要部门的领导!

06


吉米所住的胡同要拆迁了,中年男人灭不了去那个电话亭欲望守候吉米的出现。

老头儿的电话亭也在拆迁范围,他费了好大事儿挪动破烂小房子里堆的各种杂物到市外一所宅院,那宅院是他临时租来的,价格便宜,小院周边可种些蔬菜。好歹老头是个勤快人,到哪里饿不着肚子,当然他已把那个天天到他电话亭打电话给亲生父亲的小姑娘忘却了,只记得小小丸子头,一身青衣装饰的清纯少女无限娇嗔的叫道“你可一定来啊”的暖语婆娑。

拆迁的风声一天天逼近,中年男人也不厌其烦的来到老头儿的电话亭一次次问那个叫“吉米”的女孩最近是否来过?

当老头儿用一种麻木又淡然的情绪告诉中年男人说:“那女孩一直没再来了。”

中年男人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这个风到达之前的时刻......

徐杰:


    网名月上千风,笔名梦柯,1971年生于南阳,现为南阳市作协会员,兼擅多种文体创作,其小说、散文、诗歌等作品陆续刊发于《中国散文大系》、《星星诗刊》、《文艺百花园》、《世界汉语言文学》、《躬耕》、《青年新诗一千家》、《奔流》、《东方诗刊》等多家媒体刊物上发表,同时作品散见各大网站媒体。